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风更远》胡萝卜小姐

2、重逢

　　你从来没有试过深切怀念一个人吗？——《胭脂扣》

　　忙完《1890》的发布会，蹭了个挨着明山的合影，同事帮忙录了访谈的小视屏，叶景在反复确认了自己的美貌之后，发了个朋友圈。
　　倒头便睡下了。今天领导特批，请了假在家，从床上爬到门口取外卖这段距离，她都感觉穿越了一个世纪的银河那么遥远。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比喻。
　　无所谓了，下午还得跑起来去桐大在郊区的国际医院看一下医生，是上次表现好领导恩赐的关系，约了那边神经科的教授，说是监测一下睡眠。
　　志强在群里说，又没睡眠，监测什么。
　　本来叶景睡眠就浅，这两年更甚，入睡困难，喝了红酒吃了宵夜褪黑素不离身，没用，就是没办法顺利的入睡。有时候好不容易睡了，不到半夜又被惊醒，沉甸甸地压迫感没法不醒过来，再睡过去就成了天方夜谭。
　　吃了外卖，随便裹件外套就出了门。附属国际医院在四环外了，大城市的医疗和教育现在都在边缘化，看个病跟逃荒一样。叶景一边心疼打车钱，一边闭着眼睛在车上养神，工作日打车不堵，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国际医院定位其实就是高端医疗，主院那边的专家和年轻护士连绵不绝地往这边输血，一般人看不了，去年疫情桐城附院派了很多医护去支援，就这也没动国际医院一点心思。叶景其实也没做什么指望，睡不好这个事真当病看又能看出什么呢，权且散心了。
　　这边环境自然不错，按病区分了六个区，神内在F区的一栋楼里，往深走了很久才到。人倒是不多，挂了号等了没一会就轮到了叶景，专家听是徐部长介绍过来的，态度也很和蔼，询问了很多叶景日常，完了还是开了一堆抽血检查的单子。
　　“先去验个血吧，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办个住院，也没什么事，就是那24小时的睡眠监测得背着，你回家或者上班也不方便。”医生把单子给她。
　　叶景揣着单子，闷着头去A区。普通的验血每个区都可以直接采，但是现在因为要住院，得先去A区发热门诊做个核酸，等拿了结果和其他血样结果一起看了，才能办理。
　　叶景心不在焉地盘算着时间，核酸七天内有效，把下个方案做出来，乘着小长假提前过来住两天，有什么事情也不耽误事。
　　真是人间社畜的自我修养。
　　这一年因着出差和全民检查，也做了三次核酸，想着又要捅一次鼻子和喉咙，还是有点焦躁。核酸检测在急诊旁边隔出来的一个楼里，门口比神内那边的人多些，稍许排了个队，多数是带孩子来看发热的，断断续续有孩子的哭声和手机外放的动画片声，也有孩子闲着在廊道上跑来跑去咚咚的响。
　　叶景蹙了眉，戴上蓝牙耳机。
　　“姐姐，你要吃吗？”突然一根粉色的饼干出现在眼底，饼干上端裹着草莓奶油酱，粉嫩嫩的，后面是个更粉嫩的拳头。
　　“我有很多哟。”叶景前面的小孩眼睛很大，正扬着手里一罐子饼干条，右手还固执地将那根草莓饼干往她面前伸。
　　“谢谢哦，我正好饿了呢。”叶景换上笑容接过饼干。
　　“我就知道。我才知道你饿了呢，我都看你吞了几次口水。”小姑娘骄傲地说，、斜着脑袋看着她，头上贴着冰冰贴，嘴上戴着口罩，就一双大眼睛扑棱扑棱。
　　“嗯，是的呀，那我们用草莓棒干杯吧。”叶景举着草莓棒作势跟女孩干杯。
　　“奶奶说我不能再吃了，再吃我就上不了幼儿园了。”小姑娘又递给她一根。
　　叶景并不想吃，这种小孩的饼干都没什么味道，做成好看的草莓样式，但还是低糖，她现在必须吃很甜的巧克力蛋糕才能感觉到能量。
　　她接了过来说，“那我也吃最后一根，医生也不要我吃甜甜的。不然就上不了班了。”
　　小姑娘捂着嘴咯咯笑，“还有人想上班呀。”
　　叶景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看起来才三岁的样子，小人精。
　　抱着小姑娘的老人扭了头过来说，“诺诺乖，别打扰阿姨休息哦。”
　　“哼！妈妈说，漂亮的女生都要叫姐姐。”诺诺装作很生气地样子把叶景也逗笑了。
　　“诺诺。”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叶景扭过头愣了一下。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半个身子笼在她们三面前，逆着光也只能看到口罩上面的眼镜和眼睛上面浓郁的眉毛。手里拿了个文件袋，还有刚刚缴费的单子。
　　明之朝也看到了她。眼神在空中对视了一会，诺诺已经就势抱住了明之朝的脖子。
　　“明与诺。”机械的叫号声音打断了尴尬，再多一秒叶景自己也不知道会怎么办。
　　“进去吧。”老人催促着明之朝。
　　“我先进去，你等我一下可以吗。”明之朝扭过头对叶景说。
　　候座的位置对着诊疗室，医生拿着交钱的单子跟他们说一些什么。那个叫明与诺的小孩张大嘴巴啊啊啊，大概是感冒引起的发热。叶景挖着脑袋，明与诺，是明之朝跟谁的孩子，他要我等着干嘛，我为什么要等着，他们这些中年男人连孩子都有了还要我等。等什么我都单身五年了还要我等，谁要跟你等。
　　叶景腾的一下跑起来就往外面跑去。
　　叶景腿长，很快就冲出了核酸检测大楼，但是运动又很菜鸟，不得不找个树阴底下喘气。手机咚咚在想，唯一没被屏蔽的微信群“如花美眷”连绵不绝的消息，褚菁菁在群里咋咋呼呼，问她一个人住院怎么行，年纪轻轻解锁孤独10级以后还有什么乐趣。
　　她拿着手机停留在这个界面。顿了顿发了条消息。“他回来了。”
　　又顿了一下，“已经生孩子了。”
　　群里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又被菁菁的表情包淹没。她没细看。
　　快五月了，桐城的风已经带着久违的闷热了，医院种了很多香樟树，是这个植物最美的季节，没有长出烦人的黑果子，树叶郁郁葱葱散发着清香，叶景站在树底下发愣，今天打了车有没看成病。
　　真倒霉。
　　她拖着步子快步往地铁站走，影子拉着老长，她知道没人追自己，但是不敢慢下来半分。地铁站二十多站还得转三趟，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惨点，她决定坐地铁回去，这样挤来挤去她就不会在的士上面哭了。
　　她再也不想坐的士哭了。
　　真倒霉呀。
　　叶景心里想。
　　明之朝陪着诺诺进去以后，余光瞥到叶景冲了出去。他没有追，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她等什么，而且今天带妈妈和诺诺来医院也是实在拖不了了。诺诺一个月扁桃体发炎两次，咳得幼儿园都不让她上学，吃东西也吃不进去，主院那边的医生约了这边的专家看看，这么小既不能割了扁桃体，又要控制炎症，棘手得很。
　　也是今年顺利回国上幼儿园一切才好转一些，小时候因为这扁桃体，在德国那边看病又不方便，消炎药、国内中成药加着各种清火的炖梨汤，一个月起码来一次，自己个大老爷们不得不自学成才，担起了老父亲责任，乱成一团。
　　要怎么跟叶景说，他也不知道。
　　“明与诺小朋友，过来做检查。”
　　“叔叔，到我啦！”诺诺趴在明之朝身上兴奋地喊。
　　“好勒。”明之朝起身，走入检查室。
　　叶景也走进了地铁。
　　5年，仿佛岁月毫无力量，他们丝毫未变。
　　许久未见的人，依然可以一眼就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