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花神谱》西门文睿

3、诺言

　　白荷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自己第几次陷入沉默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花神们会选中一个刚入学的大学新生。尽管白荷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荣幸，但她现在感到的更多的是压力。给神灵做向导，这种匪夷所思的任务在她前十八年的人生中是做梦都不会去考虑的。白荷在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开始描绘那个她从未见过的“花溪”。她到底盛开着哪些花卉？只有那十二种花吗？还是汇集了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四季都有不同的鲜花盛开，每一天，不，甚至每一个小时都有不同的景致？花儿会随着花神们的心情而变化，幻化组合成千姿百态的绚丽图案，比人间最优秀的花匠的作品还要奇绝。
　　一想到这里，白荷的内心就难以平静。自己怎么可以自私到放任这样美丽的地方永诀于世间呢？哪怕是在凡人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她也希望花溪是存在的，是可以在梦中安慰人心的。
　　又或者，如果她帮助四桃公爵完成了任务，或许可以有机会得以进入花溪一探究竟呢？在她的镜头下，记录下这旁人永无机会见到的绝景……
　　似乎是看透了白荷的心思，四桃公爵说道：“忘了告诉你，虽然你是我的向导，但是你是没有资格进入花溪的。”
　　“为什么？”白荷话一出口，便发觉了自己的愚昧和自私。她随即低下了头。
　　四桃公爵又露出了她那略带讽刺意味的微笑：“为什么？因为你是凡人，普普通通的凡人。凡人是不能进入神仙的领地的，你明白么？”
　　“我明白。”白荷像是叹气般说道，“那么，她们能进入花溪么？”
　　“谁？”
　　“那些花神的转世，也就是您说的化身。她们现在也是凡人，只是拥有神的灵魂。在她们结束作为人的一生之前，她们可以进入花溪么？”
　　“当然可以。从本质上说，她们并不是凡人。花溪本身就是她们的宴饮场所。”四桃公爵答道。
　　“太好了。”白荷梦呓般喃喃着，“她们还可以替我去看一看。”
　　“你还真有趣。”四桃公爵笑道，“你明明刚才抱有私心，现在却又大公无私了起来。你就一点都不嫉妒她们么？”
　　白荷苦笑：“怎么会不嫉妒呢？只是相比于无人得见，要是有人能带着我的相机去看一看那个仙境，记录下那海市蜃楼般的美景，让那些花儿可以在人间留下一点点幻影，也是很好的啊。”
　　四桃公爵若有所思：“你这是真心的？”
　　“是啊。”
　　“据我所知，你们凡人应该用‘虚伪’这个词来形容你这样的人吧？”四桃公爵毫不客气地说道。
　　白荷的脸色有些难看：“说的没错。或者你也可以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叫做‘白莲花’。”
　　“白莲花？那不是你的名字么？”
　　“是啊，我人如其名。”白荷很无奈地说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色的荷花不再是圣洁的象征，而有了更多贬义的色彩。她的名字来自于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本来希望白荷能成为一个清雅高洁的人，可是现在……
　　或许我更加像一个虚伪的人吧。白荷心想。
　　四桃公爵似乎没有听明白：“我见过你们的莲花神，她并不是一个虚伪的女人，相反她很真诚。我觉得你们用白莲花来形容虚伪的人很不恰当。”
　　“你说得对。”白荷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四桃公爵多做纠缠，随口应道。
　　“好了，说了这么多，你到底答不答应帮我找人，白小姐？”
　　白荷没有直接回答四桃公爵，而是反问了她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帮你，你还会接着找她们么？”
　　“那是自然。”四桃公爵说道，“我可不想输。”
　　“那以你的神力，找到她们应该很容易吧？”
　　四桃公爵笑着摇摇头：“小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你们的花神也聪明得很？在她们下凡之前，她们就已经用法术将自己的灵魂隐藏了起来，我的法术根本发现不了她们。”
　　“那我又怎么能帮你找到她们？”
　　“很简单。”四桃公爵指了指白荷手中的相册，“如果你靠近她们的化身，‘十二花神谱’就会发出淡紫色的光芒来提醒你。接着，你要做的就是拍下她们想要展示的照片收藏在花谱中，一旦照片被花谱认可，花神的灵魂就会被短暂唤醒，花谱上也会在相邻的一页显示出花神的画像。”
　　白荷听完，举起相册，对着阳光晃了晃：“真有这么神奇？”
　　“等你找到第一个花神，自然就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四桃公爵不满地说道。
　　“我没有不信。只是有些好奇，您不要介意。”
　　白荷将相册收回：“如果我失败了呢？要知道世界这么大，想找出12个人来实在太难了。我能遇到的人实在很有限。而且，我必须说明，我不喜欢社交。”
　　“那就给我喜欢起社交。反正，我是不能接受输掉游戏的。”四桃公爵的语气很强硬，“你能接受吗？”
　　“我……”白荷并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比起输掉比赛，她更在乎的是花溪。
　　她不想花溪消失。
　　“我也不能。”白荷淡淡说道。
　　“所以你答应了？”
　　白荷的目光穿过四桃公爵，穿过透明的窗子，望向那个并不存在的花溪。那个天上花园，那个比巴比伦的空中花园还要虚无的地方。
　　美，或许就是这样一种虚无。你抓不住，却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我答应你。帮你找到那12个花神的转世。”白荷说道。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
　　四桃公爵提起裙摆，弯腰向白荷行了西欧宫廷的礼仪：“祝福你，我勇敢的女士。”

　　开封的夜晚，暑热并没有消退多少，反而让人更加烦闷。来送孩子报到的家长仍然络绎不绝，白荷远远望去，可以看到邢君复往来忙碌的身影。
　　四桃公爵在白荷身旁摇着她的绒花小扇子：“白小姐，你的担心真是多余。你看，你的舍友到现在还没来。”
　　“可能她们要明天才来报到吧。”白荷一边在宿舍旁的超市里挑选枕头一边说道，“您还是回到相册里去吧，这样很惹人注意。”
　　“没关系，别人看不见我。”
　　白荷睁大眼睛：“别人看不见你？那我为什么能看见？”
　　“通常情况下，你们都看不见我，因为你们是人类。但是，如果我想让谁看到我，就可以用神力让自己在她面前现形，而别人仍旧看不到。”
　　“那些化身们也看不到么？”
　　“目前来说，她们也是看不到的。虽然她们有花神的灵魂，但现在还是凡人肉身，所以看不到。不过嘛，等你唤醒了她们的灵魂，她们就可以看到我了。”
　　“任何时候都可以看到？”
　　“没错。就算我不特意用法术现形，她们也是可以看到我的。”
　　白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这样一来……”
　　“你又在担心什么，白小姐？”四桃公爵已经被问得有些不耐烦，“我可以不回答么？”
　　白荷将挑好的枕头放进购物车，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四桃公爵：“不可以。您就没有想过一旦唤醒花神的灵魂就会彻底改变这些人的人生么？她们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如何以人类的身份过完这一生？还如何去像以前一样面对身边的人？”
　　“这个嘛……我说过，花神谱只能短暂唤醒花神的灵魂，很快就会重新沉睡，化身们会重新回归凡人的身份。人类与神仙的界限，你们的花神们还是很清楚的。不过，在花神苏醒这一段时间中的记忆会不会留下来，这就要看花神们怎么想了。你不用担心，我会跟你们的花神沟通的，这是神仙要处理的事。”
　　白荷并没有放心下来。她很清楚，发生过的事一定会在人的身上留下痕迹，哪怕再微小，再不起眼，都会在那个人往后的人生中推倒下一块多米诺骨牌。如果自己真的唤醒了花神的灵魂，又算不算擅自更改了他人的人生？自己真的有权利可以这么做么？
　　“白小姐，你究竟买完了没有？”四桃公爵的耐心明显已经被耗尽。
　　白荷将最后一条毛巾放进购物车里，说道：“好了，我们去结账吧。”白荷推着购物车向着熙熙攘攘的收银台区域走去。就在她四处张望，想要找到一个人数较少的队伍时，一抹淡黄色的身影从白荷的视野中闪过。那抹身影像是存在，又像是不存在。但是仅仅是匆匆一瞥，摄影师锐利的眼光使得白荷迅速认出了那个人。
　　“诶？那是……”白荷喃喃道。
　　四桃公爵闻声向人群中望了望：“怎么？你看到熟人了？”
　　白荷摇摇头，笑道：“没有，如果是熟人的话，那真是三生有幸了。”
　　“你不认识刚才走过的那个黄衣女人？那你惊讶什么？”
　　“不，我认识她，但是她肯定不认识我。”
　　“那是谁？”
　　“陶音，是一位非常有天赋的建筑摄影师，不，可以说是她这个年龄段中最优秀的。我还收藏了她的作品集呢。可惜今天没有带出来，不然就可以要到签名了。”
　　四桃公爵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建筑摄影师吗？看起来似乎和你的专业不是很一致，你为什么会崇拜陶音？”
　　白荷说道：“我们都是摄影师，怎么会专业不一致？”
　　“当然不一样。”四桃公爵不以为然地说道，“建筑，是你们人类的产物。而花朵，是我们花神的作品和智慧。一个是拙劣的塑造，一个是上天的恩赐，怎么会一样呢？你不是想成为一名花卉摄影师吗？这可比拍摄那些水泥柱子高尚多了。”
　　白荷皱了皱眉：“您这样说可有些偏颇，建筑之美是人类文明的体现，像在你的出生地南欧希腊的许多建筑，可是经过了许多岁月的磨洗，仍然不改它的美丽。”
　　四桃公爵斜着眼说道：“那又如何？到底都是死物，难道它能有花朵的生命力？”
　　“有的。”白荷郑重地点了点头，“至少，在陶音的镜头下，我看到过那些建筑的生命力，看到过它们鲜红而热烈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