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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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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桃枝粉朵,东风轻薄,楼下青砖长街,马蹄脆踏。
一辆木顶紫帏的玲珑马车正缓缓驶来,银当卢,玉流苏,蹄声清脆,窗幔颤摇,其后跟着两辆粗用大车,少顷,便经过客栈,往东渐行渐远。
终未已倚着窗,折下一截花枝,投进了敞开的壶口,而后跳下,坐到桌边,抽出一双竹筷,挑挑拣拣地吃起菜来。
钱耗子转身,看桌上杯盘狼藉一片,拧起眉,还未来得及破口大骂,就看清了终未已那张老冤家的脸,愣了一下。
“大侠,您老搁这坐,怎么也不说一声,我这怠慢了不是!”
缓过神后,钱耗子连忙满脸堆笑,小跑到桌前,将花枝从酒壶里轻轻拿出,斟了一杯酒,巴巴送到终未已手边。
终未已没动那杯酒,而是给自己倒了杯茶,囫囵饮尽,就掏出荷包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炉烟乱清辉,行人正匆忙。
黑楼乌瓦,青砖白墙,目之所及,皆掩映在瘦枝碎桃间,墨影相容,唯檐下灯笼红,宛若点点朱砂,独占一色,不与相亲。
“闲梦湖边时节雨,秉烛夜谈水中天。”
迂回曲折的幽巷外,人声遥遥传来,听得终未已迟疑,停顿了半步,慢慢走近,一看,正是季宿尘。
全束发髻,戴玉冠,额尖两侧各留着齐腮青丝,身穿荼白,上绣莲纹,配着霜蓝嵌冰玉的腰带,挂着翡翠玉箫,手持长剑,犹如冬日清雪地站在粉霞白墙间,弯着一双眉眼。
此时,季宿尘抬头,也一眼看见了终未已,两人愣怔住,似是都未曾料想到,一时间,相顾无言,很是尴尬。
“两位公子可是旧相识?”
季宿尘错开视线,低头不语。
终未已扭头去看小贩,也不应答。
“这位公子不如也来玩玩这抽字成诗的游戏?简单得很呐!”
终未已走到摊位前时,季宿尘已接过包好的桃花酥,转身离去,两人身形错开,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是相融,却又刹那分别。
“这糕点花钱也不卖?”
终未已端起瓷碟掂了掂,而后看向小贩。
“卖!自然也是卖的,不过要贵上一点。”
“那全给我包起来!”
“好嘞!公子您稍等片刻,不瞒你说,我家这桃花酥……”
等小贩忙碌的空闲,终未已侧首,望了一眼季宿尘离开的方向,粉桃依旧,春风不止,只是人不见。
两摞纸包拎在手里,相当于二十把夜雨剑。
“好歹是花了银子的,怎么着也算是远仙城特色,千万不能说扔就扔。”
啪嗒一声响,两摞纸包就掉在了地上,终未已跟没知觉似的,依旧摆出提着的姿势,不过步子加快了许多,转眼,就绕进了窄仄的巷口,小跑起来,有了一段距离后,才慢慢停下。
木屐声轻,一株秃枝歪梅下,老妇人正仰头,绑着红纸花,那线系得不紧,
风一吹,比起满树花开,更像是群蝶乱飞。
老妇人像是察觉到了,有人正在看着自己,慌张回头,一看,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不禁莞尔,摇摇头,又叹了口气,霎时间,红了眼尾。
“公子自哪儿来啊?”
终未已假装没看见老妇人擦拭眼泪的动作,语气平常道;“徐州孜凉,那是个灵气干涸的怪地方,冬寒夏炎,缺山少溪,轻易没人去的。”
“说来也巧,我祖父是徐州南宿人,如此看来,老婆子与公子还是乡亲啊!若是不嫌弃,院里晒了些梅子干,泡茶最香。”
终未已跟在老妇人身后,低头穿过门,进了小院。
泥地平整,干净无砾,横竖铺了几条碎石路,其中一条直通西南墙根,那里是一片无篱笆围拦的花田,巴掌大的地,种了七种,丁香,朱顶红,素香兰,夹竹桃,秋菊,蒲公英,还有株虬枝盘结的梅。
梅旁放了藤桌木凳,并红纸数张,剪刀一只。
“请坐,我这就去给公子备茶。”
终未已刚坐下,就感觉脚边有什么活物,低头一看,是个黑团子,等瞧清是只幼犬后,终未已浑身的鸡皮疙瘩才消下去。
“你叫啥名啊?”
黑团子被拎着后颈,吊在空中,四肢和尾巴蜷在一块儿,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深蓝眼睛,害怕地望着终未已,不停呜咽着,表示无辜。
“咋还不会说人话呢?”
说完,终未已就把黑团揣进了臂弯,顺着后背脊骨,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些话,只是声音轻,怕是连风都不知道自己吹走了什么。
“公子,请用。”
白瓷杯盏中,茶汤橙黄,色泽透亮,正冒着浓香热气。
动作间,涟漪顿生,晃动着梅枝虚影。终未已抿了一口,甘醇清香,竟不似往常茶汤干涩苦口。
“这是什么茶?苦味很淡,还有点甜。”
老妇人看终未已喝了茶,很是欣喜,眼角的皱纹都深了起来,连忙接话道;“回公子的话,这是秋白露,是白露时节采摘的茶叶,用它泡出来的汤,味醇浓郁,人喝了,是很少会觉得苦的。”
终未已点点头,放下杯盏,将黑团子的头从臂弯里拨了出来。
“它叫什么名字?胆子也忒小了,怕人却不敢叫。”
“回公子的话,它叫木棉,自小被遗弃在荒郊,上个月,恰好被我遇见,就带了回来,平常都是懒懒的,倒还不曾知晓它怕生。”
终未已在老妇人家混了顿晚饭,就扯谎溜了。
夜色融融,枯星闪烁,千家万户透出的灯火,如川流般蜿蜒成线,细碎凌乱地网住了整个人间,像天上陨落的银河,遥远,渺小,却又蕴含光亮,显得一切如此浩瀚壮观。
终未已站在高楼屋脊之上,衣摆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头究竟哪来的脸把赶我出来?我走了,他那个懒劲儿,不得饿死啊?再者说了,这人间究竟什么样,和我有关系吗?”
寒风渐冰,灯火一家家灭了,光明的生命脉络开始出现缺口,随着时间流逝,溃烂蔓延,亮点坍塌式地消失,直至完全崩溃,最终全部湮灭于混沌,
“是生,是死,是兴,是亡,不还是人的事吗?百年一轮回,和这黑夜白昼交替有何区别?时间终究会解决一切,何必呢?”
终未已其实并不明白,老头为什么要逼自己来这世间走一遭,只是隐隐觉得可能和这天下苍生有关,国祚式微,王臣割据,权贵宗族弄权于朝堂,莽夫武人横行于民间,危亡不在旦夕之间,但不远矣!
可自己不过是区区蝼蚁,既不能在官场翻云覆雨,力保天下太平,也不能一统江湖,缓和派系争斗,大改欺弱风气,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想不明白,再逛几年吧,不然不好交代。”
终未已一跃而下,踩过几处墙沿,最终在长街上站定。
乌云蔽日,不见天光,饶是再好的视力,也派不上用场了,但又不能用火折子,只因远仙城隶属端晋王管辖范围,算是个晚上会有巡逻的地界,更何况,这周围住的又不是死人,平白冒出光亮来,不得吓死个把。
凭触感来看,终未已确定,自己手边的应该是木制栏杆,想来是家铺子,那好办了,顺着摸索,果然碰到了柱子,往上一坐,一靠,就忍不住打起了哈切。
“困死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终未已就进入了梦乡。
风萧瑟,水波寒,千军纵横,万马平川。
黑云下,身披铁衣,手持尖锐的军队正在行进,泥水打蹄,草茎缠足,一切都在人声沉默中上演。
又梦到了,终未已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
它很像是根植于内心深处的记忆,但事实却是,熙国已经二十年没爆发战争了,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
“或许是小时候遇见过征兵,瞎想过了头也说不定。”
眼皮被光刺着,逼得终未已不得不醒来,想着应是青天白日了,却不曾料到,还在夜里。
银月中悬,清辉流照,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波光粼粼的溪水,漫上了长街。
终未已揉肩扭腰地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寻着一个方向就走,拐过木楼,抬眼,便看见幽深的长巷那头站了一人,正慢慢踱着步子,往这头来,兴许是看见了自己,也顿住了。
那人立在高墙暗影之下,只露出半边被月光笼罩的身子,饶是如此,终未已眯眼细瞧,还是认出来了,内心不禁哀叹;“这都什么冤,什么孽?”
一身荼白,不是季宿尘是谁?
终未已与季宿尘遥遥相望,皆是敌不动,我不动,仿佛谁若是先迈出那一步,或者开口,那谁就输了。
凉骨晚风中,两个人僵持着。
“不找个地方睡大觉,搁这闲站,我简直有病!”终未已在心里暗骂自己,但也明白,事已至此,就绝不能半途而废,免得更加尴尬。
终是季宿尘化解僵局,踏出了那一步,在皎皎月光中,挟风而来。
终未已看季宿尘动了,便也迎了上去,想着,若是打不出招呼,就当看不见,擦肩而过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