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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祭典之夜 这汤圆,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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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京打着石榴红的油纸伞拾阶而下,四月烟雨霏霏,灰瓦檐角雨滴声声,湿润水汽混合桃花的气息,从青石板路浮腾而起。
今日是祭典的日子,暮色残阳,即使下着小雨,沿路摊贩仍然出摊叫卖,油布棚子下红纸灯笼火光氤氲,街上人头攒动,来往不绝。
云京往前走,人影幢幢,无数人与他擦肩而过,无人在意这没入人群便不显眼的少年。
他倏然停下脚步,掀起眼帘,隔着橘红色的灯光,雾蒙蒙的细雨,对面叫卖花灯的摊子前不知何时多了个黑裙子的女人。
她身量高挑,衣着古朴,漆黑如夜的长发用金冠束在头顶,玉簪素白,露出光洁额头。
女人脸上戴着一张青面獠牙黑底金纹的傩神面具,莹白的耳垂上,暗金色的鬼面耳钉阴森又肃穆。
自上而下宽大的裙摆绣满深金色的繁复符文,像是上古时代巫祝祭典的服饰。衣服的布料有些奇妙,只是静静地垂下,却吸走了周围的光芒,像是无底的深渊。
不仅仅是衣裳诡异。分明雨未停,街上还有泥水,往来行人极小心也会溅到污渍,她浑身上下却干爽整洁,木屐和白袜一尘不染。
她的衣着和举止都和周围格格不入,她在花灯铺子前好似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却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仿佛她根本不在这茫茫人海中,络绎人群都看不到她。
除了宋云京。
他收在身后的手暗暗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了都不松开,剧烈的疼痛让他冷静下来,按捺住灵魂深处的战栗和恐惧。
“负星大人。”宋云京站到女人身旁,压低了声音。
在他接近负星的那一刻,他也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松开手吧,这么美丽的手,若是伤了多可惜。”虽然看不到表情,负星的语气里满是笑意。
宋云京身形一滞,松开了背后握拳的手,轻声说:“是。”
“真是迷人的人间烟火啊,谁能想到在雪国尚存时,这里饿殍遍野,荒无人烟呢?”负星微抬下巴,轻嗅混合着各种香味的空气,有摊铺食物和胭脂的热烈香气,也有春雨绵绵的湿冷土腥气。
“大人这次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嗯?哦,你做得不错,上次的任务我很满意,冕下也是。”负星心情很不错,拍了拍宋云京的肩膀。
在她的手接触到宋云京的那一刻,宋云京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按照计划进行吧,崆芜山一行必须平安顺利,劳驾你保驾护航啦。”负星从广袖里掏出一只宝蓝色的琉璃瓶子,“喏,很久没有服药了,身体还撑得住吗?”
渴望在宋云京眼底深处一闪而过,他垂下眼帘接过小瓶子:“多谢冕下恩典。”
“你也真是,非要混迹红尘做什么?你又不是人类,在这种人气旺盛的地方只会让你痛苦不堪,若不是冕下为你特质的灵药,你连人形都维持不了。”负星抬起广袖隔着傩面遮住含笑的嘴唇,姿态优雅,像是古国深宫中尊贵的少女。
宋云京并不答话,只是说:“还请冕下放心,为了冕下的交待,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在话下。”
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负星就像突然出现的那般,玲珑的身体在眨眼间烟消云散。
诡疑的女人消失了,宋云京又回到了滚滚红尘当中,花灯摊位前暖意融融,灯影飘曳,老板粗嘎地询问:“小郎君,可有看得上眼的灯?”
宋云京如梦初醒,这才发现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
他定了定神,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软着嗓子道:“哪里是女孩子间卖得最好的?我有两个朋友,是第一次来看花灯。”
老板热情洋溢地替宋云京挑选了两盏花灯,一盏是会吐舌头的抱月白兔,另一盏是中间旋转着四季鲜花图走马灯的莲花,做工不算精巧,胜在造型别致有趣。
宋云京付了钱,拎着花灯往城中心的祈愿树走,隔着很远他就听到了少女清脆的喊声。
“宋云京!这边这边!”
他循声望去,火红纱裙的少女开心得上蹿下跳,像是一抹跳脱的火焰。
红衣小娘子的身旁是沉静冷淡的黑衣少女,以及贵气傲慢的白衣少年郎。
那少年郎玉面朱唇,惹得行人频频偏头,有的女子掠过少年郎后,仍然依依不舍,以袖掩面侧脸偷瞧。
相比之下,那黑衣少女相形见绌,不过算得上清秀,圆脸小尖下巴,眼儿圆圆嘴也圆圆,但黛眉与鼻子生得格外尖利,若用刻刀雕琢而成。
宋云京加快了步伐,走到一半恍然发觉不妥,对面有三个人,他却只买了两盏花灯。
思索间,楼伽罗已经跳下花坛挤开人群冲到了宋云京面前,她绕着宋云京转了一圈,惊喜地叫着:“好漂亮的花灯!你在哪里买的?我也想要买一个!”
“本来是买给你们的……”宋云京红了脸,羞涩地抿唇笑了笑,“没想到少君也在,我还以为他不会同你们出来玩。”
“没办法,小星辞可怜他。”楼伽罗摊开手。
宋云京笑了笑,和楼伽罗一起走到树下。
“我在路上看到了花灯,觉得有趣,就买了三盏,可惜方才人潮汹涌,推搡间撞翻了一盏,如今只剩下两盏了。”宋云京惋惜地说,“本来想送你们的,待会儿再去买一盏如何?我看那个摊子上还有不少造型奇巧的。”
“我倒不用,我不怎么玩这东西。”白星辞搭话,转向沈云谏,“少君喜欢哪一盏?”
楼伽罗转过头去瘪了瘪嘴,什么也没说。
沈云谏第一次见到这样童趣十足的花灯,左瞧瞧右看看,觉得哪个都喜欢,斟酌半晌摇摆不定,最终一咬牙,选了雪白兔子的那一盏。
楼伽罗脸色好看了些,她一眼就相中了走马莲花灯,好在沈云谏没有选这一盏。
两人提着花灯在前面走,白星辞和宋云京并肩在后。
街上人挤人人推人,不一会儿前面提灯玩的两人就不见了。白星辞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人不回来,便商量着和宋云京先逛着,反正到时候也会在祈愿树下集合,还未许愿看烟花呢。
两人正走着瞧着,前面有个醉汉摇摇晃晃地撞过来,白星辞踏出一步别过身子,挡在了宋云京前面,她伸手施力四两拨千斤,轻巧地将那醉汉拨到一旁。
那醉汉原地转了半圈,狐疑地摸着后脑勺,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走直线走得好好的,莫名拐了个弯,只当自己是真喝醉了,嘟囔两句,趔趄往前。
“白道友是第一次下山么?”宋云京问道。
“怎么说?”白星辞微偏过头瞥他。
宋云京垂下眼:“只是觉得白道友……不像是混迹江湖多年的人。”
“你这话有点意思,混迹江湖多年的人会如何?”
“方才那个醉汉身上有刀,是个喝醉了的武士。这样的人最易寻衅滋事,若是发现你的小动作,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宋云京余光扫见那个醉汉消失在人海中,他转过头看向白星辞,“这个人撞不到我,就算撞到我,也只会找我一个人的麻烦。身处江湖,最忌讳惹事上身,因为你不知道挑衅者背后是何等的北斗至尊,你今日得罪了路旁一个小摊贩的老板,明日可能就是铁甲官兵上门捉拿。”
“哦,我没想照顾你,只是那人身上的酒味太重,让他离远些。”白星辞满不在乎,目光停在街角一处卖元宵的摊子上,“再说了,若真的要打架,我也不怕,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呗。”
宋云京无奈地笑着说:“道友这样的脾性,日后是要吃大亏的。”
“吃亏是福,不过我现在想先吃汤圆。再说了,我们不是朋友么?”白星辞拍了拍宋云京的肩膀,往元宵摊子走去。
宋云京怔了怔,谦和的笑容淡了一瞬,叹息一声跟上白星辞的步伐。
卖元宵的是一对老夫妻,丈夫不苟言笑,脸上每一处皱纹都严肃地皱着,太太很是热情和善,见有客来,在热帕子上随意擦了手,连声笑着迎出来。
“阿嬷,有什么点心?”白星辞挑起棉门帘,探头往里面瞧了圈,四张桌椅,没有一个人。
老太太请白星辞两人往内面坐:“有桂花芝麻这种传统的口味,还有上四垣最近流行的,什么冰皮蜜桃、海盐牛乳、蜂蜜玫瑰花馅儿的,我学了些,赶不上流行,不知道味道对不对,只按照自己的理解来。”
白星辞来了兴趣,这口味实在是太时髦了,她在现世都不怎么吃得到这样的味道,来这个异世居然还能赶上潮流。
“那便各来一小碗吧。”白星辞坐下。她手里有沈云谏给的报酬定金,花起钱来不像以前战战兢兢、精打细算。
元宵很快就做好端上来,乳白热气氤氲熏蒸来眼睛。桌上错落五个碗,滚汤里的汤圆各有各的颜色,花花绿绿煞是好看,不像是食物,倒像是几碗半透明的玛瑙翡翠珠子。
白星辞舀了一颗粉嫩的丸子,应当是冰皮蜜桃,透明面皮沁透出内馅儿的娇嫩荷粉。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表情凝固。
“这手艺……怪不得没什么人,”白星辞怕被老两口听到,压低声音,“做元宵怕是副业,该不会是便衣警察之类的。这什么冰皮蜜桃,太甜太酸,叫人牙齿疼,果肉又是脆的,配着黏糊糊的糯米皮太诡异了。”
“我这些日子住在城东,街坊门口常有大妈们一边剥豆子一边八卦,听了几耳朵。”既然是说人坏话,宋云京也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话,“这两位也是近来才摆铺子卖元宵,算算时日,才干了三个月。”
“那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
宋云京瞧了瞧灶台前,见老两口忙前忙后,才低头说道:“据说以前这两位是这一带有名的雌雄大盗,干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后来年纪大了,做不动飞檐走壁的梁上君子了,就和绿林好汉们一合计,做起了卖人肉包子的生意,女的负责下迷药,男的负责剁馅包包子。现在呢,人老了,也该集阴德了,才开始做些正经的营生。”
宋云京说到最后,剁馅声像是应和他的话,有节奏感地响了起来。
白星辞浑身僵硬,拿勺子的手顿住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脑袋,嘴角抽搐地望向灶台。
那板着脸的老汉老当益壮,抡着两把砍骨刀挥汗如雨,暗红色的馅儿在白刃劈砍下飞溅鲜红的汁水,像是喷发的血液。老太太乐呵呵地煮元宵,笊篱在滚烫的沸水一上一下,圆滚滚的雪白汤圆仿佛是一颗颗咕噜咕噜打转的骷髅头。
“这里毕竟是光照不夜城,每一个人都不简单,我原本是想提醒你的,可你走得太快了。”宋云京拨弄自己碗里的元宵,挨个儿仔细观察,“不过你大可放心,这些都是正常的元宵,没有加什么人肉骨髓之类的。”
白星辞:“……谢谢,我更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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