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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父慈女孝 ...

  •   句阑回到军营,吩咐夏闲去查甘棠的底细,随后堆积的军务让她暂时把甘棠的事放在了脑后。

      夜晚句阑坐上马车前往皇宫参加自己的洗尘宴。洗尘宴安排在粮缘宫。句阑到达时诸臣已经全部到齐,她一现身,吵闹的主殿立马变得鸦雀无声。

      主座空着,那是给句皇留的位置。

      句阑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扫过大臣们神色不一的脸,面无表情地受过文武百官的跪拜,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众臣见句阑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各自娱乐起来。

      觥筹交错之间,句阑神色冷凝,看着这些被酒气熏红了眼睛的大臣。

      没有多久,一位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出现在粮缘殿门口。

      “臣等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句阑同众大臣一起跪下行礼。

      来人行走的步子非常稳健,每一步所走距离、所踩声音都非常克制,衣着打扮也是干净整洁。走到主座前,转身和坐下的过程中没有让自己的动作有一丝不妥。

      句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抬眸看向她的父亲——句国皇帝,句鸿俦。

      鸿俦鹤侣,比喻高洁、杰出之辈,句鸿俦的一举一动、所作所为都围绕着“高洁”与“杰出”。句鸿俦的气场比句阑更加沉稳,更加威严,身为句国百万人民的领导人,他总会保持住他令人生畏的强势。

      不过他却是个长得非常慈祥和蔼的男人,眼睛比较大,双眼皮褶皱颇深,嘴角那抹微笑每时每刻都不会改变一分,仿佛已经练习了无数遍般的克制。

      他打量着三年不见的女儿,片刻后,只说了句:“起来吧。”

      “叩谢陛下。”

      句鸿俦移开视线,用那张带着从始至终都不变的笑脸面对众臣,道:“众卿不必拘束,今日是三公主的洗尘宴,所以不谈公事,也不谈私事,诸位只管用心娱乐。”

      “遵命。”

      虽是这么说,但殿内毕竟还是坐着句阑这么一位冷冰冰的瘟神,她也不说话,就拿那双阴鸷的眼睛扫视下方,目光所及之处皆令人胆寒,所以众臣还是放不开。

      句鸿俦依旧笑着,也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饮酒,不明说的态度让人如坐针毡。

      众臣只能味同嚼蜡地把面前的食物吃完,大口将美酒灌进肚子里,跟随大众一起尴尬地鼓掌,装模作样地夸赞舞女的舞有多美,乐师的歌有多么动听。

      洗尘宴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度过。

      宴会结束后句阑被一个侍卫拦下:“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单独前往宵衣宫。”

      句阑攥紧两把佩剑,无言跟上。

      宵衣宫是句鸿俦的办公场所,其名取自“宵衣旰食”。别国的皇帝都只在寝宫取一偏殿作为办公场所,唯独句国的君主单独修建了一座宫殿来处理政务,宵衣宫之大甚于其寝宫。

      不过此事并没有昭告天下,长期下来很多人都以为宵衣宫是他的寝宫。真正知晓此事的人不多,但这些人大多都是死心塌地效命于句鸿俦的人,其余的便是句阑这种亲属。

      一些尊崇旧陈之士皆讽句国立得阴暗,怒骂句皇没有才干,平日里只知他依靠臣民,痴呆惘然,却不知句皇私下里是这种作为。他用这幅无辜无害的表样骗过了无数人,笑呵呵地记下那些居心不轨之人,然后借别人的手抹去一切。

      再厌恶这人,句阑还是不得不承认句鸿俦此人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他明明聪明过头,才华出众,国内能够与他相比的人在少数,但他却不会将他的机智表现出来,他展现给外人的那一面甚至是有些愚蠢的。

      那汉高祖刘邦觍着脸缠着他最足智多谋的留侯大人“为之奈何”的结果,不就是赢了那西楚霸王?会有人骂刘邦愚蠢,但这些人最终还是得尊他为帝。

      句鸿俦便效仿着刘邦的行事风格,一举灭掉当年傲视群雄的陈国,建立了句国。

      想到这里,心脏猛地一抽。句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息下来。

      被领进宫门后,那侍卫便退了出去,被拦在门外的夏闲担忧地看着她,句阑回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舔了舔干燥的唇,抬脚往里走。

      一个身姿卓绝的男人侧对着句阑站立在窗前,拿着一杯茶水在饮,傲立的姿态仿佛窗外的辽阔的山河也不及他眼中的世界。

      句鸿俦虽还未换下参加宴席的龙袍,但还是在他的私人空间里卸下了他的假笑面具,不再微笑的他眉峰是有些锐利的。他宛如一只沉睡的龙,静静潜伏在那里,待时机成熟,他会睁开那双令人生畏的眼睛,挥出削铁如泥的龙爪。

      可惜句鸿俦只是一个人,他无法削铁如泥。事实上,句阑刚朝他走来时他就转过身来,飞快地戴上面具,笑眯眯地看着她,和善得很,还道:“阑儿,坐。”

      句阑沉默不语地坐下,句鸿俦放下茶杯,走到主座那里坐好。

      这片区域是句鸿俦用来议事的地方,正中间摆放着宽长的檀木桌。整个房间位于整座宫殿的正中央,建筑材料厚实,隔音效果很好。

      句阑坐的位置靠中,和句鸿俦隔了十尺有余。

      句阑冷不防地从鼻间发出一道哼声。句鸿俦还是这样,最爱端着架子,看似平易近人却还是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压力。

      句鸿俦轻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后仰,不再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稍稍放松了些:“阑儿白日里去了灼夭楼闹了好大一通事,朕处于这深宫里都知晓了。身为公主去那做什么?”

      “二皇兄当街欺压百姓,于是儿臣便劝告了皇兄。”

      “阑儿可是对自己的亲兄弟射了一箭,这劝告着实有些过了。鹤儿他年幼丧母,年纪也小,平日里也就这么一点乐趣了,你自然是应该多担待担待他。”

      “儿臣遵命。” 句阑垂下头,眼中满是嘲讽。

      句舞鹤比句阑还要大上四岁,哪有让妹妹担待哥哥的道理?

      可句鸿俦这个明君,就是这般说了。

      句鸿俦盯着句阑看了好一会才道:“阑儿,给父皇说说这些年过得如何?边疆的生活还习惯吗?”

      “很好。习惯。”

      “是吗?”

      句阑抿着唇,没有接话。

      “据朕所知,这三年来,你曾断腿两次,分别卧床一个月、两个月。中箭四次,分别在左大腿、左小腿、肩部和腹部。中毒一次。受到暗杀二十三次。损失了两位副将,其中一个死在战场上,另外一个……”句鸿俦瞅着句阑,用如数家珍般的语气从嘴里吐出一柄又一柄利剑。

      “够了!”句阑用力地在桌面上一拍。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涌上了血红,表情狰狞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句鸿俦咬死。

      句鸿俦勾起一抹笑容,没有再继续列举,玩味地看着她发怒。

      句阑浑身发冷,咬紧牙关坐下:“父皇对儿臣的生活真是了如指掌。儿臣没死,父皇一定很失望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父女俩之间也不必再继续维持表面的和睦。

      句鸿俦耸了耸肩,道:“朕当年的本意是希望你折损在那,谁知你竟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地步。有那些武将压着,朕只能留你一命。既然动你不得,朕不如就欣赏欣赏你的狼狈模样,以此来缓解内心的情绪。”

      句鸿俦特地把她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冷嘲热讽一番吗?

      就为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点私怨,他竟然就从不派兵支援边疆!朝廷的漠视让边疆大军折损无数!

      句阑只想生啖其肉,碾碎其骨,以泄心头之恨。

      期盼着她死,用恶毒的话语来对付她的,就是这个男人,她的父皇。
      用无数军人的性命来换取对她的折辱的,是这个一国之君。

      换做以前,句阑肯定跑过去就是一顿毒打,但现在的她知道自己若是对句鸿俦动手,那句鸿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她了。

      句阑无声地喘了几口粗气,道:“父皇要缓解什么情绪?”

      “对女儿的思念之情。阑儿一去三年,父皇想念得紧。”句鸿俦很明显地失望一叹。

      句阑差点被他恶心到呕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这么还隔着扭扭捏捏地“思念女儿”?

      “父皇身边有皇姐陪伴,自然是父慈女孝,尽享天伦之乐吧?”

      句鸿俦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句阑微微一笑:“当然是二姐了。儿臣有一群姐妹,可也只有如渠姐姐最有血性了。”

      句阑意指三年前句如渠杀死句如升一事。这件事是横在这群血亲之间的利刃,稍稍动一下都能划出血来。

      果不其然,句阑一说完就觉得自己胸口一阵闷痛,她咬紧牙关,脸上的血色褪去许多。
      再看句鸿俦,表情亦是难看,他捏紧拳头,眼中满是痛惜,他这人最记仇,被句阑怼了这么一出却罕见地没有怼回去。

      这份两败俱伤的大快人心是如此地令人记忆深刻。

      句阑毫不掩饰眼中的恨意和快意。

      三年前句如渠被贬为庶人,这旨意一下她便彻底消失,至今下落不明,于是句阑便猜想是有人将句如渠保护了起来。

      而这个人是句鸿俦的可能性极大。在情感上,句鸿俦可是拿句如渠当他的命来对待的,所以完全有理由出手。在实力上,句鸿俦也完全可以做到。

      句鸿俦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你再如何死去的人都不会重活,受过屈辱的人也无法彻底摆脱痛苦的回忆,只要做下坏事的人受到了惩罚不就可以了?阑儿,父皇希望你放手。”

      放手?

      以句鸿俦对句如渠的溺爱程度,那自然是不容许世界上有什么对句如渠不利的因素存在的。句如渠当年害惨了句阑,句鸿俦怕她报仇,就新仇旧恨一起算把她弄到边疆去,好在句阑命大活着回来了。

      由此看来,怀揣恨意的句阑便是这个对句如渠不利的因素。句鸿俦杀不了她,便劝她放手。

      真是一个好父亲啊。

      句阑残忍一笑,眼中酝酿的风暴几欲冲出。

      不过句鸿俦还是小看了她句阑,她可不仅仅是想报复句如渠。

      她还要拿回陈家的一切。

      “父皇,不论您多么神通广大,儿臣一定会将她控制在手中。就像三年前你的女儿控制别人一样。”

      “朕都可以不再计较如升的事。你……你就不能放过她?”句鸿俦的脸色略微难看,微微倾身,道,“她是朕的命。”

      看吧,只要是和句如渠有关的事,句鸿俦都会放低他那高贵的头颅。

      “军务缠身,儿臣先告退了。”句阑转身离开,腰背挺得很直。

      句鸿俦看着句阑清瘦了很多但也长高了很多的背影,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宵衣宫外,夏闲看着句阑脸色惨白地走出来,在她倒下的瞬间接住了她的身子。

      ———

      胸口早就已经疼得厉害,绞痛、刺痛、撕扯般的疼痛,各种痛苦从脑海蔓延至胸口,窒息感让她几乎死去。

      因为腿软句阑早已经跪倒在地,臀部用力地压住脚后跟,胸口用力地压住膝盖,这样致使小腿传来一阵阵撕扯的疼痛,她不停往下压,虐待着自己的双腿,妄图用腿部的疼痛来缓解胸口的疼痛。

      句阑赤红着双眸,猛地站起来又差点摔回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然后不要命地毁坏着住所,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得粉碎,她还拔出剑来将床榻砍得七零八落她的弓箭掉在地上,长箭散落一地,白色的箭羽已经被句阑弄脏了。

      外面的人纷纷白着脸,神色担忧。关着门他们不知道句阑在干什么,只能听见一阵接着一阵的东西的破碎声,还有句阑愤怒的带着痛楚的吼声,但她只是吼,没有说过什么可以让他们听懂的词语或句子。

      “夏副将,您看看,要不要进去劝劝将军啊?”

      夏闲扫了一眼说话之人,是个生面孔,想来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不用管,将军腿伤未好,但凡有点受凉就会复发,那般疼痛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你的职责便是拦住外人,不让他们靠近,然后给将军安排新的住所,然后安静地等待。”

      “遵、遵命。”新人颤颤巍巍地应下,然后去准备了。

      夏闲听着帐内越来越大的吼声,心脏隐隐揪了起来。他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肌肉紧绷,右手放在佩剑上,只要听到一点不对劲的声音,他都会立马冲进去保护将军。

      将军有心疾这件事只有他知道。身为统帅的她每天都得应对无数的军事行动,对于将士们来说将军是不可以倒下的主心骨,心疾这种事传出去不会得到同情,只会引起恐慌。所以对外宣称的都是将军腿伤复发,疼痛难捱。

      只要有人在将军面前提及一些往事,或者是提及一些死去的战友,甚至是一件小物品,都会引发将军心疾。总而言之,能够引发胸口疼痛的因素有很多。

      这足以说明句阑的内心藏了很多事情,而这些事情,夏闲只知道很少的一部分。

      每次发病,夏闲都会帮句阑清场,只留几个底子干净的人守着,防止有人偷袭,也防止这件事被别有用心之人传播出去。

      身为领导者的威严和的骄傲让句阑十分抵触他们,所以他们只能守在外面。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在夏闲还没有跟着句阑的时候她就已经得了这病。

      夏闲微微叹气,心里泛酸。说到底,将军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每次发病都只能无助地独自承受。

      “火!着火了!快、快进去!夏副将!”

      然听得旁边的人在惊呼,夏闲立马回过神来,他飞快地跑进去,差点没给里面的情形吓死。

      只见句阑将撕碎的床单一层又一层地全部绕在自己身上,入目皆是一片火光,因为她把那些布条给点燃了!火已经烧掉了腿上的大部分布条,火势开始往里、往上蔓延!

      守卫们围在一旁,句阑的样子太恐怖,他们手足无措的急得满头大汗。

      “快!打水来!”夏闲瞬间就扑上去压住句阑,不管不顾地开始拉扯那些布条。

      “放开我!”句阑不停地挣扎,不停地怒吼,眼眶通红,因为剧痛而咬破的嘴唇现在被一层血痂糊着。她的手臂上遍布着很多咬痕,那是因为忍痛而留下的。

      她像是不要命般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力气之大让人不禁怀疑她会把自己打死。

      情急之下,夏闲狠狠地劈晕了句阑。

      在这个闷热的夜晚,人们都在借助各种冰凉的东西来降温,然后舒适地睡去。唯独立下了赫赫战功的美丽公主,给自己点了把火,妄图将自己疼痛的身躯烧死。

      只可惜她眼光毒辣,挑选的副将敏锐异常还孔武有力,在火就要烧到她的脸上时,扑灭了仇恨和绝望的火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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