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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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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冬宜心头一紧,她下意识猛捏刹车。
却已经是徒劳。
“嘎吱——”
后刹发出刺耳的抗议,在巨大的惯性前,显得那样无助。
冬宜的自行车不受控制继续往前冲去。
她急得冷汗直冒,口袋里的手机叮铃铃一阵响过一阵。
冬宜连忙落了脚想阻止下冲的自行车,却回天乏术,只能眼睁睁撞上江复,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被撞飞,落地的声音清脆,再接着,冬宜视线里的街道、行人、蓝天飞速旋转,身躯也重重摔倒在地。
几声刺耳的金属刮擦的“哐当”声,车子也倒了,后轮拽动着链条原地转了起来。
冬宜意识混沌了几秒。
尾随而至的痛意让她清醒过来,她知道,自己撞人了。
冬宜痛得倒吸了几口凉气,这才挣扎着坐起身来,看到江复正掀开裤腿,小腿上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吓得脸色苍白,急促的温润软语中,拼凑不出一句完整话。
“少……你你……你受伤了……我不是故意……”
江复眉骨凌厉,深邃而沉敛,只淡漠看了眼蜿蜒淌下的血痕,起了身。
他视线朝不远处抬了下,那里躺着一个手机,玻璃屏早已被摔得稀碎,像分布着一张毫无规律又密密麻麻的蛛网。
他弯腰,往下伸手,手腕结凸起明显,手臂皮肤白皙,有青色的血管蜿蜒缠绕,遮不住,江复修长分明的指节捏住手机边缘。
他忍着痛,长腿几步又回到冬宜面前,低眸朝下。
冬宜还坐在地上,黑发茶瞳,脸颊红红,一副做错事的窘态,正可怜兮兮地看着江复,脸颊鼻尖沾染脏污,双眼潋滟着水光,身上的鱼腥味清晰可闻,细白手臂裸露着,一道狰狞的擦伤像烙铁一样灼了他的眼。
他薄唇动了动,眼瞳漆黑,他屏息了片刻,准备将她扶起来。
可刚朝她伸手,还未来得及说话,她就迎着他好看的眉眼怯怯弱弱出了声。
“对不起,我没有钱。”
“真的没有钱赔给你。”
江复一愣,就看到冬宜自己爬了起来,他的视线从她刷得泛白的鞋间一寸寸挪动,如同慢动作一样,在她躬身一刻,请准无误地落在了她的口袋里。
她嘴里说没钱赔,可口袋里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大额粉色人民币。
江复的指尖微顿,只感觉心里似乎瞬间涨潮,淹没了他本就不多的同情心。
陈梅早就提醒过他,眼前的女孩是一个骗子。
她坏得远近闻名。
他收回手,嗓音淡漠,语调也毫无温度:“没钱也要赔。”
他的不近人情,让冬宜手心越发蜷紧。
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冬宜知道,是开姨在催了。
她这才局促的,像是做错事一样小心翼翼扶起自行车。
江复见状,冷淡的眼皮一撂,冷声问:“你是要逃?”
冬宜摇了摇头,指了个方向,结结巴巴说:“不是……少爷,那边有诊所,你先去看伤,我……我现在有急事,我得先走,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十分钟,就等我十分钟……”
现在装得可怜,连话都说不完整,不巧的是,江复昨晚刚刚目睹完她是如何伶牙俐齿驳得她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的。
江复单薄狭长的眸越发冷冽,在他的凝视中,冬宜忍着痛再度跨上了自行车。
她歉疚地说了句:“我很快回来。”
声音很低,溶解在过路的风中。
冬宜小心翼翼看着江复,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她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她低眸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将脚踏逆时针打了个圈稳稳踩上去,骑着车疾驰离开。
江复的视线久久落在她远去的身影里。
这女孩嘴里真是连一句真话都没有,可鬼使神差,江复并没有离开。
他等在原处,像是为了要看看她是不是撒谎,还会不会回来。
冬宜脚下加速再加速,感觉车都快飞了起来,忍着手臂上擦伤传来的剧痛,终于赶到了县医院。
她连车都来不及停稳,随意往地上一撂便往医院大厅冲去。
开姨泪眼婆娑站在大厅口等着她,见着冬宜,她连忙迎上来:“冬宜,谢谢你啊。”
冬宜从兜里一股脑掏出那一叠钞票递上去,恳切地:“开姨,鱼一共是27斤,能不能现在结给我?我有急用!”
开姨拿了钱,敷衍着回:“冬宜,我现在没空,下次一起结,垚垚要住院呢。”
她急匆匆跑去缴费处,冬宜在她身后喊了一句:“开姨,我现在真的很需要钱,我撞了人……”
她明明说得很大声,开姨却像没听到,一心只沉浸在儿子的事情里。
冬宜没拿到钱,心情很沉闷,心里还惦记着江复。
她身上就9块钱,是早上陆越给的跑腿费。
冬宜脑子里一闪而过找宋珍要钱的想法。
可宋珍就是个活生生的葛朗台,到她手里的钱再要拿出来,那得费劲口舌,受尽辱骂。
她想起小升初的那个暑假被狗咬了,怕被宋珍骂,谁都不敢告诉,就那样过了一个月,发现自己没事,才从得狂犬病无药可治的惶恐中回过神来。
冬宜现在更是不想直接找宋珍要钱。
她心乱如麻,还是先回了一趟鱼档,见着冬宜,宋珍垮着一张脸:“大小姐,你可真能磨洋工,五分钟的路程,你都送了一个多小时,你是摔沟里了还是被车撞了……”
她的嘴像是吃了枪药,冲冬宜说个不停,直到有人问了一声“鲩鱼多少钱一斤”才让宋珍消停。
宋珍脸上堆起假笑,答道:“7块。”
那人说贵,她絮絮叨叨:“便宜,这个市场你去打听打听,我这里的鱼最新鲜价钱也最低,都是今天早上刚捞起来的,你看看,多鲜活,肉嫩,好吃……”
宋珍正招呼买鱼的客人,冬宜盯住宋珍胯在腰间的包,里面都是她卖鱼的钱,为着方便,拉链大开着,胡乱塞进的钞票露出边角,像是串着肥美蚯蚓的鱼钩,引诱冬宜去“偷腥”。
她不动声色挪到宋珍身后。
她是喜欢撒谎,不过偷东西,却没什么经验。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的熟练,就像是基因里自带的程序一般,用两根修长的指尖,神不知鬼不觉,从宋珍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来。
就当这些天的工钱吧。
冬宜及时收手,趁着宋珍将她的鱼夸得唾沫横飞,偷偷溜了。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有几滴渗入冬宜的发间,冷得刺骨。
冬宜走在路上,心里突然想到,她应该回去带把伞再出门的,可是拿伞势必会惊动宋珍,这样想着,她没有回走。
雨丝垂落,落在江复微凌的碎发梢,他抬起手腕,凸起的腕骨上戴着的银灰色腕表准确告诉他,与她和自己约定的时间过去很久了。
可笑,他竟然会相信她的鬼话。
装得再可怜,也是个骗子。
江复沉了沉眸光,迈开步子冒雨离开。
雨不大,可积少成多,冬宜赶到的时候,浑身已经没有一处不是湿的。
她小跑着,气都来不及喘匀,一把掀开了诊所的帘子,老医生的目光透过厚镜片锐利无比,他声音有些苍老,悠悠问:“哪里不舒服?”
冬宜张望着,水润的杏眼将这不大的诊室扫了个便,却没瞥见那抹矜雅身形。
她嗫嚅着:“刚刚来看伤的那个……走了吗?”
老医生收回视线,继续伏案写着什么,答:“没来人。”
冬宜诧异地“啊”了声:“小腿受伤的,没来看吗?”
老医生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啊。”冬宜退了出去,帘子重新聚拢。
她站在诊所屋檐下,手心的钱被捏得皱巴巴。
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像珠帘绵延不绝,她心焦地昂了昂头,阴暗天色下,她的脸很苍白。
顿下片刻,冬宜又回头,掀开帘子进了诊所。
“我想买点药。”
“买什么药?”
“我朋友腿上被撞了一条口子,流了很多血,需要什么药?”
冬宜付了钱,拎着药走出了诊所。
这场雨,越发肆虐,水雾迷潆。
冬宜看了眼天,心一横,纤细的身影跑进大雨中,飞溅起白色的水花,渐渐消弭。
江复早就回了陈梅家。
家里没人,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发梢也淌着水,顺着他的肌肤纹理滑落。
有些冷。
江复洗了个热水澡,毛巾随意擦着湿发上了阁楼。
小腿上的伤并没有处理,只是洗掉了血痕,江复不甚在意。
小伤而已,很快就能好。
只是桌上这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有些棘手,他打算等雨停了去修理。
至于那个骗子……
刚想到冬宜,江复便听到身后窗子响起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一回头,冬宜双手摊开趴在窗户上,鼻尖蹭着玻璃,呵出迷濛的水汽,氤氲着看不明朗。
唯独能看明朗的,只她那双明媚的眼。
如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