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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皇天在上(三) 昌州城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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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城内,菜市口刑场围观者众,子徽仪戴着帷帽藏在人群之中,默然暗观。
昨夜分别时,风临让他在住处好好休养,叮嘱翌日别去菜市口附近,但他还是带上帷帽悄悄去刑场了,在人群中担忧地注视风临。
处死刘达意时,风临一直坐在台上,慵懒而漠然地观赏下方一切,始终含着淡淡微笑。可她愈是这样,他愈是伤怀。这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报复,无异于将那些痛苦再在她面前复忆一遍,心如何受得住?
武皇有如天降的现身震起了巨大议论。人们震惊地猜测她的真伪、又或一路潜藏亦是皇家的谋算,但总之,她的到来在明面上坐定了刘缙的谋逆。
缙党乱臣贼子,现在都要这样说了。
待诸犯斩尽,子徽仪在议论声中悄然离去,想趁人没发现溜回去,哪想风临离了刑场后没去府衙,回住所去了,两人正在后府门打了照面。
二人四目相对,风临轻轻弯起嘴角,俨然看穿了。“殿下……”他心虚低下头,偷瞄她。但风临只是笑笑,对他伸出手道:“回去吧。”
夜里用完晚膳,两人便在小厅的罗汉床上坐着说话,小桌上点着一盏琉璃灯,散着柔黄灯光。
子徽仪的住处干净整洁,因着自随军以来学习医药,房中放了不少药材,淡淡草木香与美人的香气交融在一起,闻着十分舒心。风临神志舒缓,抬手揉额,子徽仪见状鼓起勇气,脸颊泛粉地对她说:“殿下,我来给你揉一揉头吧。”
风临凤眸睁大,转头看他,子徽仪抿唇直迎目光,微不可闻地说:“我会摁穴位哦。”
她噗呲一声笑了,道:“那便有劳公子了。”
子徽仪心中暗喜:很好!起身到她身后,抬指轻按上她的头。他力道轻柔,指腹摁的穴位又恰到好处,风临缓缓闭上眼,问:“那个乞勃延,你如何打算?”
子徽仪微怔,未想她当真问自己主意,说:“殿下的俘虏,自然殿下处置。”
她说:“我们之间就不必讲这话了。她是你留下的,有何想法?”
子徽仪心湖波动,手指轻摁,她的长发像温暖河水流淌过指缝,“我是有一个想法……”
灯下,美丽公子低下头,微声跟闭目的太女说着什么。二人影子映在轩窗上,微微晃动,烛火跳动在琉璃灯罩内,折射几点彩光,落在影上。
低语了不知多久,风临点点头。
他心内悄喜,看着闭目养神的爱人,更加用心地为她缓解头疼。小厅中静谧温暖,时不时传来几声蟋蟀叫声,子徽仪按着,忽然听到她的声音。
“我和她流着一样的血。”
风临说:“徽仪,我会变成她们吗?”
子徽仪手指一顿,蹙眉望向她的背影,深深注视:“永远不会。”
“你的血和她们不一样。她们是冷的,你是热的。”
风临没有说话,背坐在烛火中,抬手覆在他的手上,慢慢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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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千里外,南疆,镇南王府。
后府,一排侍卫守在一华丽院落,院内肃静,殿门大开,风德宜正木木的坐在椅上,呆望着门框外的庭院。
自与朝庭交战以后,他便被迁到风宝珠寝殿偏殿,与之夜夜相对。战事但有不顺,她便会狠狠折腾他。他起初还怀着丝希望,盼谁能将他救出去,但在长久折磨下,希望渐化怨恨。他怨过母皇,怨过姊妹,怨那个答应递信的武朝武将,怨一切人事物,然如今连怨都没了力气,只有深深的、海一般的麻木。
他木然望着外头,风宝珠突然出现在他视野,大步走来。风德宜脸色灰白,竟从椅上滑跌下来,在地上僵硬得动也动不得。
庭院里传来哈哈笑声,风宝珠带着群侍从走到近前,拉住他胳膊,强硬地拽起:“怎么了表哥?如今连腿也没用了?”
风德宜发抖地看她。
她将人拽到身前,边闻他的发香边道:“可怜的猫儿,路都走不得了。不过也没什么不好。不出门的猫,才是好猫。”
“瞧你吓的。”她摸着他的头道,“是怕朝廷真送了那皇子来,自己失宠么?别怕。她们不会拿皇子来换你的。就算她们真肯,我也不会把你丢出去。若真将人送来,我就把那皇子的皮剥下来,给你做个椅垫,好不好?”
风德宜两片唇战栗不已,想说什么,艰难地张合,断断续续吐出微弱话音。风宝珠笑着俯近凑近,只听耳畔传来一句:“畜生……!”
风宝珠慢慢眯起眼,抬手扼住他后颈,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表哥的心怎么总向着外人呢?难道真养不熟?瞧别人家都是同心同德。啊,是不是成了夫妻就心就会齐呢?”
被扼住的男子突然面色陡青,颤抖着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风宝珠眯眼微笑,眼中倒映他近乎惨白的面庞,拍手道:“决定了。我跟表哥成婚吧。”
风德宜在话音落下的那刻扭曲了面色,竟不知自哪生出力气,一把抓住她的长袖:“你是认真的么?我是你哥……!你、你这是要我死!”
风宝珠嗤笑,抓住他的手腕。房门关闭,外头再听不清他们的交谈,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绝望崩溃的哭求声。
翌日清晨,一封言辞高傲讥讽、近乎挑衅的文书自楠安送至武朝军营。文中颇为赞美地描述了皇子德宜与楠安郡王的感情,称二人佳偶天成一对璧人,如朝廷再不将太女胞弟送来,那么楠安郡王将迎娶皇子德宜,广告天下。
书至当日,裴怀南罕有地动了大怒。当天午时,其妹裴怀川匆匆赶来,与之房内密谈。
外头听到屋内两人在用吴语激烈争论,时不时夹杂几句官话。裴怀川的声音不停劝说:“还是等姆妈转来再定夺伐。”
“实在等不了了!”
屋内,裴怀南面露狠色:“我可是太女亲命的主将,她讲出这种话来,旁人有脸听,我可没有!”
“一隅之王,安敢与我狂妄!”
裴怀南抓起桌上酒杯,将烈酒一口饮尽,把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她不是自傲背有靠山么?好,我们直接打南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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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东疆的野道上,一大队守备军策马搜寻,马蹄飞掠,尘土蔽天。
顾崇明已沿着俘虏所指的方向跑了整整一夜,也没有见到描述中那辆马车。疲惫已是次要,沉重的担忧深宛如巨山压在胸口,她焦躁不已。
是不是方向错了?她正疑心,缓缓调转马头,一下属忽然望见什么,大声道:“女郎,这边尸首中有几个小孩。”
顾崇明心中一沉,跳下马赶去,地上横列着许多尸体,似是被劫掠过。
顾崇明将欲搜寻,头一转,一眼便看到地上那头发光滑的孩童尸首,尸首趴在地上,看身形大小,似年岁相近。她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天旋地转,踉跄着朝尸首走去:“小、小琪?”
到了跟前,她两腿失力,扑通就跪在地上,崩溃地把手伸向尸首,绝望笼罩肺腑:连最后的亲人也没保住,我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
手已抓住尸首肩膀,顾崇明眼前阵阵发黑,索性一咬牙翻过来,一张神似风恪的脸映入眼帘,她当时五雷轰顶,眩晕着咬牙去摸索尸首,终于变了脸色,猛地坐倒在地,这时才喘上一大口气,苍白大笑:“这不是男孩!”
下属赶忙跑来扶她,顾崇明腿还没恢复力气,抬手使劲抹了把冷汗,缓了缓神,陡然变脸,破口大骂:“狗日的,她拿小琪作饵!”
她回过神来后怒不可遏,命人带来那指路俘虏,斥骂地问另一个孩子的马车往哪去了,待得了大致方向后,她即刻上马,一刻不停地赶去。
一干人等到处搜寻马车、孩子踪迹,遇到年岁相仿的男孩便去查问,可总也不是。如此寻到黄昏时分,眼见天又要黑了,顾崇明懊恼至极,策马狂奔,颠簸之际,她忽瞥见西侧似闪过个马车影子,连忙勒停调头,前去一看,野道边上,一辆大马车横翻在地,人马一概不见,只剩一个轱辘,车厢开裂破损,似是挨了撞,车里外都被洗劫干净,木块散落,几个流民正在掰车厢木条,拿去一旁生火。
那马车一看便是官制,顾崇明气血翻涌,喝斥一声,跳下马就去捉那几人,士兵们赶上来呼啦啦围住,她上前揪住一人道:“这车里的人呢?你们见到没!”
那人大叫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这车里人刚出城就翻了车,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殴死了,小的们只是捡了些木块,可没做别的!”
“什么?!”顾崇明揪住她咆哮,“那孩子呢?!”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谁、谁,小的不知啊,要是找车里人,那都在后头林子里,别的真不晓得了,大人饶命啊!”
顾崇明一把甩开她,就往后头奔,带人在野林里疯狂地找。她看到几具尸首,都是大人,心存一丝希冀,这时听到右方下属怯怯唤她:“女郎……”
她心沉脚底,一点点转过去,走近。
一大片蝇虫在半人高的野草里飞,草丛中躺着个瘦小的男孩,青白的面庞上,有很像她哥哥的轮廓。
顾崇明呆看地上那具小小的尸首,万念崩塌,脑中嗡嗡作响。此时此刻,这世间一切于她都再无意义,她在这世上的所有仿佛也尽了结了。
她身形摇晃,茫然地抬头四望,天地灰暗,周围老树萧萧,黑鸦乱鸣。
如果这孩子当初没离华京,那么她会找到他,向那太女求情,一定会答允将这孩子给她养,现在大约也在京中宅子活蹦乱跳的。
“都怪你……”
“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恶狠狠盯向地下,大吼:“顾严松,你给我等着!”豁地拔出刀朝脖子抹去。
“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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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沉下,几颗星拽起夜幕,笼罩住不远的昌州城。
夜下的牢狱中,乞勃延带着镣铐,躺在地上咬牙,等着今晚的审问。她在心里约莫着时间,差不多时,果然有脚步声踩点而来,只是今晚来的格外多。
一队着甲人停在牢前,她有点意外地抬头望,见为首的张通鉴斜睨着她,开口:“带走。”
乞勃延被套住头,带到车上颠簸行驶了许久,等到她被拽下来,扯下头套时,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大片田野中,回头一看,昌州城就在身后。
她眯起眼看向前方,一大队人马半围着,几个士兵牵着恶狗,望去俱是她旧日所养,各个狂吠。队伍中央,一对璧人身着流光锦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姿容美逸绝伦,正是太女与那位公子。繁星之下,公子眸光冷冽地注视她。
“呵。”乞勃延不明所以,面上傲然冷笑,暗自谨慎观察。
风临看向乞勃延,笑道:“四王女,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游戏的名字叫抓兔子。”
随着她话音落下,从士兵之中走出一个牵犬的枯槁妇人,穿着身黑粗布衣,双眼红肿圆瞪,可怖地盯向她。
乞勃延看着这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
风临翩翩笑道:“这狗你认不认得?”
乞勃延冷笑:“我的狗,我岂会不认得。”
“那还愣着做什么?”
风临俯望着她,在黑夜中笑道:“快跑啊,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