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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直捣黄龙 野鸟自屋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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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夜戌初,风临与穆氏人等于饭庄前作别。一饭毕,宴主是眉头深锁,宾客却是心头大快,踱着步悠悠上车,一路回到了住处。
此时天不算晚,风临走到桌前坐下,先将政务暂搁一旁,唤人研墨,拿出纸笔,飞速写了两行短字,装入信封封好,唤亲卫道:“送与萧西。”等着回信。
她面带笑意放下笔,又让去叮嘱公子用药,早些歇息,便埋头看各方奏本,待梳理好奏章,再看窗外夜天,已是亥时。她起身舒展一下,抬步出门,少顷至子徽仪院外,瞧着灯还亮,风临微喜,令人不要出声,踱步入内。
夏夜里轩窗半开,用层蝉纱帘遮着,灯辉明亮,几个人影立在小厅之中。风临站在窗外瞧,见房中星程等人侍立,子徽仪坐在桌前,正将手浸在一盆热腾腾的药汤之中,风临多年来于各类伤患甚熟,一眼便知这是在缓解伤痛,不由得怔住。
药味弥漫在空中,顺风飘出,她站在窗外紧蹙着眉,感受气流自鼻喉穿过,觉得苦涩无比。
子徽仪同人低声说着话,忽觉身后似有谁在,恰此时星程抬眼,暗自惊呼,与几个侍从惊讶行礼:“太女殿下。”子徽仪扭头,立刻起身唤:“殿下!你忙完啦?”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嗯,忙完了。”风临站在薄纱影中望向他,一步一步走至房中。四下人自觉退去,她行至子徽仪面前坐下,问:“是手又痛了么?”
子徽仪连忙摇头:“只是有些疲乏,缓解一下。”
风临心道:那么你是为了什么疲乏?为了谁劳累?她到底也没问出口。灯辉之中他的容颜散着淡淡的光,她细细端量他,忽而惊觉,自离京以来,他竟一点也没长肉。
小厅片刻安静,烛火摇曳声甚大。子徽仪十分怕她多想,连忙起身去拿了几个小物件放到风临面前,原来是些用草编的小蟋蟀。他近来不知怎的玩心大起,回来后在空闲时望着花园内绿草,总觉得可玩,又使草学编了蟋蟀,晚上回来一个两个三个,一发不可收拾。
他把小蟋蟀在风临面前排成一排,问:“你瞧我编的好不好?”说完忽觉幼稚,羞赫垂眸。
风临低头,见小蟋蟀各个都仰头瞅她,等着夸赞。一排草蟋蟀从左至右眼可见的愈发精致小巧,她嘴角渐渐上扬:“还以为你捉了一排蟋蟀来,吓我一跳,原来是编的。”抬手捏他莹白的脸颊:“小骗子骗术愈发精进了。”
子徽仪给她说得红了脸,也不知她是逗还是笑话他,皱眉嘟囔:“好便好,不好便不好,为什么这么说,你真是坏。”
风临歪头瞅他,乐道:“居然说我坏,好伤心,我走了。”
“要走哪去?”子徽仪眉头暗蹙,心里有话又不好说,只给人袖子拽住,闷闷地道,“你只管气我吧。”
他低着头,长睫微垂,容光惹怜,风临望着他,抬手握住他的手,给握在掌心轻轻揉着。二人相望,夜色静谧,风临一手握着他,一手拿起一只草蟋蟀,对他晃了晃:“你说它们谁厉害?”子徽仪眨眨眼睛,立刻笑了。
此时此刻,两人都默契地将身份暂忘,一心一意地玩了一刻钟的蟋蟀决斗。
这场草蟋蟀决斗最终以子徽仪大败告终,风临带着她的连胜大蟋蟀十分得意地离开了。子徽仪一路送她至门口,见她身影拐入住所,这才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星程一路安静跟随,此时才开口,端详他脸色道:“公子既然在意,为何不问问呢?”
子徽仪原已转身往回去,听见这话停下脚步,慢慢转回头看向小路。夜色浓郁,路上并不明亮,几个亲卫随着她离去,都提灯往那院走去,连几点灯光也渐尽了。他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道:“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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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夜,在府邸另一端的客房,子敏文正躺在床上气愤难眠。
她满脑子都是武皇那句话,翻来覆去,抬手重重地锤了下床。再怎么讲,她与风临也是自小长大的情谊,更自艰难之时一同熬来,如何忍见旁人剜其心。
她愤愤地想:承业走了,我们连提都不忍提,陛下竟忍心这样说,她当真一点不在意殿下!唉,殿下真是可怜,承业与殿下那么要好,若听到这些话,只怕也要留下泪来!这等冷酷无情,难怪母亲会那样说!
心绪难平,又想起从前与两位殿下的种种时光,子敏文再睡不着,索性披衣下床,唤仆人点灯,拿来公务阅览。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笃笃叩门声,仆人禀报:“太女殿下到。”
她十分惊讶,赶忙去将人迎进,屏退下人,请之坐下,说道:“这个时辰,殿下怎还没休息?”
风临道:“思绪繁杂,出来闲走,见你这里还亮着灯,便来瞧瞧,没有打扰你吧?”子敏文笑道:“怎会,我也正睡不着,您来说说话再好不过了。殿下为何还没休息?是有烦心事么?”
风临幽幽道:“唉,堂姐,旁人都以为孤如今坐上东宫之位,威风得意,可孤心中的苦闷又有谁知呢?”
子敏文道:“有什么能为殿下做的,只管说罢,休说是一件,便是一百件,我现在也都应下!”
“当真么?”
“当真!”
风临抬起头笑道:“那太好了。堂姐可愿代孤将陛下护送回京?”
子敏文道:“我当什么事?原是这,小事一桩!”
翌日清晨。
子敏文被敲门声唤醒,她甚是疑惑地下床去,一开门,风临便跟张通鉴进来,张通鉴抱着个竖着卷起的大被子卷,被卷上围套了个绣龙锦袍,上头缝了俩黑纽扣似做眼睛,张通鉴给此物立在屋内地上,三人一齐看向她。
子敏文顶着头乱发,看着面前穿龙锦袍的被卷,跟它大眼瞪小眼:“殿下,这是……?”
风临抬手一指道:“它是陛下,现在送它回京吧,堂姐。”
子敏文:“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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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昌州府共东宫布文,称武皇为逆党伤神,气攻心脉,一夜病倒,为龙体安康所虑,兼之国都不可久无君主,故委少詹事率队护送圣驾归京。
府衙内一众人带着誊抄好的布告匆匆往外走,一个苍白高挑的身影与她们擦肩而过,往地牢方向行去。
地牢深处,亲兵把守的牢门后,风恪正在草堆里蜷缩痛吟,突然听见牢门开启,身躯一激灵,以为又是来人带她游街,缩头不动,哪想等了一会儿也没声音。她忐忑又疑惑,悄悄抬起头,惊见一个惨白阴厉的人影望她!
牢门外正是顾崇明,她戴着黑眼罩遮住一眼,颈上缠了一圈白布,惨面如鬼,独眼布满血丝,站在牢门外直勾勾盯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风恪饱受折磨,哪还经得起这般吓,立时尖叫。顾崇明伸手一把捉住她拖出来,武皇闭目,不动如山。风恪被一路拖出去,吓得胆颤:“你要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顾崇明阴森森道:“进牢这么久了,不问问你的孩子么?”
风恪脸色骤变,一下子爬起来喊:“你把风瑛怎么了?!”
她心怦怦狂跳,看见顾崇明牢狱阴暗幽光下狠狠咬了下牙,缓慢站起身,一脚狠厉踹来:“风瑛!”
“啊!”风恪惨叫滚到墙边,顾崇明两步上前,揪住她衣领使出全力砸拳下去,“风瑛风瑛!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个孩子叫风琪!”
拳拳落肉,每一拳都殴出恐怖的闷响,风恪被打得连连惨叫,护头都来不及,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顾崇明眼睛赤红,死命殴道:“你是不是早许意他死了?拿他当饵!你怎么狠得下这个心?丧尽天良的畜生!我寻到他时,他多瘦小!他和你那个女儿差几岁,居然连她裙子都穿得下!!”
顾崇明越说越恨,怒悲无已,一拳狠砸向风恪面门。咯嚓一声骨响,风恪大声惨吼,抬起胳膊去碰鼻子,挣扎之际想到这人说的话,眼泪跟鼻血一齐下来,哇哇哭道:“你把吾两个孩子都杀了是不是?”
“呸!”顾崇明恨啐到她脸上,“以为我同你这畜生一样不成!你那女儿,是在逃跑路上给人殴死的,你的儿子——”她说到这,喉头控制不住地酸痛,“你的儿子,是你给当替身,出城就让恨你的人给杀害了!”
听到这里,风恪凄号一声,不管头面的伤,爬去揪住顾崇明裤子:“你骗吾是么!你、你恨极了吾,自然想看吾不好过,可那孩子里不也有你哥哥的骨肉么,你怎么好咒他!”
顾崇明冷冷一笑,一脚将她踹开,走出牢去,风恪不知她又抽什么疯,蜷在地上疼得哆嗦,呜呜闷泣。不多时顾崇明便折返回来,一左一右抱着两个白布裹的人,一齐放到她面前。风恪盯着这两个小人形,内心升起恐惧,突然扭身往墙角逃爬,顾崇明一把揪住她,给头摁在地上,狠狠把裹尸布拽开。
一股恶臭照面袭来,风恪两眼滚圆看去,哇一声便吐出来,豁命挣开顾崇明的手,连滚带爬到墙角,呕了半天,缓过气来,这才呜呜哭起来:“吾的女儿啊……呕……”
她把脸埋在墙上,一下也不回头地嚎哭,顾崇明瞧着她的模样,再瞧瞧地上那小小的人形,自肺腑生出一股怒火,走了过去。
风恪吓得魂飞魄散,嚎叫着抱住头。出乎意料,顾崇明没有打她。
她颤抖着睁眼,见顾崇明停下脚步,缓缓蹲在她面前,在阴森的黑暗里,独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我早晚将你的心剖出来,看看是什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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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
宏伟的武朝皇城正沐着日光,檐上金光流动,鸟雀在琉璃瓦上啾啾蹦跳,宫道上宫人往来行走,各司各行其职,井然有序,宁静而忙碌。
北皇城的宫廊下,寒江和平康正倚着雕栏说话,时不时往朝臣走的道上瞄。寒江穿着一身茜色锦裙,面容红润,胳膊拄着木栏前望,幽幽地叹了口气:“唉,这次殿下为何又不带我去呢?”
平康在旁默声不语。为何不带她去,答案显而易见,自是风临担心战场血腥之景刺激了她,再伤了她心神。连在京中,平素凡有残酷之事也都极力避她,此为平康与风临不言之默契。
寒江秀眉深蹙,挂念着风临:“但愿殿下不要太操劳……”正又叹气呢,忽然见太史令匆匆行走在宫道上。她眼睛一亮,立刻呼唤:“太史令!”提起裙摆快步下阶。
太史令听到她声音,那张老脸便皱了起来,站住不动,颇为无奈地唤了声:“内令……”寒江快步上前,盈盈笑道:“大人,这两日忙不忙,吉日可卜出来了么?”
自风临这次离京后,寒江就把全部热情都投入到她二人婚事的筹备上。一应事宜之食材、布料、器皿等自不必说,太史令的占卜是她首要盯着的,一见到便问吉日卜出来没有。
这些日子太史令都快给寒江催死了,一听到这话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站在那道:“内令,我们到日子就会行卦择选出来,自然就禀报了。”
寒江问:“那什么时候到日子?”
太史令说:“这日子是老天定的,不是我定的。”
寒江问:“那老天什么时候定啊?”
太史令面目纠成一团。
此后寒江日日都前往太史局拜访。在寒江殷切的关问下,太史局上下夜夜盯天、快马加鞭,笔杆飞出火星子,终于将今岁佳日整理成册上交皇夫。皇夫欣然表示奖赏,太史令道:“不要什么奖赏,只盼内令再也不要登门就好了!”
几日后,风临收到了一封来自寒江的热情洋溢的信。信中表示家中一切安好,正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更可喜的是太史令也把今年的好日子算出来啦,殿下挑个喜欢的,快点回来成婚吧!
风临摩挲着信纸,好似饮了碗热腾腾的米酒,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未来的日子如此值得期待,她周身都生出了无穷的力气。
她将信收好,仔细地放到口袋中,待回去与爱人分享,动作间她亦忍不住去想,她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收到宁歆、白青季的消息了。
风临拇指摩挲着口袋里的信纸,心道:不知安愉、青季那边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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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境千里外,东夷边城,黄城东坐,群山西延。
在夷城与群山之间,衔接着绿油油的树林。一大片乌甲军队正伏藏在茂密森林中,噤声静待。在队伍的最前列,有小队斥候趴在树林边缘的草丛,宁歆与白青季的脑袋从绿草中探出,眺望远方夷城。
白青季道:“哎,阿姊,你想好怎么打没?”
宁歆说:“不怕将军笑话,实则没有头绪。”
闻着草木味,宁歆忧然叹了口气:“千里奔袭,直取敌都,我从未打过这样的仗,全无经验,当真担心。殿下把自己精锐尽数调拨我们,耗钱耗粮送我们来到这里,若我辜负了她……唉!”
白青季笑:“嘿嘿。”
宁歆问:“将军之前可有经验?”
“没有。”
“那为何让我们来……”
白青季忽问:“阿姊觉得殿下比你我如何?”
宁歆诚恳道:“鄙人弗如远甚。”
“那便是了。”白青季直视她,一本正经道,“殿下既让我们俩来,就说明她觉得咱俩行,既然她觉得咱俩行,咱俩就一定行,打就完了。”
听到这一番话,宁歆忽然觉得脑海波澜仿佛被一阵风抚平,思绪空怔,呆呆张口道:“啊……是吗……是这样吗……”
“嗯呐!”白青季点头,“再说,不就是跑远点打个夷城么,有何妨?比这再难万倍的事,只要她吩咐,我也连眼也不眨一下。”
宁歆惊讶地看向她。
日光下,白青季在草丛中眯起眼,叼着草叶望向前方城池,扬唇羁笑:“我是她座下的马,开山的斧,清路的车。只她一句话,刀山火海,我提刀便下。”
“今日她想要这个城池,”白青季咬碾着草叶,手缓慢摩挲佩刀刀柄,“我便是用牙啃,也将这城门啃开献给她。”
宁歆望着这个人,目光满是欣赏,仿佛被这份爽朗坚毅感染,她的胸膛也开始涌上力量,看向前方笑:“你说的不错!既然她觉得我们行,那我们就必然做得到。不就是一座城么?”
“夺来献她!”
是日夜,白青季与宁歆率部突袭东夷,以北边城打开缺口,直奔王都而去,一夜连下三城。
她们目标明确,毫不恋战,破开城门便冲,白青季领兵冲锋,宁歆率部断后,一路直捣王庭。东夷境内兵力疲敝,主力都被耗在武朝东疆,此时被打得猝不及防,全无抵挡之力。王城被人攻破之时,东夷王还在睡梦中。白青季杀进王宫,一把将震惊的东夷王从寝宫擒出,五花大绑带出宫外。
此时天光破晓,一缕金阳自云层射出,投向士兵锋利的槊刃。
白青季踏出王宫,甩了下槊上血迹,红血溅在地上葱绿的草丛,她低头看,弯腰拽了根草叶,将槊插在地上,给草叶捋平,嘴抿着叶子抬头,冲着天穹吹了个长长的哨音。
野鸟自屋檐振翅高飞,同嘹亮哨音一齐划破天际,白青季抹了把脸上的血,放声大笑:“来人,快马回去,告诉殿下大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