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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还权 “迟早要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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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王见皇帝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一去就被小太监引进偏殿,说是皇帝吩咐如果他来让在偏殿候着,还亲自叫人给他备好早膳。
“王爷,您的早膳。”一十五六岁的宫女把菜端到莫徵跟前的桌上,跟莫徵见了礼,然后退出了偏殿。
莫徵倒看得出来,这小丫头的眉眼间刻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胆怯,怕不是得罪了那位宫里的老人,才被安排来的。
毕竟在京城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莫徵自幼便身体不好,所以忌嘴颇多,这些莫徵自己心中了然,便也不甚在意。只是伺候的人还是怕的,昭阳王刚回京,脾气秉性如何没人知道,万一把这位爷得罪了,自己这条小命也就不保了。
莫徵看了一眼盘中的东西,东西很明显是宫里一贯的样式,但细看又好像不太一样。
他坐下,四面金碧辉煌,映得莫徵整个人都暖了几分,这里烛火多得很,让莫徵极不习惯。
他只是端详着那些餐点,像是没有吃得意思。
“不好吃?”
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然后就看见门里门外跪了一片。
莫徵也赶忙起身行礼问安。
皇帝边往里走边挥手让他们平身,把人都遣了下去,站定在莫徵面前,亲手把他拽起来,“你脚程也太慢了,本想你能在朕来之前用完膳。”
外面的雨早停了,天却依旧阴沉,偏殿里点了很多灯,莫徵觉得有些晃眼,缓缓开口,“臣一路走来的,慢了些。”
说完,他自顾自地拿了一块看着挺甜的糕点放进口中,就像元谦记忆里的他一样,默默挑衅着所谓的礼法。
大概元谦自登基以来就没见过他这样的,单在一旁看着就愣了神,浑浊的眼不忍心错过任意一个动作,大殿里的灯极亮,莫徵的身影有些模糊,元谦的目光穿透他,看见的不止是莫徵。
莫徵好像没注意,只是从怀里摸出北驻军兵符来放在桌上。
那是铜铸,一共五块,是天下军权的象征,依祖制比圣旨更有用。
现在它的其中之一正静静的躺在宫里面金丝楠木的桌子上,无数人求之不得的兵符被人拱手相让。
“这是?”皇帝把兵符拿起来,看着莫徵问。
莫徵看了一眼皇帝手里的兵符,笑着跟他说,“不当将军了,没意思。”
元谦想在他眼里看到些诸如遗憾、不舍这样的情绪,可他并未如愿。
莫徵浅色的眸子里只给他一种悲凉的感觉,是那一刻莫徵无意间的一个眼神,转瞬即逝,却也映在了元谦皇帝眼中,久久不散。
“岂能儿戏。”
元谦皱着眉,满脸的沟壑卷在一起,像一个苦瓜,这位苦瓜似的九五至尊语气急促,怒他这样肆意妄为。
莫徵也不管龙颜大怒,像是迷雾重重中泄出了一丝清亮的泉,用最难过的语气说最荒唐地话,“并未,昨夜仙人入梦诫臣不得杀生。”
这话给元谦留足了时间回味些尘封的故人故事,让皇帝终于暂且抛开了莫徵的逾越。
“欺君之罪,你想好了。”元谦坐下,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敲了敲桌子,让莫徵也坐下。
莫徵没动,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从北疆至幽都,尚且不是日夜兼程就已经染了风寒,若四境再起战火,臣未必能出征。”
莫徵说得随意。
皇帝却不由得想起他昨天的样子,许是难受极了,才没提交兵权的事吧?
“也罢,便收回这兵符了。”皇帝神色不明,把半凉的茶水从莫徵手里拿过,给他换了一杯,“再帮朕一个忙。”
显然是想好了的,不关莫徵怎么选,这件事终是要他去的。
“国事?”
“未必。”皇帝的手放在他肩上“穆泽几日后去盐城,你借着跟着兄长游玩的旗号查盗盐案,不管查到什么你都如实告诉我。”
皇帝的意思让莫徵有些拿不准了,旧事重提他以你我相称倒可以理解,可在这件事上如此却叫人起疑。
盐城是大齐盐市源头,谁都想在那儿捞点东西,揪着盐案查不知道会牵扯到些什么人,况且未必是国事,八成又牵连上的他们自家人,若是如此莫徵还真不知道能查出些什么来。
“带青鸾营五百骑兵。”
五百青鸾,现在的青鸾五百骑兵都够攻下盐城了,这是下定决心要整肃超纲了?
“臣遵旨。”
莫徵领旨出宫,那会儿刚好天色清明,微凉的秋风吹来了京城最繁华的景象。
回到王府,莫徵就看见了穆泽,也可以说是两人在王府门前偶遇。不过穆泽看起来心情不好,他眉心有些细微的皱,墨色的眸中映着烦躁与郁闷。
“怎么了?”莫徵从后面叫住穆泽。
穆泽看了一眼他,声音沉沉的,“无事。”
说得是无事,但穆泽脸上分明写着“快被气死了”这五个大字。
他转过身来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等莫徵,穆泽生气的时候眉眼也不会过于扭曲,只是眉头微皱,神色不善。
莫徵瞬间起了好奇心,“谁呀?能惹你成这样?”
谁知穆泽硬邦邦的给他一个字。
“你。”
莫徵把这两天的事情来来回回的仔细想了几遍,离谱到把穆泽都能惹恼的应该也只有刚刚交兵符的事儿了,这么说来穆泽的耳目未免也太多了。
他走上台阶,笑着说“我不就是还了个兵符吗?”
“太冲动了。”穆泽见他上来转身往里走,“那可是北疆兵权,王爷是想为如今的大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这人大抵是真的气急了,连这话都敢乱讲。
莫徵无奈扶额当他什么都没说,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说,“迟早要还,早些能让人放心,何乐而不为。”
昭阳王不能拿四境军权,这是祖制,不得在这种事上落了把柄,这事穆泽当然能懂,他就是怕莫徵一心为皇族效力最后丢了性命。
只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莫徵实在是担当不起的。
“我在京城那会儿,老王爷让我跟着林老先生念书,我静不下心,也不喜他唠叨,就趁他讲书时用竹子削了只蚂蚱,那玩意儿风一吹就能借力往前蹦哒,可把老爷子吓着了。”莫徵走在他跟前,笑着跟他说。
“先生总念叨你,”穆泽停下脚步,“还谈起过变法,他说……”
“说楚王变法只是因为卓大人?”
穆泽点头,“没错,卓大人死后楚王对变法不怎么上心了,大抵是那会儿就明白变法必败了。”
“卓青字柏之,十七拜相,二十变法,二十五病逝,天妒英才。”莫徵缓缓的说着,仿佛借着这寥寥数字来体会大齐最年轻的宰相卓青一帆风顺的一生。
秋风正好,卓青就是在这个时候病逝的,那年穆泽在西方的大秦游学,莫徵刚刚挑起北疆军权,两人其实谁都没跟这位宰相共事过,只在别人口中听过这位年轻宰相的一生。
穆泽跟卓青差不多,也年轻,能力也极强,但能二十拜相却是因为卓青的先例。
原本穆泽平楚王的反,加上是为数不多拥元谦上位的人,当时龙颜大悦就封了个长安侯,后来龙椅之上那位不知怎么想的又拿卓青当挡箭牌给穆泽也封了个一国之相。
穆泽是什么人,岂会乐意让人笑话他尸位素餐,当年明河变法虽说失败,但有卓青寒食变法的前车之鉴,也算是成效颇高,起码能把四境军饷供应上了。
哪怕卓青还在,他一直想着给大齐刮骨疗毒,北疆的战争也还得晚个几年才能有结果,至于四境的军饷,那也还是得等。
就凭这一点,穆泽做得比卓青强得多,可当问题拉回变法本身的时候就不难发现,明河变法治标不治本,长久不得,只是为了前线的军饷。
所以这两位年轻的宰相孰强孰弱一直是众人茶前饭后所能争论不休的话题。
在回京那天,莫徵跟宵炀也说过,只不过省去了穆泽平反的那一部分。是私心,更是多疑。
“你想什么呢?”穆泽见他又神游天外去了,开口问他。
莫徵没说话,越过他往青远殿的方向走去。
王府的青石路才被清晨的雨淋湿,这会儿还有几个水坑在地上,映着蔚蓝色的天和半堵高墙,脚步声渐远。
或许是走了几步出去才想起来自己有话没说,于是莫徵回头跟穆泽说,“我这两日无事,你有事随时找我就行。”
穆泽看着莫徵离开,他跟老王爷很像,不单单是长相,还有性格。随着莫徵年龄增长,这份相似也显露的越来越多,可相似只是某一刻的,莫徵永远是莫徵,他比老王爷更加锋利。
穆泽突然想,不知道会不会在某一刻,龙椅之上那位也会从莫徵身上看见老王爷的影子,会不会在某一刻良心不安的移开目光?
当然会了……
这是元谦皇帝自己的答案,自莫徵走了以后,他没来由想起自己年少时和老王爷的哪些往事,好一阵揪心。
他虽说辈分小些,但老王爷莫盛小先帝十来岁,长他十来岁,夹在这父子中间,跟谁关系都极好。
况且老王爷自认为算半个长辈,没少明里暗里帮着元谦,这事皇帝藏在心里,感激是有的,心有余悸也是有的。
所以莫盛战死,元谦总是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