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云和雾

4、念检讨

　　午饭后谢遇同魏柏翔回到教室，已经有人把课桌课椅送来了，按照老师的意思，谢遇和这个素未谋面先闻其人的校霸成了同桌。
　　午休时所有人都在睡觉，谢遇昨天看知识点试着写题，不知不觉就到了一点，这会也已经困得不行了，就趴在桌子上休息。
　　中间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从他身后略过，在身旁的桌洞里掏来掏去，头顶老旧的风扇吱嘎吱嘎的响，身后的空调年久失修，除了隆隆的声音传出来，毫无存在感。八月份的天气依旧很热，只不过时不时有风从没关紧的窗户里吹进来，才让谢遇勉强觉得凉快些。
　　谢遇眼睛都没睁开就抓住旁边乱动的手，沙哑的声音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怨气：“别乱翻别人东西。”
　　手的主人好像反应过来自己的动静太大，吵醒了旁边的人。暂且安静了一会，用富有少年感的声音回答：“……这是我的位置。”
　　谢遇勉强半睁开一只眼，但他没有抬头，只在桌子下看到了一直白皙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肘上还贴着不下五六个创可贴，创可贴下隐隐的露出破皮的皮肤。
　　这校霸还挺白，谢遇想。
　　谢遇松开了手，“哦。那你小声一点，吵到我了。”
　　校霸嗯了一声之后声音真的变小了。
　　谢遇心想这校霸还挺好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离下午休还有一分钟，谢遇想着一会一定要去洗手间洗把脸，不然绝对没精神面对下午的课。
　　打了午休铃后谢遇起身离开座位，他隐隐记得教导主任和他说高三每个楼层都有厕所，在走廊尽头。
　　路程非常的短，但他却像动物园的猴子一样被人围观，从中午午饭的时候起，就有几个不怕死的拿手机偷拍，谢遇已经想象到明天的热搜头条了。谢遇不爽的皱起眉头，径直走到刚刚偷拍他却忘了关闪光灯的傻叉面前：“同学，麻烦你把照片删了。”
　　傻叉不好意思的挠头，讪讪的当着谢遇的面把照片删了。
　　谢遇上完厕所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但他的校霸同桌迟迟不见人影，明明午休的时候回来过了。他坐下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舌尖抵着糖，腮帮鼓起。想想也是，校霸的行程大概很满，挤不出来上课的时间。
　　一下午的课谢遇都上的极其艰难，他深深的感受到差距不是一时间能追回来的。老师为了赶课讲得很快，很多小的知识面都没覆盖到，都需要自行学习。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自习，谢遇看着班里一群人饿狼扑食一样的窜出教室，自己也起身离开教室。
　　魏柏翔看着谢遇离开，立马从桌上跳起追上来：“偶像，咱俩一起走吧。”
　　刚刚宋女士说她还有些教案没写好，让谢遇在校门口等她一会。谢遇思索了一下，答应了魏柏翔的邀请：“好。”
　　一路上魏柏翔的嘴叭叭就没停过，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突然问：“偶像你住哪？”
　　谢遇扬了扬下巴，示意魏柏翔看学校对面的小区：“住那。”
　　魏柏翔惊呼一声：“我靠！那房价贵死人，偶像你好有钱。哎，不过炀哥也住那哎，你俩真有缘分，坐在一起就算了，还住在一起。”
　　谢遇没应，到了校门口停下脚步：“我等人，你先走吧。”
　　魏柏翔告别之后一个人走进黑夜中。
　　学校门边路口的路灯泛着黄光，照在晚归的学子身上，他们结伴而行，成群结队。身边路过的人时不时暴出几句笑声，将低声的哭泣掩盖，有人分享着一天的日常，有人焦虑没算出答案的题，有人将未滴的泪水藏于夜色。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他们要走向光明的未来。
　　谢遇神色淡淡，靠在门卫边和大爷唠嗑，试图将寂寞掩埋。
　　大爷正在听老式收音机里伴有滋滋生的京戏，谢遇时不时和他交谈几句，学生们陆陆续续走的差不多了，大爷抬头问谢遇：“你还不走吗？”
　　谢遇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他轻抿双唇：“我等人。”
　　“等谁？”
　　谢遇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妈。”
　　大爷突然笑起来：“你这个娃娃，这么大了还要妈妈来接？你看他们都自己回家。”
　　谢遇表情不是很好看，“说错了，等宋老师。”
　　学校里姓宋的老实不少，门卫室的灯泡坏了，大爷借着路灯仔细看谢遇，“是宋殷老师吗？”
　　谢遇挑眉，宋女士还挺有知名度：“嗯。”
　　“我说这么面熟呢。哎呦，宋殷老师儿子都这么大了。”大爷热切地拉过谢遇的手，“宋老师可是我们学校的模范教师，果然连儿子都这么有风度。”
　　又和大爷唠了一会，宋女士终于踩着她的小细跟来了，谢遇倚在墙边发问：“你怎么不让我等到明早上学？”
　　宋女士一甩长发，敲了一下谢遇的脑袋：“对待女孩子要有耐心。”
　　谢遇假意受教，“哦。”
　　可你是老女人。
　　“妈你有空辅导辅导我呗。”
　　“干嘛？”
　　谢遇语气软了点：“我跟不上，落太多了。”
　　宋女士提出建议：“你可以多教几个朋友，让他们辅导你，在辅导你的同时，他们自己也又复习了一遍，互相进步。”
　　宋女士把钥匙递给谢遇之后就闭门不见了，谢遇打开房门大体看了一下，和他在家里的布置差不多，床单都是同一个产家，谢遇默默为宋女士点赞。
　　洗完澡后困意来袭，谢遇备了瓶风油精，困了抹一点在太阳穴，一直和学习对抗到一点半才睡。
　　第二天起来谢遇洗漱完，去隔壁宋女士家蹭了一顿饭，然后早宋女士一步到学校。
　　周一升旗不早读，大家都精神萎靡的站好队，谢遇作为一个插班生，很识趣的站在了最后面。
　　校领导案例的在台上打鸡血，听的人更想睡觉了。
　　突然画风一变，换成了年级主任：“咳咳，各位同学们早上好，又到了每周的新起点，周一。”
　　“刚刚校长的话相信大家也都听到了，我们应该抓紧当下，迎接未来。拒绝打架斗殴，顶撞老师的现象。接下来我将通报批评高三十九班的段炀同学。段同学是我们学校的惯犯，屡教不改，这次竟然带头欺负高一新生，情节非常的恶劣！学校已经下了处分，也是给各位学校一个警醒，不要义气用事。”
　　“下面，我们请段同学上来念检讨。”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身穿黑白校服的人的少年走上台。
　　头发剪的干净利落，身上的校服整洁的好像第一次穿，三十多度的天气校服外套拉到顶，腿笔直而修长，裤脚处突出的脚腕白的透亮，表情淡淡，好像刚刚被通报批评的不是他。
　　段炀接过话筒，看着手里拿的一张白纸，声音低沉：“大家好，我是高三十九班的段炀。”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人群突然鲜活了起来，台下议论声几乎淹没了段炀的声音。
　　年级主任拿着喇叭吼了一声闭嘴，瞬间又安静下来，只是吼不住台下女生发亮的眼睛。
　　“在此我感到非常的抱歉，我不应该仗着自己年龄大，长得帅，身手好，就去欺负一个，弱不禁风到去校外抢钱的学弟。我深知我的做法给学弟带来了很大的阴影，或许一辈子都挥之不去……”段炀突然嗤笑一声，“挥之不去最好。”
　　台下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过丝毫不妨碍谢遇。
　　“咳，我的所作所为非常恶劣我知道，并且我接受学校的处分。没有什么误会，钱是他抢的，人是我打的。校外监控都有拍到，不过我不知道他妈有没有花钱找人删，不过删了应该也没事，还可以恢复……”
　　话筒突然被掐了，段炀一脸疑惑的被撵下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哎，听到校霸说的了吗？高一弱不禁风的小学弟抢钱。”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弱不禁风到去抢钱。”
　　“真的假的？也不能校霸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谁知道呢，学校这反应，其实也算变相坐实了吧。”
　　“只有我觉得校霸今天也很酷很帅吗？”
　　“……”
　　段炀穿过人流回到自己班级的队伍，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背影一挑眉，虽然他刚开学这一个星期不经常来学校，但也不至于认不出是谁。
　　魏柏翔好像发消息说过有新生，长的还挺高，总觉得在哪见过。
　　班主任站在队伍前面大喊段炀的名字，段炀错开身想挤到前面去，“麻烦让一下。”
　　结果，前面这位哥压根没有要让的意思，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杵着不动，段炀想把他拉到一边，刚触碰到人手臂就一惊，这人整个人都在打颤，刚刚接触了一下手臂凉的不正常。
　　段炀皱起眉头：“同学你没事吧？哪不舒服？”
　　谢遇似是被惊到了，整个人狠狠的一颤。周围不明事理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段炀听着嗡嗡的声音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谢遇从刚刚看到段炀的脸开始，从脚底整个人都在颤，太像了，不管是动作还是表情都太像了，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激动的同时，同样也激起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眼前突然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耳边只剩下嗡鸣声，满脸都是血的男生整个人盘在他身上，似要与他融为一体，男生的五根手指都断了，血淋淋的手抚摸着谢遇的脸，面目狰狞的对着他笑，伴着的不知是骨头断裂的咔嚓声，还是猛兽在咬东西的声音。
　　阴森森的声音代替嗡鸣，响彻整个脑海：“下来陪我啊，我好想你，我好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