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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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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宜连忙蹲下身捡起烟,江复清楚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那抹慌乱。
“少爷,这是我给别人买的,我不抽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怕江复误会。
江复微微蹙眉,可昨晚,他明明看到她站在阳台指尖漾起的一点火光。
江复的神色冷下去。
她果然是个骗子,谎话张嘴就来。
可冬宜是不是骗子,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江复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嗓音清泠,掺着些微的哑意与漫不经心:“不必了,谢谢。”
像是害怕冬宜再次冒昧的将糖塞进他的手里,他稍微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昂头看了一眼天色,随后抬腿离开。
冬宜盯着江复的背影,他稍微低了下头,领口往上的瘦削长颈在这阴郁天气中,格外冷白。
“你去哪?”
江复却没回话,他的不近人情让冬宜指尖收紧。
明明天上雨水未落,可冬宜就是觉得呼吸有些潮湿沉闷,像是将云层中的水汽都吸进了肺腑。
她情绪低落地走到了陆越窗下,莹白水润的指尖捻着一包烟:“给你。”
陆越接过来。
可心思像是遗留在刚才那幕上。
“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人是谁?”陆越探究的警惕的目光透过镜片和铁窗,深深镶嵌在冬宜身上。
冬宜稍微低头,转身靠在了窗下的墙壁:“就是陈梅家里的那个贵客。”
“哦,她主家那个少爷啊,你和他很熟?”陆越语气里掐着一捻酸意,落到冬宜耳中,消弭于无形。
冬宜点头:“肯定熟啊,我们是朋友,陆越,我跟你说,他家可有钱了,我给他糖吃,他还说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糖。”
她眼角眉梢对江复的兴趣不加掩饰,让陆越脸色阴沉下来。
他似乎有些生气,拆了香烟抽了一根衔进嘴里,低眸“嚓咔嚓咔”摁了几下打火机,漾出一抹火光来。
陆越狠狠抽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冷哼了一声:“他家里那么有钱,怎么会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冬宜:“来旅游的吧?”
陆越轻讽地笑了:“我们这里能有什么好旅游的?除了一条平平无奇的江,不临海不临山没有湖没有人文古迹,谁旅游会选这里?他怕不是家里破产了,来这里躲债的吧”
冬宜不信:“怎么可能,你没见着他手里的……”
“手里的什么?”
冬宜却不想回答了,她咽了咽口水,往那翘挺的鼻尖处扇了扇风。
“懒得和你说了,熏死,等我走了再抽,最讨厌烟味。”
陆越有一丝无措,还是赶紧掐灭了香烟,那双深邃的眼巴巴盯着冬宜:“万一以后你男朋友也抽烟怎么办?”
冬宜答得干脆:“我才不会交往抽烟的男朋友。”
说完,她挺直背脊准备走,陆越隔着铁窗,却又叫她:“冬宜,我不抽了,你陪我多聊会,我都快闷死了。”
冬宜拒绝:“可不敢,要是你妈撞见,又得骂我勾引你,耽误你考清华了,我们还是装不熟,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陆越生怕身后门开,警惕朝后看了一眼,见没动静又冲着冬宜的背影一声压低声音的吼问:“真不谈抽烟的男朋友啊?”
一辆小卡车驶过,再看冬宜,已经跳上了自行车走了。
她没将她那头微微卷的长发扎起来,就这样随意散开,穿着一件蓝色雪纺衫和微喇牛仔裤,像一只翩飞的月神蝶,身后有车辆“滴滴”摁了两声喇叭,在催促她快些离开。
冬宜被催了,杏眸微狞,回头瞪了一眼,很快消失在陆越视线里。
她一离开,陆越便感觉胸口又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不得喘息,手里的烟,也没有抽下去的心思:“就那么果断说不谈抽烟的,万一他可以为了你戒烟呢!”
可惜冬宜早已离开,他的话无人回应。
鱼档离冬宜家不远,骑自行车也就三五分钟就到了。
她将车停在档口前,打下脚撑,进了鱼档。
档口不大,几个平方而已,饶是这样小的空间,还被两个大鱼池占据了大半,冬宜只能夹着步子走路,偏偏池子里的鱼不安分,有劲的尾鳍一扫,拍打起一阵嚣张的腥水,飞溅起来扑了冬宜一身。
她忙往后避,抬手挡脸,还是溅到了脸上,冬宜已经习惯了,认命地擦拭去。
宋珍进了门,她穿着一双雨鞋,冬宜拎一条都费劲的大草鱼,她左手右手各拎一条,像是不用劲一样甩进了用来送货的蓝色塑料筐里。
“砰”的一声巨响,两条大草鱼睁着溜溜的小眼,嘴巴大张大合吸着气。
“磨磨蹭蹭,怎么来得这么晚?”
冬宜眼皮子都没撩:“问了陆越一道数学题,来晚了。”
宋珍明显不信冬宜的话,她一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神态,话语之中也是尽显嘲讽:“真的假的哦,你还想着学习?别又扯谎来骗我。”
冬宜面不改色:“你问他不就知道了?”
宋珍可不会为这点小事去费自己的嘴皮子,没再计较:“行行行,赶紧,把这两条鱼送到你开姨那里去。”
冬宜躬下身,纤细的两只手抓住塑料筐的边缘,深吸一口气,手指也捏紧,像是要将浑身的力气都转移到手上来,她咬紧牙关端起来,太重了,好像手里不是鱼,而是一个千斤的秤砣,坠着她的身体摇摇晃晃。
宋珍见着了,却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嘲讽来:“大小姐,我没给你饭吃啊?”
冬宜本来是想求她帮忙,可听宋珍这么说是什么想法都没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要是说了一句话,宋珍喉腔里随时有一百句恭候着她。
她只能强撑着端起鱼框往自行车那里走去。
冬宜劲小,宋珍也故意旁观不肯搭手,这是她擅长做的事情。宋珍总是喜欢这样,眼睁睁看着冬宜将一件事情弄砸,然后才得意站出来“收拾残局”,说些“这个家没了我可怎么办”的话,顺便嘲讽冬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还能干什么”。
这次也不例外。
快靠近自行车时,冬宜浑身力气已经耗尽,塑料筐如同抹了油,毫无征兆从她指缝溜出,轰然砸下来。
一声巨响。
筐里的鱼以为来了生机,费力从筐里弹出来,却只是躺在地上绝望地拍打尾鳍。
宋珍看到这幕,可算是满意了,她将手里用来擦腥水的毛巾一撂,跑过来一把将冬宜推开:“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能指望你什么?”
她手脚麻利,将塑料筐扶正,又轻松将两条十几斤的大草鱼撂进去,最后利落地塑料筐端上自行车后座,拿拉力绳捆好:“去送吧。”
冬宜阴着眉眼,一声不吭走到自行车前,却没有跨上去。
而是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解开拉力绳,任由塑料筐从自行车上狠狠摔落,宋珍回过头,气得红了眼,冲着她就吼道:“你癫了!”
冬宜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将鱼放好,艰难地将它抬上来,重复着宋珍的动作固定好。
她用激烈的方式,来表达对宋珍的抗议。
更多的责骂宋珍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冬宜凌厉一眼压了回去:“宋珍,想让我乖乖干活,就闭嘴,不然迟早,我也会被你、被这个恶心的家逼走的!”
说完,她这才踩着自行车离开。
一向一点就炸的宋珍,像是霎时间被泼了一盆冷水,泼得她火气尽失,泼得她浑身湿哒哒,狼狈不堪,她微微昂头,眼圈微微发红,自嘲地笑了一声:“好啊,走,你们都走,你以为我会怕,我告诉你,我宋珍什么都不怕,我宋珍不是怕大的……”
她叽里咕噜,一个人说了好多话,没人倾听。
冬宜已经离开了菜市场。
她骑得很快,没多久,又停到了“开嫂鲜鱼粉”的门口。
开姨亲自迎出门来,掂量手里的鱼,似乎不太满意:“没昨天鲜活,鱼头这里怎么还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摔到过?”
冬宜忙说:“没有,都是今早刚送过来的,来的时候就这样。”
反正都要被片成片,只要活着就行,开姨没计较,拎着鱼进了后厨。
她将其中一条扔进水桶,另一条往案板上一撂。
那鱼似乎不甘心就这样被刮麟剖肚片成片成为粉丝浇头的命运,伤痕累累还是奋力挣扎,身体弹成了个朝上的“C”,被开姨“邦邦”用菜刀刀背狠拍几下脑袋,扑腾两下尾鳍,没了动静。
冬宜跟着进了后厨,开姨一边忙活一边开口:“冬宜,你等会,我杀了鱼就来给你结钱。”
冬宜听话的“诶”了一声,声音温软:“开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在外人面前,她努力听话懂事,做个乖乖女,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皮下藏着的尖刺,哪怕别人眼里,她的伪装千疮百孔,毕竟人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她心里并不乐意帮忙,只是笃定了开姨不会麻烦她这个外人,才故意开这个口。
果然,开姨十分娴熟地刮着鱼鳞,回过头忙说:“不用不用,冬宜,你在外面坐会,我很快就好。”
冬宜要的就是这句话,她正准备心安理得走出后厨等候。
可步子刚抬,楼上一声脆响,紧接着,响亮而凄厉的哭声就汹汹来袭!
是开姨那个刚过三岁生日的儿子。
开姨连手上的鱼血都来不及擦,嘴里一边唤着“垚垚”,一边急促往楼上走。
垚垚睡醒找水喝,碰倒了桌上的热水瓶,滚烫的开水洒了整条手臂,红得刺眼。
开姨急得手足无措,哭得拍打自己大腿:“是我不好,我怎么能放着他一个人在楼上睡觉……”
冬宜忙打开了水龙头急声:“开姨,凉水冲!”
冬宜的话让开姨有了主心骨。
冲了会,冬宜又提醒:“直接带垚垚去县医院。”
县医院就在不远处的街道上。
开姨这才反应过来,出门前又拜托冬宜:“冬宜,帮我关下店子,你的钱等我下次再结,我会和你妈说的!”
她抱起孩子横冲直撞跑了出去。
冬宜转眼,却看到了收银桌上的手机,她拿起来冲出去喊了一声:“开姨,你手机没拿。”
可惜这位担忧孩子的母亲早已经跑远了。
冬宜只能悻悻回了店,去后厨给鼎沸的高汤关了火,正准备关店,收银台上手机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喂”了声,那头传来开姨祈求的声音:“冬宜啊,你还在店里,太好了,我出来得急,手机和钱都忘了带,要缴费,钱在收银柜的抽屉里,你帮我取了送来好吗……”
冬宜只能好人做到底,她纤细的身躯挤到收银台里,漫不经心拉开抽屉,里面一张张粉红色的钞票,晃了她的眼。
看着这些钱,她心里涌起一个可耻且大胆的想法,要是拿了这些钱去火车站,是不是就可以……
冬宜垂落眼皮,将里面的粉钞一股脑拿出来,数了数,揣进口袋,下一刻,她做贼心虚般看了看店门口,没人进来,亦没人看到。
冬宜咽了咽口水,揣上开姨的手机,又拿了钥匙,走到店门口吃力地将卷闸门拉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头也没回,踩上自行车在在狭窄拥挤的街道上飞驰起来。
清江县的街道自冬宜有记忆起就没有变化,泛着黄,两旁的招牌挨挨挤挤,风吹日晒下大都褪了色,她摁着车铃穿行而过,老槐树蓊蓊郁郁,到了一个下坡前,她毫不犹豫冲了下去!
赫然看到,江复正站在路中央。
“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