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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接风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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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的梆声响起的时候,沈瑞便已经醒了,这个时候的天还漆黑一片,躺在床上的沈瑞看不清顶幔上绣着的精致纹理,索性还是闭了眼,今儿便是除夕了,前世的自己最怕的就是这一天呢,沈瑞轻轻地翻了个身,心情莫名烦躁起来。
外间的的如月听到响动,却少有的没有上前探视,少爷的心思,自己是明白的,自从韦姨娘进了府,少爷的眉头便没有舒展过,可这又哪里是自己能劝得了的,且不说沈家堂堂伯爵府,多个姨娘本是寻常,便是平常人家,但凡家主有点能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少爷与夫人最是亲近,一时难过也是有的吧。
里间的沈瑞却是不知道如月的心思的,韦氏的存在固然让他难受,但是自家娘亲的默默接受才更让自己心疼。几天前的那场接风宴仿佛就在眼前,自己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
穿梭的侍女,手捧精致的菜肴,一色的粉色衣袂,如花般流连;大红的灯笼,悬于亭台楼阁之间,沿着回旋的长廊徐徐漫延;推杯换盏之间,众人的喜悦满满地溢散开来,沈瑞坐在鲁氏身边,却忽然觉得有些萧索。命运竟是如此相似,自己最疼惜的人,却总是面临这样尴尬的境地,前世的母亲选择了放弃,带着自己远走他乡,今生的母亲却选择了坚守,或者,这样的世界,是连放弃都不可得的。
直到现在,沈瑞都没有跟自己的父亲说上话,即便是大门外的那一声轻唤,也因着韦氏的出现,而显得短促而尴尬。父亲,那曾是沈瑞心中不能言说的伤疤,就算是现在换了一个身体,沈瑞都只能承认,自己怕是没有跟父亲交流的能力的,不是没有看见沈谦几次欲亲近自己的意思,却都被自己略带仓惶地躲避开来。
想到这些,沈瑞忽而愤怒起来,这愤怒竟似带着前世的怨气,挟着冰雹滚滚而来,恰在这时,伯父沈诺笑着冲沈谦言道:“三弟可知,咱家的瑞儿小小年纪便作得一首好诗呢,”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平日里稳重持己的沈诺,竟当场吟诵起来:“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抑扬顿挫的语调和着不急不缓的拍子,更添了几分古朴大气。
沈瑞眼见着沈谦略带诧异的目光,只觉得满眼的刺目,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微低下头,沈瑞按捺住自己的冲动,却听沈谦温言道:“瑞儿,两年未见爹爹,可是生疏了?既是当得你伯父的夸赞,便给爹爹露一手如何?”
沈瑞抬眼望向沈谦,却见他正含笑冲着自己微微点头,那笑里仿佛还带着丝丝的宠溺。
沈瑞的嘴角紧紧抿起,划出一道倔强的弧度,只觉的胸腹中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找不到出口,一个恶毒的想法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冒了出来,带着莫名的快意,仿若有了独立的生命,沈瑞眼见得自己站起身来,甜甜的笑了笑,“爹爹,儿子可不敢当伯父的夸赞,不过,前儿见了几句诗却是极好的,儿子且念出来,若是好了,爹爹便饮了这杯酒如何?”
酡红的醇酿、翠色的酒杯、瓷白的手指,恭敬却带着某种执意的出现在沈谦面前,望着忽然笑得一脸灿烂的儿子,沈谦只觉得那笑里带着些莫名的意味,可待看到沈瑞那带着稚气的小脸,不禁自失一笑,微微颔首:“瑞儿,且念来听听。”
沈瑞见他应了,心里忽然便平静下来,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在刚刚被消耗殆尽,只缓缓地退开几步,一字一顿地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短短的十六个字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当地,整个厅堂都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眼神都带着些闪烁,但随即又热闹起来,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沈瑞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父亲,眼见沈谦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望着自己的眼神渐渐凌厉起来,沈瑞忽然有种得逞的惬意,直到听到鲁氏低低的轻唤:“瑞儿……”
即便是顶着沈谦迫人的气势,都未曾服软的沈瑞,在这一刻,却害怕回头,踉跄地奔逃出大厅,只觉得自己无比的愚蠢,伤害能够承受,只是因为它潜在暗处,可一旦被扒开,便是鲜血淋漓,让人不容忽视,为什么非要傻傻地在人前捅破,承认吧,沈瑞,你真的只是为鲁氏不平吗?
沈瑞将自己深深地埋进锦被里,天已透亮,窗外渐渐有人声传来,自那天起,自己便一直窝在小院里,兰姨几次在院门口盘桓自己也是知道的,只是没有勇气罢了,没有勇气面对鲁氏,这个自来到这个世界,便无私地疼爱自己的娘亲。
因着今儿是除夕,如月特意把月头新裁的绛红曲裾禅衣取了出来,沈瑞由着俩人收拾,但听边上的如秋小声道:“少爷,待会给老祖宗请安……”喏喏的话语,却带着浓浓的担忧,那日接风宴上,老祖宗毕竟上了年纪,故而早早地便离了席,不过沈瑞那晚的行为,到底还是传到了老太太的耳里,今儿去请安,恐怕免不了一阵说道。
沈瑞冲如秋安抚地笑笑,既然是自己惹出来的,此刻又有什么好害怕的,便是鲁氏那里,自己也不该再躲下去了,如月最后替沈瑞抚了抚衣角,这才满意般地轻舒了口气,倒是少见的没有说话。
推开房门,沈瑞深吸了一口冬日里冰凉的空气,只觉得浑身都精神起来,几步出了院门,却见大哥沈璜倚在门外的冬青树下,对着自己古怪的笑:“三弟,我这都等你好久了,今儿,咱们一道去给老祖宗请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