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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婆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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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地道被揭开的缘故,红墙内外两个空间的血水只能保留浮在淤泥上浅浅的一层,手电光照在上面,此起彼伏地闪烁,星河荡漾。这比脚完全泡着要好走点,但踏实感来自于陷进去,其实也没多轻松,还容易因为拔鞋摔跤。
我其实一直没有想过自己是否有选择的权利,甚至可能说,从始至终都是不明不白,很糊涂活着的,哪怕现在沦落到脱离群体,孤身求存的地步,唯一真的心知肚明的,还是关于钢筋沥青和污染到看不见繁星的城市上空。被禁锢是在放弃自由,但很多年了,出生到现在,久到我遗传基因里的野性消减到什么都不剩。
并非我依赖玄五和姓封的,而是大家凑在一起的时候就都明白,只要能再出去,就不存在第二次相交的余地。没有利益冲突,所以欺骗和隐瞒什么的,彼此最好都不要有愧疚,那也就更谈不上原谅之类子虚乌有的话。
与封门盗洞相对应的,就是圆顶帽的来路。
两列脚印延伸向另一个空间,黑暗随侍左右。窥探的那瞬间,蓝色光线涉足,地面上,人所能留下的痕迹还是屈指可数,换句话说,包括我在内,只有三个人在短时间内来到过这里,并且都是点到点,脚尖的朝向在行走过程中始终没变。
跟着脚印来到临近的空间,还是如此。
接二连三的打击,并没有压垮我。或许是因为真的习惯平常倒霉催,没啥明显的损失都能欣慰一下,心态锻炼得好,现在这种情况反而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越是古怪离谱,冥冥之中,我就越笃定,越是能松口气。
圆顶帽的脚印仔细看没什么问题。在不破坏的基础上,来回三趟,终于让我找到仅有的瑕疵,如果说深浅只能加重怀疑,那么在盗洞附近出现的它们,近乎重叠的鞋底花纹就是证据。有人借助一次行走的痕迹,躲过关注,紧接着又制造偶遇。
“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你说我,还是姓封的?”一墙之隔的盗洞里突然冒出声音,吓得我从蹲到坐,顺便抻到了大腿的筋。
手电光束在我眼前一顿乱闪,就见连续的两个黑影从隔壁弯腰钻进来,罪魁祸首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扶我一把,后边的他,就直接沿着圆顶帽的脚印,往封门盗洞那边去了,动作挺快,不知道急什么。
“别望,望也不回来,还得咱跟着。”
“快给瓶水,渴死了。”
玄五扯背包的功夫就开始叨叨;“宵夜,您老现在拿个碗,甭管瓷的、钢的,还是塑料的,屁颠颠的就能去东北屯镇走街串巷,知道吧,不会扭秧歌都没关系,给老头老太太装个可怜模样,保准米饭馒头管饱,别说,也赶上趟了,现在过年,家家户户地窖里白菜论百斤买,实在不行,路上孩子多,手里都是瓜子酸奶啥的,直接抢也行,总归饿不死,放心,没人会怪流浪汉的。”
我接过瓶子,拧开盖,往嗓子眼里猛灌,等咽不下去才停。
“那真是托你吉言,我八百年能去趟东北。”
玄五架着我起来,嘴就又开始闲不住,问;“包没带都不知道,真忘记假忘记啊?”
“你以为是我自个跑这里来的?”
“难不成还有谁尺码底纹跟你都一样?”玄五拿过我手里的电筒,照向我脚旁,自个手里掂着的就照向那列疑点重重的鞋印,虽然光源一强一弱,但只要没瞎,就都能看出来,说什么都像是一个人踩的,没毛病。
等大概确认后,我真的立马就从地上跳起来,一把夺过玄五手里的电筒,跪到那列鞋印附近,恨不得爬着对比。
“玄五,我要说这真不是我踩的,你信吗?”后背的凉气直冲脊骨,冻得我呼吸困难。
“有啥不信的?”玄五拉着我起来,照着那列鞋印,继续讲;“别说,我还真就怀疑过,踩得太实了,你看,比旁边这个深的不是一星半点,当时,跟姓封的单方面讨论,我就说,宵夜和别人不拉不扯地走,还自愿当苦力背东西,可能吗?这必须是活菩萨见真阎王,神仙打架,狗咬狗。”
“什么东西?狗?”
玄五抬起手,示意我稍安勿躁,解释;“狗也有好的嘛,打个比方。”
“成吧,我的好朋友。”我扒下玄五单肩背的包,就转身,打算原路返回。
玄五跳到两列鞋印的另一边,也不看路,光照着墙瞅,直到盗洞那里,才收回视线,说;“奇怪哈,按照这里的构造,我原本以为是是殉葬坑,想着墓主挺豪横,瞎讲究牌面,没想到比我想象中要事逼。”
“我还以为你会说,姓封的指不定在前面发现了什么,搞不好玩独吞,咱们得快点走,阻止他。”
玄五叉开两条腿,跨过一条,堵在盗洞前面,回头嘿嘿直笑,说;“知我者希,则我者贵。”说完,就钻到墙后,透出的手电光层层剥离,眨眼的功夫,就归于完全黑暗的状态。
我过去一看,果然没影了。
被红墙阻隔的两个空间正在经历某种景象上的复刻,且随着时间流逝,这种趋同昭然若是。
白雾薄至透明,此消彼长,地道里的水位高度变本加厉,已经淹到我大腿的位置,可事实上,根本没有过去多少时间,不对劲,像是什么快要承受不住,正在濒临崩塌一样。
“这该不会是墓主的化粪池吧?挖这么大坑,自个独吞,他得埋上几百年吧?要是不肖子孙缺供少供,再严重点,动乱年代直接绝后,你说,他会不会每天对着这玩意引经据典地骂,或者,干脆以泪洗面,搞不好现在就搁你上面往下掉珠子呢。”
我还没出地道口,就听见玄五在那里说不上是恶心,还是吓唬,也不见他揍人,真是菩萨心肠。
“你怎么知道掉的不是口水呢?”
“宵夜,你这说得也磕碜了吧?”玄五皱着眉,回头用手电照着我跟前的水面,欲言又止,但忽然眼睛又一亮,似有顿悟,振振有词地说;“但仔细想想,也不是不行。正经话,沙漠缺水,想活就得喝尿,动物也有吃屎的,搞不好是真的。”
我自觉拉上嘴巴拉链,给玄五来了个敷衍的抱拳,甘拜下风。
大坑之上是石面斜坡,而后是过渡平台,接着就又是斜坡,斜坡两端是巴掌深的沟渠。经过研究,我跟玄五一致认为沟渠是防止大坑崩溃,泄洪用的。排水系统贯穿墓的各个部分,跟着它们,道理上是可行的。
豁然开朗,是个石壁挤满沉雕佛像的圆顶洞,宽度有限,类似于过道。
它们或站或坐,分别被禁锢在内凹的石壁内,神态各异,其中还有些面容或眼神刻薄阴毒的存在,与其说是忿怒相没雕好,我宁愿相信是谁按着自己模样倒腾出来的。手电随便朝着某个方向照过去,影子就会陡然从佛像们的身后浮现到近旁,密密麻麻,并且随着光源的移动而变化,像活人那般灵活注视,目光追随。
“哟,这墓主该不会还是收藏爱好者吧?”玄五招呼我过去,继续讲;“你看哈,这三个穿裙的应该是北魏的,身子僵的比木条还愣的估计是隋朝,还有这种矮壮矮壮的,反正不是同一时期的产物。”
“它们的排列好像也不是很有逻辑,进口那边还有个衣饰跟这个木条愣佛像极其相似的。”
玄五举高手电,边环顾边说;“别人葬过去,这墓主葬文化,真就闲得蛋疼,让一些自己都不知道是啥的东西来陪自己,咋想的?宵夜,瞅瞅这个,就随手雕的赝品都可能因为太俊,被一眼验出来是新货。”
“这些都是原作的替代品。”他的声音接在玄五话后,非常近,搞得我和玄五都大脑宕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玄五最先反应过来,开口问;“为啥这么说?”
他停下探寻的光柱,薄眼皮垂着,像是想起了一些不愿再深究的往事,眉轻蹙,本就侧对着我和玄五,这下,解释的时候,脸干脆转进黑暗里,只有平稳的声音在回应;“有些东西是无法复原的,尤其是在经历漫长时间消耗后,那时相关的人事物都被剔除,不会再出现第二次诞生的契机。”
“那按你的意思,这些佛像的原作应当是不同朝代人物的手笔,图什么呢?”说着,玄五就给我使眼色。
“既然是替代品,那就应该具有与原作同等的价值,最起码可以证明原作的存在,就算是显摆,那也应该是获得墓主所处时代普世或精英认可的,不然就图不了什么,当然,也可能是个至死都要缄默的秘密。”
说完,我看向玄五,玄五也礼貌地看回来。一时间,某种共识达成,但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就照着黑漆漆的前方,走向了圆顶洞深处。
在此过程中,水磨沉花的影子探出又归位之间,有那么一刻,千百佛像的半边脸异常清晰,但很快就会被重新拽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