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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鸦巷9号 阴魂不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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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安城的雨是有味道的。
上城区银湾的雨,闻起来像经过提纯的矿泉水,冷冽而高级。而下层锈带的雨,味道则复杂得多——主要是铁锈、机油,以及某种不知名下水道反涌上来的酸爽气息。
乌九撑着一把骨架断裂的黑伞,抱着一个黑色箱子,和阿辉并排站在渡鸦巷的入口,感觉自己像是误入怪兽胃袋的探险家。
巷子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管线,像血管一样搏动着。头顶的全息招牌大多接触不良,一只像素风格的电子猫卡在广告中间抽搐,时不时闪烁出“脑机接口,快乐似神仙”的残影。
巷子尽头,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木牌:
“渡鸦巷9号·律师事务所”。
这木牌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那几个字像是得了白癜风的蚯蚓。
……这真的靠谱吗?
乌九侧过脸,嘴唇几乎没动,眼神却把质问砸向阿辉。
阿辉回了他一个白眼,嘴角不动地扯了扯。
头顶的老式电线杆旁边,忽然传出一阵“啪啪啪”的扑翅声,一群乌鸦飞过。乌九仰头扫了一眼四周,唇形缓慢地挤出几个无声的字:“追、踪、器、我——”
他的倒装“怕”字还没出来,突然那门口木牌像是长了眼睛,亮了一下红灯,紧接着,一个甜腻无比的电子女声忽然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渡鸦巷9号律师事务所!本所业务范围包括刑事辩护、债务追讨、离婚调解以及非法义体拆除纠纷——”
她念到一半,忽然开始卡顿:
“——诚、诚信经营,童叟无欺,第二份委托合同半价……”
“啪”的一声,一卷报纸从半开的门缝里被扔了出来,精准地砸在了木牌上。同时,屋子里传来一道浑厚的、中气十足的声音:“阿茶,我说了多少次了,给我修一下门口那破玩意儿!它都接触不良多久了!”
正说着,那破屋的大门被人从里头猛地推开,老旧的脚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门口的风铃被撞的原地旋转,发出晕头转向的叮铃叮铃。
一个大叔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蓄着黑茬儿胡子,套了个耷拉下来的白背心,脚上蹬着一双人字拖,满脸挂着被闹觉的不满,推开门才发现门口站了两位客人,眼皮微小幅度的抬了一下。
“……”
乌九和阿辉同时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叔眼珠子缓慢转了一圈,回头对着里面说:
“嘿,有客人。”
屋子里传出来一阵窸窸窣窣,像是猫在大衣里拱了几下。大叔回头瞧了两眼,像是确认人还活着,咳了一声清了下喉咙,回头对俩人说:
“有案子是不?请进来吧。”
*
这间律所不大。
屋里很暗,只有几盏老式钨丝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气、灰尘、旧纸张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旧的墙壁上只嵌了一扇窗。玻璃拉了丝,雨珠顺着纹路歪歪扭扭地往下爬。窗边摆着一套老桌椅,桌上堆满乱七八糟的屏幕和书,椅子中央压出一个明显的凹坑,像有人常年钉在那里。旁边几张空桌歪歪斜斜落着灰,一看就很久没人用过。
唯一跟其他地方有点格格不入的,是屋子最里面倒是像模像样弄了个咖啡角。咖啡豆、滤纸、手冲壶一应俱全,旁边还放着两罐机械润滑油。
乌九和阿辉在门口顿了一下,一时犹豫该不该进去。
而就在他们犹豫的几秒,从房间角落,忽然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门关上。”
那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哑,像刚睡醒。尾音拖得很慢,却莫名让人不太敢不听。
乌九下意识回头,把漏风的门拉上了。
外头的雨声一下被隔绝大半。
直到这时,他们才注意到——房间另一侧,一个没开灯的角落的沙发上,其实一直坐着个人。
准确来说,是瘫着。
那人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腿很长,随意搭着。黑衬衫皱得不像样,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身上盖着半张旧报纸,另一半垂在地上,像临时给尸体蒙的白布。
刚刚那道声音,就是从报纸下面传出来的。
乌九:“……”
阿辉:“……”
这律所怎么看都离倒闭只差一口气。
大叔像是习以为常,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人腿上:“别装死,起来接活。”
报纸底下的人终于有了点动静。
先是一只手伸了出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骨很薄,肤色白得有点病气。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两秒,像是在思考人生,随后才不情不愿地把盖在脸上的报纸往下扯了扯。
报纸滑落。
乌九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
那人眉眼生得很好,轮廓利落,下颌线清晰,眼尾却带着一点天然的倦意。大概是刚睡醒,额前黑发被压得有些乱,眼皮半垂着,眸色很深,像没彻底开机。
他靠在那里,抬头看人的时候,有种很散漫的感觉,像对什么都没兴趣。
对方视线在他们身上停了两秒,最后落到乌九脸上。
“谁被告了?”
声音比刚才清醒些,依旧很好听。
乌九下意识道:“……啊?”
那人轻轻皱了下眉,像嫌沟通效率太低。
“你们来律师事务所。”他嗓音懒散,“总不能是来办会员卡。”
旁边的大叔像没忍住,扯了一下嘴角。
阿辉赶紧把他往前一推。
“他!”阿辉果断卖队友,“他摊上事了!”
乌九:“?”
江砚这才慢吞吞坐直一点。年老失修的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低头摸了半天,终于从一堆卷宗和数据线底下翻出副眼镜,单手架到鼻梁上。镜片泛起一点冷白反光,整个人那股懒散劲忽然被压下去不少,像某种终于开始工作的危险动物。
“名字。”
“乌九。”
“本名。”
“……就叫乌九。”
江砚抬眼。
乌九忽然有种自己被扫描了一遍的错觉。
几秒后,江砚“嗯”了一声,伸手拉开桌下抽屉。
抽屉里乱得离谱。
半包烟、旧能源卡、没吃完的薄荷糖、几枚不知道什么型号的子弹,还有一把已经停摆的机械怀表。
他从里面抽出一份皱巴巴的委托书,随手丢到桌上。
“说吧。”
“杀人了,还是快死了?”
“……”
乌九和阿辉同时沉默了两秒。
乌九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去看阿辉。
“那个。”
他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安全,然后跟黑暗中摸索的老鼠似的,从门口转到桌子旁边,终于在江砚对面的沙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屁股只舍得挨着沙发的一点边。
墨迹半天,他终于开口:
“……理论上来说,还没死人。”
江砚低头翻委托书:“理论上?”
“因为不知道他现在算不算人。”
江砚翻纸的动作停了一下。
空气安静半秒。
角落里那台老风扇“嘎啦嘎啦”转着,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江砚终于抬头。
“展开说说。”
阿辉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昨天晚上,锈带东区出了个事。”
“有个清洁工,在垃圾分拣站里捡到一颗头。”
江砚:“……”
乌九赶紧补充:
“不是普通的头,是电子人格储存头盔。”
“那玩意儿你知道吧?上城区那帮有钱人最近流行的,死前能把人格备份进去,说以后技术成熟了还能继续活。”
江砚当然知道。
据说《电子人格继承条例》有可能在近几年生效以后,这东西在上城区炒得比命还贵。
可问题是,因为电子人格存储技术尚未成熟,所有存储设备都还未在市场公开发售。
而锈带垃圾站里捡出来的那颗头盔,明显是非法渠道得到的。
阿辉继续说:
“那清洁工手贱,把设备启动了。”
“然后里面的人……醒了。”
乌九脸色有点发白。
“他不仅醒了,他还报警,说——”
他舔了下嘴唇:
“他说自己三天前刚被人谋杀。”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连大叔倒咖啡的动作都顿了顿。
江砚靠在椅子里,眼皮微微抬起。
“报警记录呢?”
阿辉立刻把终端递过去。
屏幕裂了道缝,里面是一段录音。
滋啦的电流声里,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叫……周世安……”
“职业是……婚礼策划师……”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被我老婆杀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录音里的男人还在继续:
“尸体在城南冷库三层……”
“她应该已经开始分尸了……”
“另外——”
“我申请离婚。”
啪。
录音断了。
江砚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屋里没人说话。
几秒后,大叔低低“霍”了一声。
乌九小声:“问题就在这儿。今天凌晨开始,中央审查部已经封锁了东区垃圾站。所有接触过那颗头的人,全被带走了。包括那个清洁工。”
“但……”他顿了顿,“头盔不见了。”
江砚终于缓缓坐直了。
“你们怎么牵扯进去的?”
乌九表情一僵。
阿辉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
“因为这傻逼昨天晚上手欠。在审查部来之前——”
“把那颗头偷走了。”
江砚:“……”
大叔:“……”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风扇转动声。
乌九硬着头皮,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金属箱。
箱子不大,边缘还有烧焦痕迹。
他放到桌上时,整个桌子都沉了一下。
箱体表面闪着幽蓝色的认证纹路。
中央级加密。
江砚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但乌九后背汗毛瞬间竖起来了。
“行。”江砚慢慢摘下眼镜,“你们是真会给我找活。”
他话音刚落——
滴。
屋顶某个老旧广播突然自动亮起红灯。
下一秒,律所四周那些年久失修的电子设备,同时亮了起来。
角落报废多年的空气净化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墙上的老式温度计自动跳转成红色数字,连咖啡角那台半死不活的磨豆机,都忽然开始低频震动——
一道毫无起伏的机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响彻整个律所:
“中央审查部通知。”
“渡鸦巷9号已被列入临时监察范围。”
“区域扫描已启动,请相关人员停止移动,原地等待。”
“重复——”
“请相关人员停止移动,原地等待。”
乌九脸色瞬间白了:“操?!他们怎么这么快?!”
大叔猛地抬头:“谁身上带定位了?!”
阿辉疯狂摇头。
乌九忽然僵住,慢慢低头。
——那只装头盔的金属箱,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
一枚极小的蓝色光点,正在箱体中央缓慢闪烁,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与此同时,渡鸦巷外的雨幕,忽然被大片惨白灯光撕开。
乌九下意识抬头——
漆黑夜空里,一架银黑色监察艇正缓缓下降。它几乎没有引擎轰鸣,只有低频震动压得空气发闷。艇身下方悬浮着数枚环形推进器,幽蓝尾焰在暴雨里拖出冰冷光痕。上城区的徽章,正从艇身侧面缓缓亮起。
一刹那,数道红色扫描线从高空垂直落下,整条渡鸦巷瞬间被切割成无数细密网格。破旧霓虹、潮湿墙壁、锈迹斑斑的水管,全部被扫描光一寸寸掠过,像屠夫检查案板上的肉。
“嗡——”的一声低鸣,监察艇稳稳落地。地面积水被无形气压猛地荡开,整条巷子的垃圾袋和废纸同时向外翻卷。附近几扇年久失修的窗户跟着震了震,玻璃发出细碎颤音。
舱门打开,一双漆黑军靴踩进积水里。
有人撑开伞,从雨里走了出来。
风吹动那人黑色长风衣的下摆,银白色监察徽章在胸前一闪而过。
而屋里,江砚原本散漫的神情,在广播响起那一刻,就已经淡了下去。
他盯着门,没动。
直到那道人影穿过雨幕,停在律所门口。
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江砚终于低低骂了句:
“……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