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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的确是意外。”那仵作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又拿着桐油搓了搓手,将手中的尸气散去,这才拿一块干布拭尽油脂,认真回复道。“死者面色舒缓,全身上下,既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刀伤斧斫的伤口,口鼻干净,银针探看皆无变色,就连发髻每一寸也都一一查验,并未有任何可疑之处。”

      “况,死者尚在壮年,身材威猛高大,孔武有力,若是他杀,必然会留下较为易辨的痕迹。唯一的解释只有——因劳累过度,溺毙而亡。”

      这个结果,别说杨承弼他们几个不信了,就连知府也不相信。

      “御史大人,此人乃是你的车夫,死者身前,可否有表现出一些可疑之处?”段茂松黑眼圈浓重,圆胖的脸这几日明显有些瘦脱相,变成了一个鹅蛋脸,整个人不仅是轻减,简直是变了个形象。加上他故意留了一些龇须,将两颊的浮肿与轮廓微微遮住,若不是与段茂松亲近之人,都会以为金陵知府换了个人。

      原本他断案时,总喜欢摸着自己胖胖的肚子,拍出那种熟透了的西瓜的闷响,那表示“本官肚内有数”。

      可如今瘦下去一些,肚皮不似之前饱满,再拍的时候,反而有些瘪声瘪气,如若开战在即却倒了大旗一般。

      这话一问出来,别说是杨承弼了,在场的那几位少年都纷纷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纷纷看向杨承弼,想询问有些话当讲不当讲。

      杨承弼想了想还是自己站出来道:“不瞒知府大人,却有几点可疑之处。”

      他的神态坦荡,言谈间恍若五月初夏满枝头的黄杏,一个一个轻轻摘在袖笼中,那种饱满又不似作伪的清新让人颇有信服感。

      段茂松“哦”了一声,语调拖曳,似在等他解疑答惑。

      杨承弼按照时间线捋了捋思路,道:“疑点一,宋恽案死前的几个时辰,周强与我并不在一起。当时我在知府牢狱中夜探孟悟,回到靳云楼中是酉时,直到亥时才被周强拍门来寻,说堰生未归。之后我们便一道出了城门,看见了宋恽的尸体。”

      段茂松点了点头道:“不错。从酉时到亥时,足足四个时辰,很是可以做一些事。”

      杨承弼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扣响两下,轻轻的叩击声显得凝重,让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圆润白皙的指尖上,干干净净又清清爽爽。

      而御史大人的声线便也像这只好看的手一样,令人着迷,骤然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

      “疑点二。”

      疑点二便是第二日,大家都出去陪着堰生找那个老人的时候,周强借故说昨夜忙了一晚上,身体不适要睡觉。

      连江元洲这种平时咋咋呼呼的家伙,都知道忙着去关心关心堰生,奔走帮忙,何况是杨家养了这么许多年的车夫。此时在外,正是他在二少爷跟前奔走办事,充分表现的最佳时机啊。可是他还主动告了个假。

      没人知道了他去哪里,当大家回来之后,他又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疑点三。”

      便是昨日。

      他依旧借口去寻访故友,却浑身带着血腥气出现。而之后,给段茂松送信的差役被发现死在一记重拳之下。一人一尸出现的时机、地点都分外凑巧在城门口。

      仵作也站在一旁听了听,听到这一点,倒是像想起什么似的道:“今日这名死者的右拳上,却有一些被击打过的伤口出现。只是依照小人的判断,这些伤口是打人所致,而不是被打,因故方才并未将这一点呈报。”

      段茂松道:“拓了那周强的拳印,与宋肃胸口上的伤口对比一下可行?”

      仵作道:“大人英明,小的这边去。”

      杨承弼对此也不置可否,本来昨日里,大家都对周强身上的血腥气十分怀疑,再加上死的又是知府衙门的差役,为的是送出一封密信,可如今信件不见踪迹,里面的内容只有段茂松知晓。

      他刚想开口询问,却见梅贺已经拱了拱手,替他发话道:“如此一来,昨日段大人的那封信,倒是破案的关键了。”

      段茂松心下颇有不悦,只是不好发作。

      而另外一边杨承弼抓住梅贺已经挖开的一条田垄,继续往里挥舞了一下锄头。

      “敢问段大人,那封信是寄往何处?是否可透露一二?”

      为何段茂松的信,竟然会让周强动出杀念?

      当然,这一切还要等仵作去验明拳印才可以得知。周强是否是杀死差役和宋恽的凶手,也有待考证。

      段茂松捻了捻胡须道:“我劝御史大人切勿追问此案。毕竟那宋恽乃是你府上的武教习,这死去的周强亦是你府上的车夫。若二人的死因真有牵连,御史大人必然不能参与此案的。”

      言下之意是,你管好那起“孟悟弑母”案便消停点吧。

      梅贺与杨承弼只好噤声。

      江元洲在后方憋了一肚子话也不能说,又看见两个口齿伶俐的前面还被吃了个软钉子,不由得更加焦虑,脸上的麻子更红了。

      很快,那仵作拿着拓印好的拳印告退,声称要回知府衙门的停尸房再度验证。

      段茂松命人将周强的尸身抬走,杨承弼继续看了一眼那蒙上白布前的周强,他却是双眸紧闭,眉眼松快,死得并不难受。

      果真如仵作所说——只是个意外吗?

      田源良从昨天开始就并没有在段茂松身边出现,据说那差役宋肃是他一手提拔的,十分信赖,几乎把他当自家异性子侄在培养。谁曾想,只是送一封信,这么年轻的一个后生,便死得如此凄惨。

      段茂松沉吟了一会儿道:“目前来看,宋恽案、宋肃案与周强案,三案许可以并案处理,御史大人牵连三只有二,可能不便牵涉其中。我今日便会向皇上请旨,此案关系重大,甚至还需要向刑部请几位大人来金陵。”

      杨承弼退后一步道:“知府大人所言甚是,如此,晚生便不参与这几个案子了。”

      得了,还是专注于孟悟案吧。至于其他案情……杨承弼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却不敢往深层次去想。唯有梅贺眼珠转了转,意味深长看向杨承弼。

      等到知府的阵仗从靳云楼撤去之后,梅贺屏退众人,单独拉了杨承弼私聊。

      “有些不妙。”他开口便道,吐字清晰又笃定,一个字一个字的,仿佛南方潮湿天气里还硬要燃响的炮仗,闷闷的响。

      杨承弼叹了口气,先把房间里的灯烛点上。那火苗影影绰绰,将两个人的身影照在墙壁上,似在喁喁细语,又似在密谋某事。

      “不管怎么说,这三起案件,苗头指的应该是我父亲。”

      如果他记得没有错,段茂松当年是同进士出身,好不容易在浙江一个小县城出了个县令的缺。而当年与他同一批考上的章覆陈,正是那一届的榜眼。科举考试有个不成名的习俗,参加完鹿鸣宴,本届学子们便是同窗了,也不管大家有没有在一个私塾念过书,这等同一年被录用的情分,依然在官员之间流转着。

      梅贺打开扇面,认真道:“我想做个大胆的假设,你不许生气。”

      他的语气偶尔风流潇洒,偶尔指点江山,也偶尔如此认真笃定。

      杨承弼视其为兄为友,更是听得梅贺的话语。“梅师兄说的话,我亦能猜中一两分,不若我来说给你听?”他苦笑了一下,芍药花便仿佛寒霜中迅速凋零了一般,只剩一朵枯萎的花萼孤零零在风中摇摆,簌簌的,令人遍体生寒。

      “也好。”梅贺扯了扯有些紧的领口,往里面扇了扇风。

      “宋恽是父亲当年在刑部的老捕头,身手矫健,眼光毒辣,颇有刑狱断案之能。若是我父亲有嫌疑,以他们两人的关系,为何先前不把他杀了呢?还可以在案件中,借犯事之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更加无人知晓。”

      杨承弼说完,梅贺点了点头。

      这一系列的案件,虽然远在金陵,却将一切的怀疑点都指向了杨承弼的父亲杨苑的身上。

      “而宋恽时隔了多年重新来京城谋差事,却是因为堰生向父亲提了个要求,他想学武。”杨承弼想起这个宋恽来的理由。

      “不错。”梅贺也想起当时堰生被自己送完匕首之后,颇有些对武枪弄棒的兴趣。

      “之后,我有去校场见过宋教头,教的完全不藏私,堰生也学得很入迷。虽然堰生有些不爱言语,不过对宋教头倒是十分尊敬。”杨承弼摇了摇头,“而且宋教头腿脚略有不便,几乎不出门,只在屋内或校场内来回,更没听说与谁有过龃龉。”

      “那他又为何会被投毒?”梅贺指出了关键。

      “如若我能知晓此事,那此案便能告破了。”杨承弼在屋内踱了几步,灯影闪烁间,那影子幽幽变幻着,仿佛承载了无穷的心事。

      “这便是我想要找你私下说的原因。宋恽的死,许是因为他知晓了一个不得为外人道的秘密。”梅贺的扇子合了起来,点了一下桌面,他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冷静,冷静到几乎无情。“而只有死人,才会把秘密永远地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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