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荒芜的山》西瓜扁扁

14、平淡 平淡的生活

　　冉蘅再见到裴岩的时候，已经时隔了一个月，铁栏杆里的人，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眼窝深陷，双眼空洞，身上也满是污垢，但是没有人去关心他这个一个月经历了什么，冉蘅看着他，红着眼问道：“裴岩，非要一命换一命吗？”
　　裴岩没有说话。
　　“裴岩，我现在特别讨厌你，恨你，就像你恨我那般。”冉蘅说话的时候，声音颤抖着，秦桉站在她旁边，轻拍着她的背。
　　裴岩一直看着冉蘅，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并不是他本意，但他没有解释。有些东西，一旦认定了某种结果，过程便不再重要了。
　　日子过了一天，一天，再一天，终于在深秋时分，裴岩入狱了，因过失致人死亡并逃逸，判刑四年。
　　不算整齐的大房间，里面的人都打量着刚进来的“新人”，裴岩没有说话，低着头穿过那些和自己同样着装的人群，找到了自己的床位，躺下那一刻，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脑海里是冉蘅那张流着泪的脸，不停的回旋，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心里的那些怨变成了细若游丝的惦念。
　　得知判刑结果的那天，冉蘅去看了吴钰，在路边花店选了一束吴钰最爱的白玫瑰，吴钰生前总会在家里插上几支白玫瑰，人走后，花瓶里的花也枯萎了，至此以后，家里便再也没见过白玫瑰了。
　　这次是冉蘅一个人去的墓地，深秋的墓地，冷清，寂寥，要是放在以前，冉蘅肯定会畏惧这一片土地，可现在，她很平静的站在这里，只把那些一座又一座的坟墓，视为母亲在另一个世界的同伴。
　　冉蘅将花轻轻放在墓碑前，把裴岩入狱的事情在吴钰墓前一一道来，这次她没有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琐事，她接受了这个现实，人总要往前走的。
　　秋天的风灌进了衣领里，冉蘅缩了缩脖子，起身离开了墓地。

　　选了一个没有阴雨的周末，冉蘅一个人乘车去了芜川县，按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那个小镇，那座山丘，那块石碑...
　　山上风很大，墓碑前的香烛也燃烧得特别快，冉蘅站在冉志刚的墓前缓缓开口。
　　“你知道吗？妈妈也走了。”
　　“我挺想恨你的，但是妈妈从小就教我人要善良，要感恩，不要心怀怨念。”
　　“你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吗？”
　　“妈妈现在在南棠，也是在一个狭小的，冰冷的盒子里。”
　　“我还是会来看你的，但是时间不确定，再见了。”
　　这是冉蘅第二次来到冉志刚的墓前，相比上次的无言，这次话稍稍多些，这里比南棠还要清静得多，放眼望去，看不到人烟。冉蘅一步一步走上山顶，俯瞰着这个陌生的小镇，秋天，真给人一种荒凉感啊。
　　人死后会感到孤单吗？还会有烦心事吗？冉蘅在心里默问自己。
　　冉蘅这一次比上一次呆的久，她站在山顶，任凭山风将头发吹得杂乱，不确定是不是太冷的原因，鼻子有些泛酸，眼眸也随之起了雾，冉蘅没有去管脸颊的泪，轻声的抽泣变成小声的呜咽，最后屈身将自己抱着一团，再也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把内心所有压抑的痛都发泄了出来。
　　下午时分，冉蘅准备回南棠，回去路上接到了秦桉的电话：“你不在家吗？”
　　“嗯，我来芜川了。”
　　“看你爸爸？”秦桉小心翼翼的问道。
　　“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我在你家门口，带了你爱吃的蛋糕。”
　　“蛋糕？”
　　“今天，小冉蘅就十五岁了。”秦桉的语气极其温柔。
　　冉蘅沉默着，内心暗涌着，秦桉也不催她，他知道她在听，良久，冉蘅才开口：“谢谢，两小时后我就到家了。”
　　此时大巴车已经驶出了小镇，路两旁是泛黄的树叶，车一过，路边枯叶飞扬。
　　挂了电话之后，秦桉又下楼走到街的另一边打包了两份晚饭，不远处的孟星乔看到之后，便悄悄跟了过来，秦桉又进了超市买了一些零食之后，才又回到楼下，坐在长椅上等着冉蘅。
　　孟星乔从身后拍了拍秦桉肩膀，秦桉以为是冉蘅回来了，欣喜转头，发现是孟星乔之后立马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孟星乔上前坐到秦桉旁边：“蛋糕给冉蘅买的吧？今天她生日？”
　　“嗯。”
　　“秦桉，你给我说实话吧，你喜欢冉蘅对吧，说出来也好让我更死心一些。”
　　“是。”
　　孟星乔笑了笑：“其实我早看出来了，只是还抱有一丝侥幸。”
　　秦桉起身，准备换个地方等候冉蘅，孟星乔也随之起身：“秦桉，你不必躲我，这次我没有想要纠缠你。”
　　另一边，冉蘅下车后，一路小跑着回家，远远看到秦桉和孟星乔站在一起的时候，冉蘅停下了脚步，须臾间，冉蘅竟觉得他们站在一起有些般配。
　　冉蘅像是被抽走灵魂一般站在原地，秦桉连呼两声，才回了神，冉蘅走过去，视线一直落在孟星乔身上，孟星乔也注视着她一点一点走进，最后还是露出一丝牵强的微笑：“生日快乐，冉蘅。”
　　孟星乔没有和秦桉说再见，便离开了，消失在深秋的傍晚里。
　　青春期里的少女，总是容易别扭，夹杂着一些自卑与敏感，说不清，道不明。
　　冉蘅低着头走在前面，秦桉跟在身后，到了家门口，冉蘅正在开门的时候，秦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两个字，我只和她说了两个字，嗯和是。”
　　冉蘅小声的应了一声，心里的雾好像拨开了一些。
　　外面风有些大，冉蘅关上了窗户，淡然的过完了自己十五岁的生日，现在世界上，大概只有秦桉是她唯一的牵挂了，今年的生日愿望，她不求别的，只求他平安。
　　秦桉离开前，冉蘅叫住了他，拉过他手，在手心里放了一把钥匙：“冬天冷，下次我不在家的时候，就不用在门外等了。”
　　秦桉接过钥匙：“这么放心把钥匙交给我啊？”
　　“放心，你是好人。”
　　秦桉笑了笑：“好，那我走了，一个人害怕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冉蘅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冉蘅站在窗户前目送着秦桉离开，太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似乎消瘦了许多。

　　日子入了冬，就离新的一年不远了，寒假里，秦桉和李沅丞带着冉蘅去见了钟老先生，距离上一次来进修，也有些时日了，在一个充满檀木香的院子里，三个人陪着老先生闲谈着，院子里很静，仿佛与外界的喧嚣隔绝，虽静谧倒也不显沉闷。
　　冉蘅凑近秦桉，小声说道：“我有点听不懂。”
　　秦桉抿嘴笑：“没事，一会儿我给你讲。”
　　冉蘅小声哦了一声，又坐直了身子。
　　他们在那里呆了一周，冉蘅太久没有拿起过画笔，已经有些生疏了，秦桉一如既往的耐心，钟老先生见她刻苦，也对她格外照顾。
　　换了个环境生活几天，也当时散心了。
　　临近新年的时候，李沅丞回了老家，冉蘅也和秦桉一起回了市区，在公交站告完别之后，各自回了家。
　　家里电视机不知道放着什么电视，冉蘅坐在沙发，看着吴钰的照片发呆，想着，今年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除夕那天，秦桉来敲响了冉蘅家的门，这一年他们没有出去放烟花，只是坐在那个不大的客厅里，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吃着自己煮的火锅，从2010年翻越到了2011年。
　　秦桉说：“新的一年来了，过往的那些难过的，愤恨的，悲痛的，就放在过去吧，今年又是人生的新起点。”
　　冉蘅看着秦桉，良久才开口：“秦桉，我现在只有你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开心一点，冉蘅。”
　　冉蘅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吴钰去世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笑脸。
　　那晚秦桉没有离开，他们坐在窗台前的躺椅上看窗外的烟花，看窗外亮起的万家灯火，夜深一些，冉蘅在躺椅上睡着了，秦桉没有叫醒她，起身关上了窗户，从卧室抱来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自己也在旁边休息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就有爆竹声声响起，惊醒了躺椅上熟睡的两人，两人转头看向对方，相视而笑。
　　他们赶在黎明前爬上了楼顶，空气里弥漫着新年的气息，来自冬季黎明的风从耳旁轻轻路过，天边开始有了温柔的橘色光芒，远处的山和朝霞连成一片。
　　“冬季的日出不容易看见，今天还是正月初一，我们看到了日出，说明得到了上天眷顾，今年的运气也一定会像今天一样好。”秦桉看着远方说道。
　　果然如同秦桉说的一般，这一年里，冉蘅顺利进入到了本校的高中部，秦桉的作品也拿了不少奖项，没有遇到讨厌的人，也没有什么难过的事。高中三年也是如此，平平淡淡的三年，经历过生活百般阻挠之后，才会觉得，平淡的生活才最让人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