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恙不已》梓文

1、乾阳落日浸寒漪 錾金错银博

　　錾金错银博山炉内逸出缕缕白烟，将整个寝宫都笼罩在浓郁的草药香薰之下，空气也似凝结了一般在昏黄的灯火恍惚下透着凝重。
　　乾阳殿内静得几乎可以听见雨水溅到门外廊下两百多禁卫盔甲上的水滴声，甚至祈元门外伺机而动的三万精兵的铁甲摩擦声。
　　但殿内的人却并不显得慌张，仿佛早已预知结果，现在只是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罢了。
　　身着朱色朝服的韩栖复捋着长及前胸的花白胡须，不动声色的打量坐在身侧玉几上的长风公主，精明的眼中先是闪过讶异惊叹而后精光忽闪。
　　眼前这位公主是江凌国当今圣上的第一个孩子，事实上她也是皇上二十岁登基十七年来时至昨日唯一的孩子。
　　公主出生时宫中群鹤齐鸣着在空中飞舞久久不停，震惊皇城；三岁作《团扇诗》惊艳后宫；四岁作《长风论》令天下才子汗颜，皇上亲封为长风公主；五岁做《非相赋》震惊朝野。皇上对长风公主欣喜过望，硬是拖着病体上朝，力排众难立长风公主为太祖开国以来第一位皇女，并下诏由她在自己百年后继承皇位。
　　而这却激起了以梁德荣为首的乱臣不安。他谋逆前任宰相的事朝中有不少大臣察觉，只是能够与其抗衡的人已死，而皇上近两年内又总是昏迷不醒无法主持朝政才没对他们下手。他肯定也知道以公主的艳艳惊才登基后一定会除掉自己，因此近一年来他利用手中大权不断陷害朝中重臣拉拢奸佞之臣以稳固自己的势力，使朝中局势更加险恶。
　　韩栖复想到这里轻叹口气，现在想来皇上是何等圣明！这一切都在皇上的预料之中，故这八年来对他及他的亲属屡次不升反降，保全他韩家上下三百余口性命。
　　但现今梁贵妃诞下龙子，梁德荣带重兵逼宫，此时皇上召见他是想用这些年的恩情换韩家拼上性命辅佐长风公主登基吗？
　　相对韩栖复的惶惑，半个月前就应“战死沙场”的玄衣骑首领漠北流依旧冷酷深沉。
　　他身披着藏青辟邪神兽明光甲，腰佩蟠龙耀月剑，身形健壮。虽然他现在紧闭因日夜不停赶路而赤红的双目休息，但浑身仍似蓄满力量，仿佛一声令下便可立即奋勇杀敌。
　　半个月前他接到密旨，梁德荣与敌国勾结欲用他的项上人头换一时边境安宁，皇上令他放下边关战事速速回京。回京的路上他已打定主意，不论圣旨是什么他都会完成它，因为这是能为这位久病缠身的仁君——昔日的结拜大哥最后做的事了。
　　然而，被这两位大人的心思围绕着转的正主确没有丝毫自觉。她沉静地端坐在玉几上神色游离。一身藕色罗衫裙衬得年仅五岁的小人儿灵秀非常，火红亮泽的发披在肩上似将整个人沐浴在烈火中；而那双透彻灵动的秀目却闪动着超出年龄的淡定光芒，使人如置清冽的泉水。
　　她的目光扫过前方翠地金雕百花屏风，眼中闪过一丝惆怅。屏风后是严厉却也宠爱她教她权谋之术的父皇和让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疼爱的母后。
　　她该用什么面目来面对她们？嬉笑着假装不懂？抑或是冷着脸告诉他们这不关她的事？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虽然她在他们女儿的身体里面，但她毕竟不是他们的女儿。她所念所想的只不过是要回去。
　　那个世界有等待自己的爸爸还有让她愁肠百结的李易，她还有很多未完成的心愿，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
　　这时寝殿深处传来一阵轻咳。片刻后，身穿祥云锦质素白衣衫芳华潋滟的凝溪步出屏风，她轻声道：“皇上醒了，请两位大人和长风公主进来吧。”

　　众人跟着凝溪走进内殿。
　　贵公公正扶着皇上坐起来，与凝溪有几分相像的凤川皇后坐在榻尾的玉几上，斜倚床柱，似乎疲惫不堪。凝溪走至皇后身后搀扶着她端坐。君玉心里忽然酸涩起来。
　　韩栖复与漠北流走进来，跪在榻前几步远处，面色沉重。
　　皇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他们起来，眼里藏着让人读不懂的深沉。他望向两人身后的长风公主。
　　“玉儿，你过来。”皇帝的声音干哑。
　　长风公主姬君玉依言走上前来，然后顿住。
　　锦榻上倚着靠枕坐着的，是她的父皇？脸色憔悴苍白不复光泽，眼窝深陷，双手枯瘦，又哪里看得见当年初见他时的风采？五年或许更久的时间，让他从举止高雅、流光风华的英挺男子，变成了这副病容，怎不让人心酸？
　　姬君玉压下心中的难过，强自镇定，以稚嫩清脆的嗓音开口唤道：“父皇！”
　　皇上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发，缓和了口气，问道：“梁贵妃昨天诞下了个皇子，你可知道？”
　　“儿臣知道。”君玉敛眉低眼，看起来很是乖巧。
　　皇上仔细看了一下她的神色说道：“身在其位，善用其权，善谋其职，你莫想逃避。”
　　她的身子一震，然后挫败地抿起唇。她希望那个新诞生的皇子能接手她避之唯恐不及的责任，很显然她的想法再一次让他犀利的眼看透。
　　看她这样皇上似乎很开心，他轻笑一声然后顿住，口气变得凝重起来：“玉儿，他是姬研的儿子。”
　　君玉震惊地抬头望向他，惊呼出声：“这怎么可能？”榻前也传来不置信的抽气声。
　　皇上接着说道：“这要待你日后自己去查证。不过你要记住，今生你是朕的长风公主，也是朕唯一的孩子。江凌国因我皇族无能而倍受敌国欺凌千万百姓如置身水火，这是你推卸不掉的罪责，你可明白？”
　　国家危难，他希望她承下这份他完不成的重任。这位久卧病榻的仁君直到生命的最后最记挂的还是他的子民。
　　在他灼灼的目光注视下，姬君玉跪下，恭敬地一拜，仰头直视这位君王，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现今朝中大臣皆在宰相梁德荣控制之下奸佞附庸之辈不在少数，要扳倒他有几分胜算？”
　　“再者，我朝自古皆是皇子执掌神器岂闻皇女称帝？不难猜到满朝上下在这点上会达成共识，一致拥立新皇子。况且天下并不知晓梁贵妃诞下的并非真龙天子，即使说出去也有损皇家颜面。而且儿臣相信他已取得天下大势新皇子长成之前不会大肆杀戮以激起民愤，所以······”
　　“所以？”皇上扬声问道。
　　“儿臣愿以十年为期延揽贤才良士。若十年后梁丞相果真挟天子以令诸侯，施政残暴，民不聊生，儿臣定不饶他！”
　　皇上轻笑出声：“好你个能言善辩的小狐狸！朕就准你！你起来吧。”那一头火红的发，狡黠的双眸，一打眼岂不就是头小狐狸？
　　他岂会不知君玉的小伎俩。她未说出来的意思是“若十年后朝廷安定，民生繁荣，她便可挥挥手离去，从此不干她的事。”
　　跪在地上的韩栖复惊讶地望向姬君玉，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莫北流则是见怪不怪。
　　皇上伸出手招呼她过去。
　　姬君玉依言站起来，走上前去。皇上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金银丝线绣狻猊锦囊，沉默地交到她手中，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
　　姬君玉握住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心中明了。她抬腕放进袖袋中，沉声道：“谨遵父皇教诲。”
　　君玉转身向皇后走去。但见皇后竟然面色死灰，鬓发灰白，嘴角沁出血丝。君玉低低叫了声：“母后！”
　　皇上敛眉看向跪在地上的韩栖复与漠北流，锐利的眼透出威严。他声调平缓的说：“韩大人，先王弥留之际曾有遗言，韩家祖上同太祖一同打下基业，两百年来勤于王室未有一丝疏忽，满门忠良，要朕保你们一家平安，永享荣华，而朕也答应了。”
　　“但朕久卧病榻，近日更是常常昏睡不醒，对于国中之事也是有心无力。朕有件事欲托付于你，但若这事泄露出去，定会给你韩家带来灭门之祸。你可以不答应，朕不会怪你。”说完这些话，他呼吸急促起来，似是气力不足。
　　韩栖复闻言，眼中含泪急急叩首：“皇恩浩荡！微臣祖上承蒙历代君王厚爱位极人臣，至老臣这代朝堂动荡，更是蒙皇上恩典，才使得家中三百余口得以存活至今，臣一直铭记于心！莫说一件事，就是百件千件，老臣也宁死不辞！”
　　看着他抖动的花白虬髯，皇上也心存不忍，他闭了闭眼，朝贵公公抬手示意。贵公公手捧一封信递予韩栖复。
　　韩栖复接过信，满腹疑惑。“这？”
　　皇上微叹口气。韩栖复管理国家钱粮确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这朝堂权谋之术却是不怎么精通。
　　“朕希望你拿着这封信回涵源郡，相信以你的长才，五年内必使涵源一带变为富庶之地，成为国家钱财命脉。有朝一日凭着这一大功定会恢复你的显赫地位。”
　　韩栖复再拜，沉声答道：“定不辱命！”
　　交代完事情，皇上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他将身体的重量放在靠枕上，转头看向漠北流。
　　对于这个昔日好友，他心中满是感激。他知道自此一别定是天人永隔，他有很多话要讲但似乎来不及了。
　　暗暗叹口气，声音更加微弱：“北流，玉儿就托付给你了。带他们走吧。”
　　漠北流按剑的手紧了紧。“臣，遵旨。”
　　皇后从脖子上取下从不离身的墨玉，给君玉带上，慈爱的看着她：“玉儿，母后不能再在你身旁照顾你了，你要听凝溪姨娘的话，知道吗？”
　　君玉点了下头，眼中泛起泪光。
　　这时，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卫大声禀报：“报！梁丞相带兵攻入祈元门，不足一刻便会到达乾阳殿！”
　　皇上倚着靠枕，更发虚弱。他吃力地对众人一挥手。
　　贵公公尖着嗓子低声道：“请众位这边走。”他引领众人走至后室一绿沉漆百宝架前，转动左手边架上蓝釉赤口环耳龙瓶，百宝架霍然向内开启，让出一段斜向下的台阶。
　　殿外嗖然响起巨大杂乱的脚步声，君玉顿住脚步。
　　守卫大喝：“皇上有令，修养期间不见任何朝臣。梁大人领兵闯宫，是想抗旨造反不成？”
　　一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众人听着，圣上为奸人所困，梁某今日领兵前来救驾，胆敢阻挠者，杀！”
　　“好你个大逆不道的老匹夫竟敢巧言雌黄！我秦牧今天就取你狗命！”一时喊杀声震天。
　　贵公公催促一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