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恙不已》梓文

16、寻仇觅恨非无故（八） 枯树悸时乱

　　枯树悸时乱，飞鸟惊归魂。
　　浑浑噩噩的走在寂静的巷子里，君玉仍心有余悸。以她的武功修为竟然感应不出自己身后到底跟了多少探子，更罔论揣测他们各自主子的心机！
　　她猛然觉得自己就站在修罗场上，无尽的黑暗中埋藏着数不尽的敌人，而她却连敌人的影子夜看不清，这让她有很深的挫败感，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力量竟是如此单薄，也许前一刻她在高兴自己的算计得逞，下一秒她就成了别人的刀下亡魂。这实在太可怕了！她不知道路边哪个掏泔水的就是谁家的探子，也许卖菜的小贩也会突然站起来捅你一刀。
　　宛城的浑水这一个月来她连个浮面都摸清，她还自作聪明的排兵布阵，真是笨得可以！宗政慕枫骂得好！实在是好！她是愚蠢到家了！真想大笑三声！
　　走了许久终于冷静下来，她开始细想宗政慕枫别有深意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头，彻底清醒了。他看似什么都没说，仔细琢磨起来却大有文章。他称昭王爷为“赵狂妄”，以为是戏言实则是告诉她她一直打探不到的赵天昌是骄傲狂妄之辈；他说她是“两眼一抹黑的瞎子”是在提点她招子放亮点；“大祸临头”是提醒她有危险；“太子仰仗不起”是警示她不可依靠太子；“徒费口舌”......他知道她不会罢手！
　　君玉震惊得停下脚步！他竟连她不会善罢甘休都猜到了？！实在，实在精明得骇人！他到底站在什么立场！若要与之为敌的那个人是他，她还有几分胜算？
　　越想心底越沉，以他如此之深的城府他告诉她这些事是为了什么？为名吗？除了琴、书她并无贤名。为利吗？杀了她似乎更值钱。莫非是要帮她吗？
　　不知不觉她立在风里半宿。他若是想打击她的信心，他成功了。

　　“你们他妈的都给我利索点！天都快亮了让人看见怎么办？”一人粗声粗气道。
　　“老大！他跟头猪似的死沉死沉的我们能走快吗？您也得体谅体谅这帮弟兄！”
　　“行了！都他妈的别给我废话！把他搁这，撒上绝命半年红咱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凌乱的脚步声走远，没人发现邻巷中站立一夜的君玉。
　　待他们走了，君玉转过拐角往回塘客栈的方向走去。
　　经过那个异族人时她敛睑扫了一眼，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空气中弥漫着夹竹桃甜腻的香气。若不救治，半个时辰内此人会迷心律紊乱、室颤抽搐，最后循环衰竭而死。
　　她有能力救，但她若想活着就要谨慎，谁知道这是不是专门为她准备的饕餮大餐？所以，此人不能救，留下只会是个祸端！
　　一条人命在这里算得上什么，不管生前多么高贵的走狗死后也是拿张破草席子一卷了事。群玉城中无缘无故死去的人见得还不够多吗？但为何心里还是难受？是了，她没有草菅人命，她只不是在助纣为虐罢了。
　　停下脚步，她看了眼蒙蒙亮的天，长长的叹了口气。

　　宗政涉细细观赏着挂在墙上的那幅《爱莲说》，低声道：“这拓下的字都令人神往至如斯，真迹得如何了得！”
　　“殿下什么时候也开始长吁短叹了？若真喜欢令人找他来再写一幅就是！”赵天昌大笑着走了进来。
　　“午时已过，你再不来我就该让人给你准备研字的帖子了！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宗政涉笑道。
　　“你不用担心！虎符遗失，黄仰瑞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正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人保他小命呢！”他的心情无比欢快。作威作福的狗东西，攀着着黄昭仪的水蛇腰要来个大将军看着让人作呕！这下可有他好受的！
　　宗政涉看他幸灾乐祸的样子哑然失笑。这虎符是他盗出来的，就让他再开心一阵吧！“宗政慕枫那有什么动静？”
　　“他狡猾得很。这几日称病在家谁也不见，看样子是打算弃了黄仰瑞。”
　　“嗯，你盯紧点。”
　　“君无限的身份查出来了吗？”他端起茶杯细细品着。
　　赵天昌的眼中闪着兴味，“他的身份简单又不简单！他本名莫君玉，家住江凌国南境群玉城，父亲是个靠祖产度日的习武人，母亲是个疾病缠身病秧子。不过说也奇怪，他离家不久他们一家就搬走了，具体原因还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他天天逛妓院？但是有个情报你肯定有兴趣知道，”赵天昌笑着顿了一下，等他喝了一口茶才说道：“他是个女的！”
　　“噗！”宗政涉一口茶喷了出来。
　　“哈哈......还没见你这么失态过！这位莫姑娘可真是好本事，不仅笛子吹得天外之音书法写得人间绝笔，连个名字都能让我们处变不惊的太子喷茶！”赵天昌藏在树上一路保护太子回京，自然是见过她。
　　宗政涉掏出手帕沾了沾唇边的茶迹，掩饰掉难以察觉的一丝笑意。
　　“听说她在打探我。她找我做什么，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跟她扯上交情了？”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倒可以去会会她。”宗政涉笑着扫了一眼墙上的字。
　　“我说太子爷！您可从来不去那种地方的啊！”赵天昌笑着调侃他。
　　“错了！今天我没去，是赵公子去了！”宗政涉用扇子一点他，轻笑着出门。

　　君玉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扭了扭酸痛的脖子。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恍然想起该给捡回来的那个异族人上药，她从药箱取出瓷瓶向床榻走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醒了，睁着有些迷茫的双眼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你醒了。”君玉在床塌前的圆凳上坐下，看了看他的气色又给他把过脉才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救你，或者你本是打算寻死的。如果是这样我可以送你一程。你想死吗？”
　　他了无生趣的眼中起了一丝波澜，眼中也焕发神采，他匪夷所思的看，许久后才微微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你可在我这安心住下。等你伤好了想走、想去复仇都随你的便。但有一条，你若给我招惹麻烦我定不饶你！你可明白？”
　　他几不可闻的点了下头。
　　“那好，我现在给你上药。”
　　他的眼又恢复成死灰般呆滞。
　　君玉扶着他坐起来，解开他胸前缠绕的纱布，仔细地在他伤口上撒上千石粉。他上身的肌肤已经皮开肉绽，不知是何武器所致。若是寻常鞭子鞭笞也就留下深深的鞭痕，但此人伤口四周却被剜去无数细小的肉条！听闻有人用牛皮条穿铜钱拧成鞭子，鞭打时血肉横飞，难道是这种刑具？究竟是何人竟如此歹毒！
　　即便如此，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是毫无表情仿佛没有痛感一般。
　　千石粉撒在他身上遇血即化，有止血功效亦可加速愈合受损肌理，算得上是疗伤圣品，但深深的伤口下还是有血水一丝丝渗透出来。
　　终于止住血，君玉给他重新包扎好伤口，扶他躺下。
　　那日带他回来后，她便向店家要了这个僻静的小院方便他休息。
　　“少爷！少爷！那个谁来了！”露侬兴冲冲的推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碗粥。
　　“有病人在，不要大声说话。”君玉拉过凉被给他盖上，转头对露侬说道。
　　“是。”露侬吐了下舌头将粥放下。
　　“也不用这么小声，说吧，什么事？”
　　“宗政涉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床上的人眼中起了一丝波澜，看来他知道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吗？”君玉问道。
　　那人摇摇头。
　　她不以为意，“恩，也好。露侬,你喂他吃些东西，我去看看。”

　　“王爷，太子去了回塘客栈。”卓廷鹤站在慕枫身后汇报。
　　慕枫坐在石台上，兀自呆呆的看着满池盛开的白莲，连黑色绸缎衣袍沾了水也不自知。
　　听了卓廷鹤的话，他仿佛刚从梦中醒来，却又带着迷蒙神情，遥遥指了指远处一朵花蕾。
　　“唔......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
　　卓廷鹤一愣，虽不知主子心中想法，他还是如实答道：“花苞浮出水面两三日后就能开了。”
　　“唔......太慢了......”慕枫自言自语道。
　　过了半晌，他又不经意的问道：“廷鹤，你说多情公子像不像那朵白莲？”
　　卓廷鹤一惊，主子......？
　　没有给他猜疑的时间，慕枫旋身而起，走向竹篱茅舍，心情愉悦道：“我要出去一趟。”
　　背后一阵风刮过，卓廷鹤如来时般消失得毫无踪迹。
　　慕枫换完衣衫推开门，一个青色身影已等在竹篱茅舍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