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恙不已》梓文

14、寻仇觅恨非无故（六） 梅熟时雨至

　　梅熟时雨至，苍茫逢晚春。
　　对着窗外的连绵阴雨，君玉想出了神。
　　宗政慕枫到底是何来意？这个问题她思考不下百遍却还是没有头绪。若以展现在世人面前的他来看，玩世不恭、放荡不羁可以称得上是他的代名词，那他放低身份对一个卖艺勾栏的男子示好也情有可原，但似乎又做得太过了。她自信比寻常男子更显俏丽，但也不足以让一个堂堂的王爷神魂颠倒至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弃不舍，况且他眼中的光彩绝对称不上是迷恋。
　　而且遇刺后第二日他又开始彻夜花天酒地，仿佛前些日子的无赖行径只是他兴起而为，不过也代表着他知道有人要刺杀她，并且也知道是谁要杀她。
　　细想那晚他说的话似有惜才之意，难道他是想收买人心？
　　这样似乎有些道理，以他现在腹背受敌的处境确实应该招揽贤才以求自保，那他是否是想等她去投奔他？但若是如此，他故意散发出来邪肆气息又是为何？岂不是让她徒生戒心？
　　左右思虑不得让她有些烦闷，但有一人可以解他困惑。

　　君玉和露侬撑着油纸伞走在雾气蒙蒙的雨中，一白一红的身影煞是扎眼。一场雨使得等在客栈门口的人回家躲雨去了，她们乐得无人前来纠缠。
　　梅雨使人愁，两旁店家铺户门庭冷落，掌柜小二无精打采。
　　露侬亦是浑身疲乏，这闷热阴湿的天气真让人不舒服。
　　“少爷，到了麟台酒家你点自己的行了，我没有胃口。”
　　“这梅雨季节还要持续半月，总不吃饭怎么行？一会儿到店里给你点些开胃的饭菜。”君玉淡笑，抬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露侬被她一点霎时清醒许多，“唔，少爷，好神奇啊！被你一点竟然麻麻痒痒的。”
　　“听说过天目吗？人本为天神之子，出生时皆有天目，但后来人为世间贪欲、□□、利欲熏心渐渐失了本性变得邪恶丑陋起来，天神一怒之下点中天眼封了人的法力，只这闭上的天目几万年来都存着那刹那间的刺痛感，以期将来某一天能摒除恶念重新开启。但几经轮回人们却是淡忘了自己的神气，连这时时提醒归善的天目也要消失了，只留下酥麻之感。”
　　露侬听得入迷，仰起小脸问道：“这么说，我岂不是神的孩子？要是什么时候我能开启天眼上天入地腾云驾雾的那要多威风啊！”
　　君玉轻笑，“真是傻丫头，不过是说来骗你的。路过岑山的时候你不是见过猴子吗，那就是人类的祖先！”
　　“啊？那么丑？我不要！少爷你准时又在诓我，我是天神之子啦！是不是？你快说啦！”露侬不依不饶的拉扯君玉的袍袖，她素白的广袖被梅雨一淋氤氲成暗沉的灰色，露侬也不再郁闷烦躁。
　　麟台酒家稀稀落落坐了几桌客人。小二见有客人来忙迎了出来。“两位客官快里面请！”
　　“麻烦小二哥给我们找间靠窗的雅间。”
　　“好嘞！两位楼上请！”
　　小二将她们领至赏菊厅坐下，问道：“二位客官要点些什么？这金珠傍璧可是我们店里的招牌菜，要不给您来一盘？”
　　“不了。敢问小二哥店里可做得出内金鳝鱼、果仁排骨、山楂肉干、羊肉萝卜汤、豆蔻馒头？”
　　小二先是一愣，笑道：“当然能做！只要您能说出食材做法就是玉皇大帝的御膳咱们也能给公子做一桌！”
　　露侬嗤了一声，“切！就是名满天下的厨神席雨阁做的菜也比不上我家少爷！”
　　“小哥莫要听她胡言。这几道菜食材是......”君玉将用料多少说与他听。
　　“原来公子是个药膳行家！您稍等，菜马上就来！”小二笑着退了出去。
　　君玉一直看着小二下了楼才收回视线。
　　“少爷，我看此人奇怪的很！脚底似乎有两下子。”
　　“这里确是奇怪，掌柜见了两面竟记不住长相，跑堂小二也可私自做主，竟看来他家主子来头不小，你一会儿盯紧点。”
　　“恩。对了，少爷，那个暮王爷到底是不是当年迫害你那个小鬼？我看他长相有几分相似。”
　　“还不能确定，要等见了昭王爷才能有结论。暮王爷的母妃李昭仪与昭王爷的生母李氏是亲生姐妹，传闻二人极为相似，暮王爷与昭王爷是表兄弟，他们长得相像也说不定。”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要几日才能放晴。过两日就是十五了，希望能赶得上才好。
　　思忖间，小二已将饭菜上齐。
　　“欸？少爷，那不是吃霸王餐的那个人吗？”露侬指了指从远处走近的绿衫男子。
　　稠密的细雨中，男子一身打湿的绿袍紧帖着身体，看来在雨中走了很久。
　　看他抱着双臂缩着身子疾走而来，君玉微微一笑，出声招呼他：“这位兄台，不急着赶路的话上来喝杯水酒再走吧。”
　　绿袍男子四下寻找一翻，抬头见她看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比比自己，“这位兄台可是在唤在下吗？”
　　“正是。”君玉点了下头。
　　没想到那绿衫男子竟摸摸肚子，思虑一翻点头道：“那就多谢了！”
　　君玉轻笑，看来此人又饿了。
　　进了雅间，绿袍男子瞪着一桌子上好佳肴双眼放光，口水几乎要留下来。
　　君玉笑道：“兄台不必客气，我这人没讲究，你尽管食用便是。”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他将袖子撸上去搓搓手，左手抄起一个豆蔻馒头右手捞过筷子，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活似一饿死鬼托生。
　　露侬一脸惊讶地盯着他，看他头上包着书生巾也应该是个读书人，这世上还有这种不懂礼数不知廉耻的读书人吗？真给天下书生丢脸！
　　君玉则是淡笑着看着他风卷残云般的吃法，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露侬碗中，看她还在看他，说道：“露侬，吃饭吧！一会还有要忙的呢！”
　　饭吃得差不多了，小二上楼来询问，“这位公子，我家掌柜说看公子点菜是个药膳行家，开的药膳方剂都是开胃进食、消积化滞之品对梅雨季节无食欲的人最是好，想问问公子愿不愿意将方子卖给小店？”
　　“掌柜若觉得好我送给他又何妨？这位兄台慢慢吃，我去去就来。”
　　绿袍男子口里嚼着食物胡乱的点点头。君玉曾见他一人吃完五六个菜品，于是又为他叫了两个菜，男子又含糊不清的连连称谢。君玉相信他短时间内不会得闲。
　　露侬也放下筷子，“少爷，我也吃饱了！咱们一起下去吧，我去茶庄给您买茶，一会儿回来找您。”
　　于是这雅间只留绿袍男子一人用餐。

　　再次见到掌柜君玉上了心，四十岁上下年纪续着八撇胡，样貌普通，怪不得让人记不住，但是他的面上透着古怪，是了，皮笑肉不笑抑或是根本戴了张人皮面具。
　　掌柜热情的与她攀谈，得知她分文不取又与她推让一翻。
　　君玉从袖中摸出纹龙条形玉佩在他面前一晃，“在下是玉佩主人的朋友，可否劳烦掌柜帮忙通报一声？”
　　掌柜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一翻眼中闪过慎重，又偷眼打量君玉一翻才恭敬的对她一抱拳，“公子稍等片刻，在下这就去请示东家！”他转身进了内堂。
　　一会功夫，他从内堂出来笑着冲君玉一抱拳：“让公子久等了！今天真是不巧，东家有事急需出一趟门不能前来见您，还请公子见谅！不过东家说了，改日一定登门谢罪，希望您不要责怪才是！”
　　君玉也抱拳寒暄道：“岂敢！岂敢！不过还有一事要麻烦掌柜的。”
　　“您尽管说，不必客气！能做到的在下一定不会推辞。”

　　赏菊厅内桌上杯盘狼藉，“嗝！”绿袍男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的摸摸肚皮下得楼来，嘴里还小声嘀咕：“怎么去那么久？莫不是亲自下厨教菜去了吧？”
　　到了大厅没有见到君玉和露侬两人，他微微一愣，神色一转就知是怎么回事了，不动声色的跟上前面付账的客人，想如往常般溜之大吉。
　　“欸！怎么又是你！那个吃霸王餐的！这次看你还想往哪跑！”小二和着一帮伙计顷刻间将他团团围住。掌柜也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怎的，吃饭还想不给钱？也不看看我这儿什么地方，敢到我这撒野！都给我狠狠的打，打完了送衙门里让他吃牢饭去！”
　　伙计们大喊一声火棍铁铲擀面杖就要落下来，那绿袍男子大喝道：“慢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乃江凌国大富豪商隐之的堂弟，身上一块玉佩价值黄金万两，打碎了你们赔得起吗？少爷我今天出门没带钱，身上就剩下这价值万金的玉佩，等少爷我回去了加倍补给你们就是，少在这狗眼看人低！”
　　掌柜眼光一凛，“你说是就是啊？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也不瞅瞅你的穿着，这一身破褂子烂衫子的，你跑了我找谁要钱去！都愣着干嘛？还不给我往死里打！”
　　“好嘞！打你这个吃饭不给钱的下三滥！”棍棒铁铲又落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男子大喊：“住手！谁说我不能证明？你看好了这块玉佩，我回去取了钱就回来拿！要是玉佩有丝毫损坏小心我拿你身家性命来补偿！”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往掌柜面前一亮。
　　掌柜拿过那玉仔细一看，大惊失色！这哪是玉佩，明明是枚纯白绝世玉璧，通体纯净通透，正反两面各刻一个小篆“贤”字，岂止万金！掌柜定了定神色，不敢多加阻挠，挥手让下人们放他走。

　　出了麟台酒家拐个弯停下，那男子扶着墙急促喘息，举起湿了的袖子擦擦额上的冷汗，看来吓的不轻。
　　“扑哧！”露侬笑出了声。
　　君玉亦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堂堂白罗国监察使胥伯瑶大人竟是如此胆小之辈！”
　　那男子大惊失色，仰头看向对面屋顶。君玉露侬一人白衣一人红衣，两人手执油纸伞并肩站在苍茫的烟雨中，风神俊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