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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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家加百利·拉德文斯基曾发表过一个关于“换位效应”的实验报告，实验显示：哪怕仅仅是穿过一扇门，就会诱发人遗忘刚才还记得的事情。
林越大概是忘了。
他走出舱内，简短地发愣了会儿，然后就像是忘记自己的目的地似的一脸无所事事地到控制舱转悠了一圈，如同过去工作般像往常那样操作仪器进行常规检查——瞭望站运转各项指标数据，以及日常瞭望星空。
格林科比亚星太亮了，祂正在燃烧耗尽祂最后所剩无几的能量——林越几乎是下意识地根据站内设备所采集到的一系列数据进行估算，在星际高科技的辅助下，这很容易。
于是他很快就知道了这颗格林科比亚星的重核聚变还能持续多久，祂还有多久能量会将所有能量消耗释放，再从原来密度10000倍的白矮星变成一颗死寂的黑矮星，换言之——就是完全“死掉”。
即使从格林科比亚星膨胀变成超巨星开始就意味着这颗恒星将要度过祂光辉的一生了，但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久。
根据数学模型，一颗太阳质量相仿的黄矮星形成白矮星后，其冷却时间在100亿年以上。
白矮星冷却成黑矮星的过程十分缓慢，慢到在宇宙间，至今还没有生成一颗黑矮星。
面对这样一种寿命相较于人类堪称永恒的“生命”面前，林越却没有什么情感波动，他感到自己渺小得不值一提。
像格林科比亚星，燃料燃烧殆尽时外层不断膨胀，变成原来数十倍大小，即使温度下降了2000℃左右却变得更加耀眼夺目。
而他，却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林越有那么一瞬间对自己的一生感到悲哀。
他其实一直无法理解孤巢老人的落寞，在他看来，死亡本就是一个人的事，面对死亡就应该像年迈的雄狮因无力捕猎很有自知之明地悄无声息离开狮群，找个了无人烟、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孤独地死去。
他以为无论是躺在病床身边布满鲜花和挽留的社会重要贡献者，还是蜷缩在肮脏的巷尾里无能无用的流浪汉，面对死亡，人人平等，所以有没有人的陪伴并不重要。
他没有朋友，寥寥无几的几位亲戚之间宛若陌生人般生疏冷漠。
在整个人类社会，他除了几篇称不上完美出色的学术论文，他什么也没留下。
他的存在会慢慢变得像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他会慢慢地被那些本就交际不深的生人遗忘，从人们的记忆里淡化消失。
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托马斯·林奇的《殡葬人手记》中有一段对死亡种类的描写——死亡有多重意义。听诊器和脑电波仪测出的，叫“肌体死亡”；以神经末端和分子的活动为基准确定的，叫“代谢死亡”；最后是亲友和邻居所公知的死亡，“社会性死亡”。
而他甚至或许还未死去就可能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他吃惊于自己竟然感到不甘。
他的一生称不上昙花一现，他只是个极小极小的渺小存在，在社会中独自长大，却又转眼逝去。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林越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绝对没背过的句子。
这叫什么？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他嗤笑着自己。
不是啊，这叫——大脑真奇妙。
脑子里充满了荒诞可笑的想法，他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情绪不稳定之下，他脚下冲动，来到了自己原来真正的目的地。
然而站在放映舱的舱门前，他却又犹豫了。
—他这样冒失的进去是不是打扰了西特斯。
他想离开了。
可他又太好奇了。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钛合金复合材料制的地板上，他只是太好奇了。
林越低着头，脚尖搓了搓地板。
“咔哒”一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林越诧异地抬起头，他看到舱门打来了，而西特斯正立在门前向他打招呼。
林越有些意外，抬头朝对方生疏地点了点头。
但意外的，西特斯却对他说，“进来吧。”
那一瞬间肢体快过大脑，林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发现自己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坐在前天的座位上，一模一样的环境，一模一样的人，林越有些不自在。
他生性敏感，敏感到一想起西特斯刚刚和他说话的语气他就觉得变扭不自在。
西特斯是个他说什么就做什么、总是一副很没有主见、工作很不积极、恨不得一天24小时呆在放映舱的人。
林越努力客观做出评价，但这好像有点困难。
总之西特斯的语气让他隐隐有种无法掌控的焦躁，这种情绪在先前积累的负面情绪基础上扩大。
-“你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的？
-“……我正想找你。”
-“……”
七年的惯性思维让林越下意识以为西特斯是来找他借“书”。
瞭望员，作为高危职业中的一员，有着一套严谨的职工保护系统。
两名强制相伴的瞭望员需要定期交流，为互相作心理疏导，林越选择的方式是以书籍交流，所以西特斯会定期向他借“书”，并上交800字读后感。
林越正想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听到西特斯幽幽地在他耳边说话。
“我需要帮助。”
来了。
林越耷拉着的眼皮倏地睁开，眼底沉稳如旧，仿佛早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西特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然后一撩刘海，那双幽蓝大海色的与他对视。
“我很害怕。”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迷茫。”
“我申请你的陪伴。”
“同意申请。”
他冷冰冰地回答。
——
-“你找我有事吗。”
-“我想看看Tom的结局。”
然后林越就看到，西特斯对他笑了。
白皙的脸颊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梨窝。
他熟练地操作，接入个人终端，关闭WMV，调入EXE，然后又点了几下终端打开了座位旁的小窗口。
林越好奇地看着他拿出两个十分仿古的手柄。
西特斯一顿娴熟的操作，屏幕上出现类似Metro-Goldwyn-Mayer Inc经典的片头开场——汤姆喵喵吼叫。
林越自然地转头盯着屏幕，屏幕上变化成游戏典型主页的模样。
他扭过头看到西特斯手里向他示意的两个手柄，他挑剔地拿走了暗蓝色的那个。
他按耐住想要把手里的家伙翻来覆去观察的自己，用余光和观察西特斯的手势，然后笨拙地模仿。
西特斯很难没注意到，毕竟这种手柄即使是没玩过的也知道怎么拿在手里，林越此时的笨拙让他大开眼界。
西特斯直接把说明书递给林越。
小小的册子，两人不小心擦过手指。
林越还没觉得有什么呢，西特斯像触电了一样缩了回去。
林越还是没觉得有什么，有点毛病很正常。
五分钟后，林越自信满满地把小手册还了回去。
简单说，这是个弱智跑酷小游戏。
一跑一追，一个肆意挑衅，一个咬牙切齿。
无聊得可以玩一个下午。
然后西特斯告诉他，“汤姆和杰瑞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永不结束，就像这个无聊的游戏一样。
——
休息了一下眼睛。
过程中，林越直言道：“你躲着我。”
语调不需要上扬，因为他十分确认这点。
林越看着对方的拳头握紧了一下，那一下用力得几乎青筋凸起。
“我比较敏感，你不要碰我。”
西特斯声音很平静，林越很轻易地就相信了。
确实，有的人就是身体比较敏感。
“敏感，隔着衣服也会有感觉吗。”
林越很好奇。
他不太喜欢语调上扬，说话时总是不带情绪，总一个声调——āōēīūǖ这样的。
同时和西特斯明显声音顺畅干净的嗓音不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没比昨天好多少。
听着自己的声音，林越差点放弃询问。
他怀疑西特斯的心理状态，关注他的心理健康。
他并不是在关心对方，他只是下意识地去了解对方。
屏幕上是西特斯之前正在看的小红小绿小蓝拯救世界，很可爱的画风，也是林越泽喜欢的风格，但此时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那儿。
林越在等他的回答。
无声的等待本来是一件无聊的事，但林越觉得西特斯很有意思。
他看着对方形状好看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却像河蚌似的紧紧抿着。
林越一直觉得瘦削的男人脖子上的喉结像是寄生在人体的异物，动起来就更可怕了。
不过幸好，西特斯并不瘦，他也不瘦。
就在林越以为他不打算回答的时候，还是等到了回答。
——“我会感觉，被…接触的地方，像是有一股电流顺着脊椎往大脑里钻……身体会控制不住地一阵战栗……”
会非常非常舒服，同时还会引起一种……饥渴的焦虑感。
疯狂地想要靠近……
而这边的林越小脑瓜一转：这题我会！
“你这是……”
西特斯侧目。
“静电。”
“……”
“人是导体，通过摩擦就能产生静电，你身上的衣物因为相互摩擦产生了附着在人体的静电。静电的产生是原子核对外层电子的吸引力不够，从而造成有的摩擦物带负电荷，因为摩擦物绝缘性能好导致电荷无法流失而聚集起来，且由于绝缘物电容性能差造成了电荷量不大但电压很高。
而且我们的工作服内层是高支纯棉针织布，外层是充絮涤纶弹力纤维，所以容易产生静电。”*
他的声音越说越顺，在他随口乱扯几句之下嗓音也渐渐恢复成了正常的男低声。
他满意地轻咳几声。
最后他还做了总结，“但在工作服具有直接调节人体皮肤温度，调节贴近内衣的空气层温度和湿度的情况下，你应该是皮脂缺乏症。”
西特斯：……
西特斯眨眨眼。
然后，很让人意外地，他向林越伸出了手。
“你看我有皮脂缺乏吗？”
林越低头瞅，冷白皮，很……平滑，不对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是很光滑。
光滑在物理上意味着摩擦力不计。
唔……看起来没有任何皮脂缺乏的症状，林越试探着用指腹轻轻擦过。
那一瞬间，像是有一根小针扎进他的大脑皮层，引起一瞬间的心律不齐，他精神一振，感到了一种让人毛孔舒张的“触电”感。
他猛地缩回手，抬眸正好对上身边那人好看的眼睛，那是深海般的幽蓝色。
他慢吞吞地移开视线，下意识地回答，“我也触电了。”
“你也触电了？”西特斯鹦鹉学舌般重复。
林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可是西特斯头发不好好扎，乱蓬蓬的几缕碎发垂下，他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神色。
这人奇奇怪怪，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他转过头却感到手臂痒痒的，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擦过。
“‘触电’了吗？”
林越感到耳边一阵微小气流，西特斯的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他再次转过头，西特斯正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看着他。
座位果然是太近了。
“没有。”
他转回去，身边再次安静得仿佛只有空气。
西特斯安静地换掉《飞天小女警》，挑挑拣拣改成了《悬崖上的金鱼姬》。
林越大爷似的坐着，惬意地眯起眼睛，他不想动脑子。
……
……
“真可爱。”
“确实”林越在心里帮自己打了几个感叹号。
“你喜欢这个结局吗？”
“挺喜欢。”
“可是他们只有五岁……”
“……”
林越很勉强地转了下眼珠，瞥了一眼身边人，慢吞吞地回答，“啊他们五岁了呀。”
西特斯敏感细腻，总是想很多。
这会儿两个敏感内敛的人相视一眼就开始给对方贴标签了。
西特斯给林越贴的是：奇奇怪怪的关注点
林越给西特斯贴的是：心灵柔软（？），敏感多愁（？）
屏幕自动播放下一部——《僵尸新娘》。
……
看着满天飞舞的蝴蝶，西特斯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你会像艾米丽一样放开爱人、让他幸福吗？”
“如果是像维克多这样的，一定放开。”
“不喜欢这种有爱人却勉强自己的人？”
得到了认同，林越大力点头。
“如果呢？”
林越转过头，“我不知道。”
西特斯瞥了他一眼，看起来小心翼翼的，像是一只小心试探的小动物。
林越看到了，莫名就想多说几句。
“如果我是艾米丽，我会。”
“为什么？”
“我觉得他们之间，算不上爱情。”
林越放松地眯了眯眼，“艾米丽太奇怪了，她居然答应一个突然求婚、满口谎言的陌生人。”
西特斯很意外，于是很公正、委婉地说道，“对维克多来说，谎言是帮助他回去的一个途径啊。”
林越的理解就是对方在声讨维克多也很无辜。
“维克多也很奇怪，他居然对一个突然出现打扰他弹琴的陌生人一见钟情。”
林越宛若自言自语。
“……”
西特斯卡住了。
所以说，社恐为什么社恐，因为他们不擅长表达，不会交流啊。
林越是下意识地反驳，像是在抬杠，但却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很难去相信，他天性比起相信更倾向去怀疑。
他怀疑一切，并且顽固执拗，只接受他愿意接受。
在寂静中，林越感到了尴尬。
所以林越……林越就想离开了。
“所以你不相信一见钟情。”
西特斯就事论事，声音仿佛有些若有所思，也依旧清亮。
林越松了口气，放松了些。
“一见钟情确实很奇怪，突然觉得一个人很可爱，突然就对一个人很感兴趣，莫名其妙地开始观察他，像是莫名其妙地主动给对方加了滤镜，对方以往一些很平常的举动莫名其妙变得很可爱。”
林越：啊？
“所以我也不相信一见钟情。”
西特斯面无表情，很认真的样子。
林越：“……喔。”
接着西特斯一把抓起遥控，动作有点大，林越下意识看了过去。
西特斯对看过来的林越说了句“没事”，然后又放下了。
就在林越转回去后，西特斯以迅雷不及掩耳小叮当之速把刚开始放的《疯狂动物城》改成了《了不起的菲丽西》。
林越：……
……
看着橡皮筋一样柔韧的两双腿飞舞着，林越在心里做好了被提问的准备。
然而并没有。
西特斯只是自顾自地放了部无声动画《Backkom》。
林越不会因为别人的倒霉而幸灾乐祸但这种简单的小故事确实能让人更加放松。
于是舱内恢复无声。
很安静，也很安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