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34、记忆 莫少泱睁开

　　莫少泱睁开眼，几乎立刻就觉查到了异常。他头晕目眩呼吸沉重，胸口像是压了什么东西。联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莫少泱马上想到了迷烟。他伸手去抓关琪，第一把摸了个空，第二把才抓到人。那人正盘腿坐着，俯下身来问莫少泱：“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莫少泱没有回答，先来查关琪的身子。昨晚包扎的伤口又见了红，其他倒也没什么。莫少泱厉声问：“你又和人动手了？”关琪愣愣地点了点头，莫少泱进而抬眼去看，发现他头发短了一截。剩下的发长仅一尺有余，松松散散束在头顶，露出清瘦的两颊来。关琪顺着莫少泱的眼神揉了揉脑袋，答说：“有个自称是我师弟的，跑来还我的刀。我和他过了几招他就走了，没有受伤，就头发削掉了一些。”

　　关琪说的漫不经心，莫少泱听了疑惑道：“你还有师弟，怎么从没听说过？”关琪自己也说不清楚，向莫少泱形容，那是个形貌非常可怜的少年。脸和身子都是用人皮拼出来的，还少了一条手臂。不过身手挺好，而且，性情也古怪得很。莫少泱听完问关琪：“他只说还你刀，没说要你干什么？”关琪想了一下答道：“他让我跑，不过我没听。”

　　二人将话说到这里，便看见仓库门大开，是季风瑶带了人来。他本来就表情凝重，今儿更不知是怎么了，满脸的心事重重。莫少泱看出端倪，问说：“可是秦殇有事？”季风瑶也不答，光是指使人把莫少泱带出仓库去。关琪起身跟上，被季风瑶一把扯住，说：“主人让你随他押后。”乍一听关琪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指了指自己，问：“我？押后？”此时莫少泱已经猜出了七八分，顺势叮嘱关琪道：“你随秦殇安排吧。他让你做什么，若不是太为难的话，照做就是了。”关琪一肚子不愿意，哼哼哈哈的找话推脱。莫少泱堵了他的话头道：“你答应过我的，真到非要分开的时候，不会硬要跟着我。”这话一出来，关琪再想说什么，好像都不大合适。他只能怏怏地答应了，被季风瑶使唤去前街的一处宅邸。

　　秦殇产业众多，几乎每城每处都有落脚的地方。阳城因为是盐运重镇，他便买下了盐运司近前的一座宅子。宅子翻修过，很是幽僻宜人。有一个下人引了关琪入门，把他带到一座小花园里。听下人说，秦殇还没起。关琪于是百无聊赖坐在回廊里等他，和池塘里花色各异的鲤鱼大眼瞪小眼。一直等到午时将近，才看见秦殇从一间雕琢华美的小房子里出来。关琪急吼吼迎上去，看出秦殇脸色不佳，像是犯了什么病。于是关琪张口便问：“老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跟个死人一样！”秦殇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被狗咬了一口。”关琪很把他的话当真，忧心忡忡道：“哎呀！那你会治疯狗病不？听说人要是犯了疯狗病肯定得死，死之前，还会四处咬人呢！”秦殇没力气和他掰扯，吩咐人备了一辆马车。待把赶车的把式递到关琪面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干什么。

　　关琪会骑马，赶马车还是头一回。他也不怯，坐上车架就开始挥鞭子。拉车的大马被他打惊了，撩开蹄子便冲了出去。秦殇险些滚下车，捂着伤口心想，这他娘的还真是一报还一报！他不久前才把关琪颠的伤口崩裂，一转眼，轮到他自个儿。关琪还觉得自己驾车技术不错，给马随便起了个名字，很热闹地吆喝着。他们这架奇异的马车跑的飞快，直追着押送莫少泱那一队人马。秦殇看事态有点失控，才提醒关琪道：“跑慢点，我们是要押后，不是要打头的。”关琪听了他的放慢速度，问秦殇：“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押后？”秦殇撩开车帘看了看，说：“这一路上没少出事，你还问我为何押后？”关琪一边吆喝，一边又问：“你就算了，我现在动手都难，怎么替你押后？”秦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道：“你不需要动手，让你来，是有些事要问你。”他也不说要问什么，递了一小瓶药水给关琪，叫他喝下去。关琪打开瓶盖闻了闻，只觉得一股奇香冲进脑子里。他也没多想，秦殇让喝，他一仰脑袋便喝了。药水带着甜味，竟然还有点好喝。

　　随后过了不久，关琪慢慢开始觉得，脑子里有点不对劲。一些人和事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关琪怕把车赶到沟里去，沿着路边停了下来。秦殇在车里坐着问他：“怎么不走了？”关琪说：“头晕……”抱着脑袋蹲下去，眼睛里还是乱七八糟的人和事。秦殇又问：“听见有人跟你说话么？”关琪下意识的点点头，开始越发清晰地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来自他娘，说话的对象却不是他。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被他娘高声训斥道：“非要这样做吗？你可就他一个儿子！”被骂的人一声不吭，关琪想了想，觉得那应该是他爹。他的娘哭嚎着，又对他的爹说：“你等着，会有报应的！我明天就把孩子带走，从今往后，你别想再见到我们娘俩！”

　　话音到此断绝，关琪摇了摇头，驱散面前的残影。他没太把这段对话当回事，重新坐回车架上，扬起鞭子道：“老秦你坐好了，咱们继续出发。”这一走就是半日，关琪听了秦殇的吩咐，没有去追被季风瑶带走的莫少泱。他们在天黑后投宿到一处小镇，镇子里约摸只有二三十户人家，连间像样的客栈都没有。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秦殇花了一锭银子，将镇子里最好的房子租下了。他又花了一锭银子，让房主人换上了崭新的被褥，并置办了一桌很像样的饭菜。关琪凑在桌前先各尝了一口，鼓着腮帮子说：“老秦你放心，吃的里边没毒。”秦殇真是都不想正眼看他，拿了个酒壶出来，替自己斟了一杯。关琪见状一把抢了酒杯说：“你被狗咬了，不能喝酒！”秦殇见他身手敏捷，忍不住问：“你伤口不疼了？”关琪替他把酒喝了，高高兴兴的说：“疼，不过不要紧。你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淡，闻着还有股花香。”秦殇没了酒杯，只能对着酒壶喝了一口。“这是梅花酒，去年冬天，我和莫少泱一起酿的……”

　　一说到莫少泱，关琪便有满肚子话要说。他把腿盘在椅子上，数落秦殇道：“莫少泱那么好，你还舍得伤他，你就是个乌龟王八蛋！”秦殇喝酒吃菜，抽空答说：“我不是有意伤他。等有一天他知道了事情原委，还是会原谅我的。”他的话听得关琪有点怕，忙不迭地问：“他原谅你，然后呢，你们还在一起吗？”秦殇知道他的心思，故意说：“那是自然。”关琪心里咯噔一下，筷子也使不动了，愣愣地坐了半天。他不敢想莫少泱回到秦殇身边他怎么办，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自己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秦殇便在此时递了一小瓶药水给他，说：“我看你功力正在慢慢恢复，喝了它，对你有好处。”关琪没去接那瓶药，而是带着哭腔问：“你能不能，别再和莫少泱在一起了？”秦殇嗯了一声，表现得满脸惊讶，道：“你想叫我把他让给你？可是你现在这样，往后怎么能让他过得好？万一他的仇家再找上门来，你能护得了他周全吗？”

　　这话正好戳中关琪的软肋，他低下脑袋，便看见了那瓶药。于是二话不说拿起就喝，心想，只要能恢复以往五成能为，他便心满意足了。眼前的景象恍惚间变了变，关琪再次听见他娘的声音，这次她是对着他说的，温言温语道：“琪儿别怕，以后这地方就是咱们的家了。”关琪自己在幻象中应了一句，奶声奶气的，好像还是个孩子：“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娘，咱们住在哪里，要去哪里上学堂呢？”关琪的娘还是那一张美貌的脸，声音也还是老妪般沙哑不堪，不过态度神情却都是好的，搂了关琪在她怀来，说：“房子，娘会建的。学堂，过几日会有个叔叔上山来教你。琪儿，这里的一切都至关重要，你要记得，将来无论谁问起，都不能告诉他们鬼哭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