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信杳

4、第三章 天命 天与人

　　大尧祥符三年，尧都王宫。
　　“我不是主角!我不信天命!”
　　赵钰一起床听见脑中的声音之后就开始和它大吵大闹。
　　“你想让我争太子!门都没有!”赵钰在床上把枕头一扔，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滚成一团，“你就让那些想当太子的人当去呗，为啥非我不可”
　　“因为你是天选之人。”那声音语气淡漠，“只有你才能完成天命。”
　　“又是天命... ...”赵钰小声嘀咕着，“你快滚快滚。”
　　声音消失了，似乎真的被赵钰骂走了，赵钰刚舒了一口气，突然又冒头出声，“我会看着你完成任务的，你逃不开的。”
　　赵钰把头埋在枕头里，默不作声。以前领导逼着他完成不属于他的项目的时候，他也只能无奈地忍受着，还要假装乐意效劳。
　　而现在他被人强迫着来到了这里，那么这次，他不想再做听话的人偶了。他要为自己活着，自己做出每一样选择。
　　“哼，我偏不如你愿。”赵钰缓了会儿便准备起床穿衣洗漱了。
　　但第一步穿衣难倒了他，他瞧着自己穿的歪歪扭扭的衣服，一扶额不得不唤了侍女过来更衣。
　　侍女们麻利地服侍他穿衣洗漱了，总不能以后连穿衣这种事都麻烦别人，他暗暗记下了衣着顺序以及穿衣方法，不由得感叹了一句现代服饰太人性化了。
　　今日他得去见这具身体的生母薛贵妃，生母原名薛菀，是当朝薛宰相的嫡女。这显赫的身世愈发衬得赵钰不自然起来。
　　他觉得他根本玩不过那群朝堂上的老狐狸，也玩不过这宫里的明争暗斗，不然以原主的地位怎么会突然意外落水这件事他需要查出来真相，毕竟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听闻三殿下在门外求见，薛贵妃急忙从塌上起身，拎着小暖炉，急匆匆便出门亲自去迎赵钰了。
　　“钰儿!”
　　一袭香风满怀，薛贵妃跌跌撞撞地抱住了他，也不在乎发钗是否散乱，仪表是否得体。
　　赵钰在这个略显单薄却温暖的怀抱里呆住了，这就是母亲的怀抱吗，他好羡慕。
　　他靠在薛贵妃的怀里，好香，好温暖，这就是母亲。
　　上辈子的母亲看他跟看着恶鬼一样，只因那张过分和父亲相似的面庞。无论他做得多么优秀，他母亲也不曾夸过他一句，他事事遵从母亲的意愿，却好像事事不顺她的心。
　　赵钰任由薛贵妃抱着，静默了一会儿，他有点贪恋母亲的关爱。
　　“母后，不用担心，儿臣已经好全了。”
　　“钰儿!听闻你落水后我每日每夜的担心你，”薛贵妃抓住了他的手，白皙的指尖冻得通红，“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可恨我这身子太弱，实在是不争气，不能第一时间去看你，”说罢贵妃眼圈一红，眼泪从莹莹的眼睛里滚滚而出，“幸好你没事，是天保佑我钰儿!”
　　赵钰在她怀里默不作声，她的钰儿其实已经没了，他只是另一个赵钰而已。
　　“母后，去屋里待着吧，儿臣心疼母后的身体。”
　　说罢薛贵妃牵着赵钰欣欣然走进屋里，修竹落梅已经将茶水点心准备好了，薛贵妃落座招呼她们离开。
　　“钰儿，你莫要担心，你父皇马上就要回来了，大约今日就能回。”薛贵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饰，“听闻你落水，他立马回程来见你，这几日发来信说已经快到了。父皇会为你做主的。”
　　赵钰茫然无措地点点头。
　　薛贵妃将点心盘子推到赵钰面前，“吃罢，你最喜欢的芙蓉糕。”
　　薛贵妃带着笑看着赵钰一口一口吃下，眉头舒展了不少，“我调查了一番，你落水并非意外，推你那位侍女已经畏罪自杀了。但是查清源头还是需要一些功夫。”
　　她容貌甚美，就算脸上不施粉黛也带着一股天然的妩媚。此刻妩媚的脸上一扫笑容，变得严肃又狠辣，“伤害钰儿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钰儿，你可记好了，这是娘教你的第一课。在这宫中少有几分真心，我之前还带着点侥幸，觉得宫中或许真有真情，我平日里也不曾与人交恶。可我想不到还会有人想要你丢了命。”她柔弱无骨的手抚上赵钰的手，“是娘的错，没有护好你。钰儿，不要轻信宫中其他任何人，保护好自己。”
　　赵钰感受到了沉重，他也不是没看过宫斗剧，真实参与进其中和看客心情完全不同，人心隔肚皮，他能看透几分眼前的这位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就算身体娇弱此刻看上去也十分狠断果决，这也是宫内的环境促成了她的转变。
　　“钰儿，你现在不懂这些不要紧。上次我听说你开始用功学习了，好好学罢，慢慢地你就会懂得的!娘刚开始还为你担忧，现在看来钰儿因祸得福变得更沉稳可靠了，娘现在很高兴。钰儿!好好活!”
　　赵钰在回宫的路上一路踏着雪吹着风，思考了很多。
　　那句“这就是你的天命”不停地回荡在脑中。推他落水的阴谋，母亲的期盼这些种种都开始将他推向成为太子的正轨路上。
　　阴谋已经揭开了一角，马上他还有个父皇要应对。他需要学习生存技巧，学习政治谋略，习惯古代生活。他并不反感学习，相反他热爱学习。但是他讨厌的是这是强加在他身上的天命，天命告诉他“你会成为太子”，这句话就像否定了他为之努力的一切一样，直接归结为这是“天命”。仿佛他不努力，也会成为这太子，使得他的努力可笑又荒唐。
　　他停下来看向路旁，有一只鸟冻死在树下。下过好几场大雨使得它身上结了冰，它的爪子向后缩着，头向前昂着，眼睛紧闭。
　　“那么，这是你的天命吗”赵钰想着。
　　他在身旁侍从的帮助下，在树下挖了个小坑想把这只小鸟埋掉。意外的是，身旁侍从一铲子下去，挖出了森森白骨。
　　“哈... ...”赵钰喘了口气，无奈的扯了扯嘴角，“那么这也是天命吗这都是在你的算计中吗我的每一步每一句话都是你的安排吗”
　　你回答我，这是天命吗
　　无人应答。
　　脑中并没有出现那聒噪的声音。
　　赵钰自嘲般笑了笑，放弃了，扭头对侍卫说，“挖，全挖出来，我倒要看看这是谁的天命。”
　　侍卫并没有理解三殿下说的天命为何，他们的行动很快，没多久就将这具已化为白骨的尸骨挖了出来，以及这具尸骨的一些衣物和随身物品。
　　雪又开始落了，赵钰自暴自弃般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大雪落在他肩头上，冷冽的风亲吻着他的眼睛，脸颊和嘴唇，他无动于衷。身旁的侍女只得紧跟着他撑伞，为他点了暖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起身走向这具尸骨。他检查了它的衣物和物品，问着身旁的侍卫，“能看出来他是谁吗”
　　“回三殿下，看着是永茂宫的侍女的服饰，名字不知晓，但这块玉佩并未被人拿走可能并不是因财害人。
　　赵钰拿过包着玉佩的帕子，玉佩上刻有一个“明”字。他吩咐侍女收了起来，对着侍卫道，“给这位姑娘在城外找个地方埋了罢，死在这里她是不会得到安息的。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
　　“对了，那只鸟儿，便埋在这里。”
　　赵钰起身准备回宫了，此时他手脚冰凉，也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这不知道过了多久的谋杀现场冤魂所带来的寒意。
　　那是它的天命吗
　　那是她的天命吗
　　那么，这是他的天命吗
　　他不信，他倒要试试挣脱这束缚，摆脱那声音的管束。
　　他将会为自己的意志而行动，并非是因为天命的推动，是他的实践改变了命运。他要证明他自己。
　　他知道前面还有许多在等着他，他也要在这天命中活出自己来，他并不是天命的产物。
　　赵钰刚回到宫中没多久，便听见消息说圣上要回宫了。这次圣上本是陪同太后去武陵观祈福，中途听闻三殿下落水差点丢了命，圣上便提前返程，同时归来的还有皇后，太后则留在了观宇说为孙儿祈福。
　　圣上要回宫那可是大事，他在电视剧中看过那大场面。于是他凳子还没坐热又出去跟着接见他父皇的队伍了，说实话他有点紧张，这下他不仅会见到其他皇子，还会见到全部妃嫔，说不定谋害他的就藏在那里面。最重要的是，他要见到皇帝了，是这具身体的生父，而且专门为了他返程，可见对其之关心。
　　他跟着薛贵妃站在接风的前排，身旁还有两位皇子，他们看上去比他高上不少，还有位小皇子被某位妃子抱着。公主他只瞅见了三位，听薛贵妃在路上说还有位公主嫁到北族和亲了。
　　后宫妃子站了不少，他扫量了一眼便继续看向前方的宫门了，路旁依次站着宫女拖举着接风的物品，侍卫们整齐的站在宫女后方。他在心中啧啧感叹，这仪仗确实大。
　　薛贵妃是皇后出宫后，后宫的实际掌权人，因此站在了最前排。还没等赵钰打量完四周，便远远听见了马车的“笃笃”声。暗红的斑驳宫门看上去有些年岁了，伴着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一声高昂尖锐的宦官的声音具有穿透力的传来，“皇——上——驾——到——。”
　　周围“哗啦”跪了一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穿透了宫城，响彻云霄。
　　马车里传来一声疲惫的声音，“平身吧。”
　　随着车帘的一阵晃动，一个高大的人影下了车，快步走到薛贵妃身前。
　　“钰儿没事吧”
　　薛贵妃双眼含着热泪，把赵钰推到皇帝面前，“上天有眼。”
　　赵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便服也掩盖不住身为天子的气势。就算他表情严肃，赵钰也能看出他眼中流露出的关切，他用孩童的声音软软地说道，“父皇，儿臣没事了。”
　　眼前的男人抱住了他，还没等赵钰回味父亲怀抱的滋味，男人已经紧接着放开了，牵着他的手往薛贵妃的宫殿处走去，“来给父皇讲讲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赵钰作为一个没有感受过父爱母爱的单亲家庭的孩子，今日突然被这父爱母爱包围了有点惶恐。他马上平复下来，一五一十地把他落水后的事情说了，至于落水前的事情，他倒是以受惊失忆搪塞过去了。
　　看着对面怜爱的眼神，赵钰在塌上有点坐立不安。他感觉自己像是小偷，偷走了对方父母对他的关心，但是他也有点贪心，他有点贪恋这个父爱母爱的温暖，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听完薛贵妃在旁含泪哭诉之后，对面的男人搂着薛贵妃小心哄着，“朕会为爱妃主持公道的，朕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安抚完薛贵妃，皇帝怜爱地摸了摸赵钰的头，“钰儿真是天照顾，这是天命啊!”
　　赵钰听见“天命”两个字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他垂眼。
　　好想逃离这个所谓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