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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鬼魅 ...

  •   圆顶洞的另一端连接着一间石室。
      青苔墨绿,匍匐占满大概三分之二的墙面和地砖,剩下的留白则随着台阶被淹没。七根圆柱无序伫立其中,上面是被波光粼粼闪花的浮雕。水色黎灰,如同黑天坍塌契合其中,更加深了这种虚无邃延的缓慢寂静。
      姓封的蹲在台阶附近,与近乎持平鞋底的波纹只有一步之遥,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收回划拨水面的匕首尖端。
      光影煜煜,跟花蘑菇绽放有拼,晃得人眼疼,距离还远,再加上那些无缘无故缠着的赤黑链条,反正我无能为力。玄五端详半天,眉头越皱越深,但情绪还是稳的。姓封的搞不明白,在低头看水,跟端详自家白菜长势一样,大概怎么着都行。
      就在我趁着空闲继续灌水的时间段里,玄五突然抬手,描着最近圆柱上的某一点,心事重重地开口;“这不是双头蛇吗?”而后上下嘴皮子轻碰,跟自己嘀咕起来,渐渐声音放大,才到可以听清的程度,但那明显是在问姓封的。
      “你之前来的时候也这样?看着不像啊。”
      “我没有来过这里。”姓封的说完,就踩着最上面的台阶,从污水里捡起一小块东西,抖掉水珠,递给玄五。
      “亲娘嘞!这怎么这么像禄官儿身上埋的铜钱?”玄五说着,还把东西捏着放到我掌心,示意我也看看。
      我忍着恶心,来回翻了几个面,发现这所谓埋在禄官儿身上的铜钱,其实和普通的方孔圆钱没多大区别。我爷那里还存着几枚清宣宗道光年间的道光通宝呢,但好像不太值钱,这是题外话。真要说区别也有,无内外轮廓,背无文,正面是两个奇形怪状的符号。据之前玄五说的,禄官儿是污名,可以直接解释为权贵的狗腿子,那应该不大可能是禄官两个字。
      “这墓主该不会是老同行吧?年轻时候闯荡四方,然后还挺有思想觉悟,晓得自个兴许也避免不了被洗劫的命运,就把生前经历过的以这种方式保存下来,留作最后的念想,或者直接就还是显摆。”玄五说完,就从我手里拿过铜钱,咻的一声,掷出去,打到刚刚描的那点,没弹回来,估计是正好落到那浮雕凹面的什么位置。
      我和玄五分别占据圆顶洞入口的左右,翻遍两个包都只找到几瓶水和一些零嘴,像饱含大量蛋白质或脂肪的几乎绝迹,腊肠倒是还有几根。姓封的包没法动,但他自觉,主动丢过来两包压缩饼干。
      “这咋还是红枣口味的?说时迟,那时快,待遇都快赶上妇女月子,就是不知道哪个爹来认。”玄五嘴里嚼着松花蛋,搁那歪着,估计下秒就要闭目养神。我本来在想事,看完一眼,也没挺住,只觉得昏昏沉沉,很长时间半睡半醒。
      “会不会是有能读懂的人?就按隋朝距离现在的时间算,也该有一千年,那些沉积在水帘后的白骨,死去的两个汤家人,被藤蔓裹着的干尸,就算咱们找到墓室,估计也不会是完好无损的样子,而且相比阎王殿其他地界,刚刚到的那里是真干净。”我跟玄五各摆瓶水当二锅头,磕着瓜子,也没什么可准备的。
      “不用愁,就连和封初同行来的那批人都不是冲着棺材去的,那墓主现在估计还好端端的呢。”
      姓封的反握匕首柄,走在最前面,玄五拎着刺棱离他有两米远,我还踩着台阶没怎么下去。
      水淹到膝盖的位置,看上去不是很深,但底下似乎有东西,因为姓封的沿直线走的时候,腿部偶尔会做拨的动作。
      我和玄五关掉了各自的电筒,怕影响到他,所以,整个宛如穴居文明与原始野蛮相互冲撞的空间里,只有他和他自己握在手里的那道光是唯二活动的存在。光浮在水面,真像是枯熬至今的那轮明月,可惜被牵引的却是不同的人。
      破开水的声音在空间里回响,慢于他的动作。
      第三根圆柱距离我们最近,且处于整个空间的中央位置,他要绕着那根圆柱走,也就在开始的那一瞬间,光突然消失。整个空间重归于旧,恢复到我们来临之前的幽寂状态,宛若物无裂痕,饱满待采撷。
      我记忆中最后捕捉到的,是湮没在骤然缩衰的层层光圈里的挺拔人形,所以,他很大可能是自己看到了什么,才临时决定关掉手电的,就如同我和玄五一开始的顾虑。还没等我胡思乱想,水声就缓缓响起,百尺松涛,阵阵来,阵阵散。
      他摸黑回来,声音越来越近。虽然知道是他,但也还挺恐怖的,像是什么东西正拖着身体游来。
      “不是禄官,是福子。”
      “什么东西?”玄五压低声音,语气把危险抬了等级,移动到他附近的时候没留神还撞到到人。
      “多少年的?我刚刚在那边佛洞里看到隋朝的沉雕要真是最后成品,那这福子应该不少于一千年吧?水没给它泡发了?”
      “是它们。膝盖以下已经烂了。”
      玄五哎呦一声,幸灾乐祸的成分多,但接着又开始发愁,因为声音是地理意义上的低下去,兀自嘀咕;“他奶奶的,究竟算怎么回事?这狗福子简直和我老马家八字相克,东西南北都混账的时候,就踏踏实实,桥归桥,路归路,现在认真起来,一遇一个准,还难睹真容,我呸!以后谁再说这屁话,就让他跟着我屁股后面,保管乐死丫的倒霉蛋。”
      他后面的话,我觉得应该是专门说给我听的,因为字数比较多,玄五怎么着也算是他的老搭档,大概用不着这么费心。
      福子的弱点和禄官一样,也在眼睛,但不同的是,它有两张脸。
      朝向四肢动作范围的那张脸没有五官,扁平,对光的敏锐来自额头。枕骨的眼睛通常闭着,一旦睁开,就意味它彻底苏醒,瞬间会成为一种不可控的存在。而且狗福子大概是虎西特产,据玄五解释,因为其他地方根本没咋听说过有这号带着牙又不是禄官的鬼东西,换种说法,金属棺或石棺并不是封建王朝主流丧葬器皿,生死双美,而且福子断指流脓的脏太有影响。
      “狗福子是禄官它姊妹,双生子,长的他奶奶的就差不离,所以啊,就更不是个东西。禄官好歹是闻着人气才爬出来披麻戴孝,它老人家那是见着光就发疯,知道什么是发疯吗?就恨不得拖着同归于尽那种!畜生还知道识时务为俊杰,狗福子完全没这方面的余地,轰轰烈烈跟炮仗一样,别提多晦气。”玄五接在他话后面,补充道。
      按我的理解,这不深度睡眠又有严重起床气的疯子吗?
      “它没醒的时候对声音和人的感知很迟钝?我们三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有封初刚刚,怎么看起来对光的感知也挺弱的?”
      “狗福子确实睡眠质量好,但越是这样,墓主就越不可能让咱们拿捏,一也是卖,二也是赚,怕就怕递个连环三件套,火化炉直接送跟皮子底下。财大气粗成这样,还能舍不得这屁大点地方,还有那些早死透的孤魂野鬼?”
      玄五忽然打开手电,绕到姓封的和水面之间,一寸寸照着黎灰水面,笑着说;“老人家常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这急投胎也不能横成这王八戾气,再说,宵夜和我跟您老难道是两根蚂蚱绳上的?平时挺机灵一小伙,对自己再自信,也得看队友是不是扁着肚子战斗,多少东西掺杂在里面,总该正式点,拟个章程先,对吧?”
      在玄五身侧后面,光褪去质感的渐变地带,他的脸稍稍转了下,像是抬起头,朝着这边看了一眼。与此同时,我脑海中,一双黑瞳隐隐清晰,那里面静得凝固,却也停留住太多不可探究的东西,很难武断,究竟是死的,还是活的。
      没时间细想,我几乎是下意识擦着疑似对方看过来的时间点,错开视线。
      “兵法也说,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最坏的打算是以三敌七,但当初弥晋堂那条棺材板搭出来的退路可不怎么样,现在这一马平川更是有弊有利,没有灵性。就算是咬牙往前冲,那好歹也虎口脱险,能全身而退吧?”
      姓封的绕过玄五,从水里扯出根丝线,一圈一圈绕着收回。
      我几乎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太尴尬,头低下就再没法抬起来。
      他站在对面,隔着一池黎青水色,手上的电筒发出近乎耀眼的光柱,在空间内层层荡漾出扭曲的波纹与光斑。
      福子的吼叫是从嗓子眼里发出的那种痛吟,就像正在经历烈火焚烧,回音更加重了这种渺远渐近渐无穷的悲恸,一时间,我很难把这种苦难似的声音与怪物联系起来,甚至还有点能感同身受。
      涟漪越来越密,链条与石柱相碰撞摩擦的声音也更加急促刺耳,但福子好像就是跑不出来,就在我和玄五打算出去,跟姓封的会和的时候,离他最近的那根柱子的福子扑通就砸进了水里。我视线还没转,它就以非常快的速度消失在黑暗里。
      等我再次捕捉到它,就是它被姓封的遛着绕那几根柱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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