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长生》顾曲流觞

60、无穷 这个盖是之

　　这个盖是之前落先生还没改造之前遗留下来的保养检修口，但经过改良后，这个检修口几乎就没再用过了，而顾问里只是循着之前的记忆再次挑开了它。

　　而石伯则在被挑开这个检修口的时候，整个人的神情骤变，急步后退，面色苍白。

　　曾经多久了，他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个人，只是没有魂魄的人而已，所以他才如此费尽心机，想要一个完整的魂魄，而他在尝试过他的身体没办法聚灵之后，他注意到了言长生，言长生是个空壳，和他一样，更是后来还被改造成了半个机巧，凭什么能得到顾师兄的青睐？自己与顾问里相处这么多年，就是想让所有人觉得自己的的确确是个人而不是个物品，只是顾问里这一挑开，硬是让他想起了自己只是具机巧的实事。

　　石伯颤抖着手，把耳后的盖子盖上，像捂着一处难以启齿的伤疤一样羞于见人。

　　似乎察觉到了石伯不对劲，或许又是找到了石伯的弱点，顾问里停下了动作，伸出已经沾满血污变形手向他摊开，死死盯着他，无声而坚持。

　　风吹过，这早上阳光依然明媚，整个孤儿院的人都像被人下了咒一般没有醒，安静得听得见风声。

　　看着顾问里血肉模糊的身形，石伯眼中露出悲怆的光，轻声开口：“你知道吗？他造出我这样的躯壳，可我却没有灵魂，没有来生、没有希望。”说着，石伯眼中闪出精光，那不是一个机巧应该有的念想：“这个世界太多人一早就把灵魂抛弃了，而我多希望我也有个你们都不要的灵魂啊，我重视几百年的东西你们去弃如敝履。”

　　接着，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我打开了三界石门，拔掉了师傅头上的定神针，接引他到了这，又通知了黑白二圣。我知道他的执念，他一定会找你来要魂石，而魂石又刚好解开了封印，真是天助我也。”

　　顾问时此时才算是回过神来，他喃喃道：“真的是你？”

　　石伯苦笑。

　　“你为什么？”顾问里神情不解。

　　“因为……因为我看到你看他的眼神，明明我才是从小跟着你的，我才是除了师父之外与你最亲最近的人，为什么你却可以为了他，而抛开我。”石伯眼中带泪，哭的样子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顾问里看着他，平静但又坚持：“你知道他的封印是怎么解开的吗？”

　　石伯抬头不解。

　　“是，禁忌之心。”顾问里说着，像说着别人的事情：“是我与他的禁忌之心。”

　　石伯的眼神骤然震惊，他睁大眼睛看着顾问里，嘴唇颤抖着，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顾问里看着石伯沉默了一会，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又向他伸出了手：“给我。”

　　石伯拿着魂石往身藏了藏退了几步，苦笑得越来越大。

　　顾问里仍是坚持，上前一步，又道：“给我。”

　　看到顾问里的神色，石伯眼神幽暗不明：“我之前不明白，现在我知道了，我不喜欢他，只是不想失去你……”

　　机巧虽然是可以自己升级学习，但是对于人类的感情却只能是本能，而这种本能，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顾问里抻向他和手明显已经有些不耐烦，他皱着眉，或许石伯的情感如果放到平时，顾问里可能会是怜惜，但是此情此景，顾问里完全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他只想快点把言长生的魂石拿回来。

　　“他如果可以，我为什么不行？这样，好不好？”石伯眼睛闪着希望的光，颤颤悠悠把手放在顾问里伸出的手掌上。

　　顾问里的眸光闪了闪，伸手拉过他，轻轻将石伯拥入自己的怀中，石伯在顾问里的怀里瑟瑟发抖，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心怡很久的事情，哭得哽咽。

　　顾问里轻轻拍着他，像拍着一个孩子，手慢慢滑向石伯的后脑，缓缓揉了揉他的头发。

　　只听“啪”的一声，顾问里摁下了石伯后脑上隐秘的一处，那里，有着石伯的另一个机关，那是改良之后，落先生为了防止机巧万一暴走失控，安置的紧急开关，或许石伯本人都不知道，为什么顾问里长久以来都不碰石伯头发，让他觉得不够亲昵的原因。

　　顾问里轻轻闭上了眼睛，叹了一口气。

　　石伯瞬间就不再动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顾问里取走了他的魂石和那盏破旧的固元灯，霎时泪如雨下，身体不再运转的齿轮声，像是暗示着他的确是个人，但这安静的身体却让他极度不适应，他只觉得内心空空的，都随着这寂静沉入了黑暗。

　　顾问里看了他一眼，他不明白，为什么机巧会流泪，然而也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大步走开了。

　　三界石门，还是如往常一样安静地矗立在悬崖边上，一声彻地的轰然声，石门打开了个黑洞洞的缺口，顾问里燃起金色符火照亮了整个空间，他越过流沙，走过石桥，张开一处结界，来到了黑水之中。

　　空间倒转，黑白颠倒，顾问里推开了禁地中大院的木门。

　　这处禁地与青门大院的样式一模一样，一花一草一木，只是左右水平翻转，就像是在一个镜中的世界，檐铃轻响中，顾问里看到了早等候在了院里假山下的黑白二人。

　　流水飞瀑，山石嶙峋，顾问里看着站在面前的白衣人与黑衣人，一声不吭，默默地跪了下去。

　　白衣人看到他这样，立刻阴阳怪气道：“哎哟，这大礼我们可受不起啊，这之前你师父都那样了，也没见你跪过咱俩，今天是什么风让顾掌门屈尊降贵啦？”

　　顾问里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挺直了些脊背，但仍是没有起来。

　　白衣人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黑衣人上前安抚似的拍了拍顾问里的肩膀：“起来吧。”

　　顾问里没有动。

　　黑衣人看了白衣人一眼，摇摇头。

　　白衣人撇撇嘴，自语道：“这脾气比你那师父还臭。”然后终于像放弃抵抗似的，说道：“好啦，不就是活一个人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起来，别在这里碍事。”

　　听到这里顾问里抬起了头，眼中闪着光，终于有了些许表情。

　　白衣人看到顾问里满是血丝熬得通红的眼睛，不由地叹了口气：“活个平常人，倒不是什么难事，可他，并不是平常人。他的三魂七魄早就没有了，他的意识也只是靠着魂石滋养着。”

　　顾问里眼中的光突然就暗了下来，颓然道：“那，有什么办法……。”

　　“这还得从长计议。”黑衣人如破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顾问里只觉得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扶起，一只银色的锦袋悄悄塞进了他的手中。

　　顾问里正要张口问，白衣人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若有若无地向不远处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轻声道：“他的骨灰。”

　　顾问里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东西，言长生在化成灰烬的时候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身躯散尽，却没想到，黑白二圣留了个心眼，将那些飞灰收集了起来。

　　“将魂石放在固元灯里，以他的骨灰塑出血肉之躯，也不是不可以。”白衣人继续轻声道：“只是，这时间，就要得比较长了。”

　　“看你的造化。”黑衣人向他点了点头，说完便拉着白衣人走了，只留下顾问里木然站在那里心思翻涌，半晌才坚定执着的离开。

　　***

　　时光翩跹，月羽山上终年积雪，四季总是寒冷的，就好像时间也静止了一样，转眼五年，草屋前的一树白梅依旧开得灿若霞光。

　　随着一声嘻笑声，草屋中跑出来一个光着身子的小男孩，那小男孩胸前挂着一只锦色锦袋，随着他的跑走一晃一晃。

　　“把衣服穿上！”草屋里传来一男子暴戾的喝声。

　　“不嘛不嘛，穿衣服热死了。”小男孩跑得飞快，见男子追了出来，索性便躲倒了那树白梅后面，围着那树白梅转着圈圈。

　　“臭小子，不穿衣服感冒了怎么办？”男子一身白衣，白梅被他的声音震得落下了几瓣飘在他身上竟然看不出来，漂亮的桃花眼瞪得圆圆的，手上还拿着一件衣服，作势就要兜头给那小男孩套上去。

　　“都说了，我不冷。”小男孩撅着嘴，倔强着：“问里，你怎么像个老头子似的，穿衣服也要管。”

　　“你说什么？说了不要这样叫我。”男子一头黑线，这个小屁孩才几岁，得了身形之后像是找回了所有的记忆，一口一个问里叫得他心里直难受，虽然他也希望小长生可以这么亲密的叫他，但至少要长大一点吧，这样看起来，感觉他就像个引诱儿童的罪犯一样。

　　小长生笑嘻嘻，上前一把抱住顾问里的大腿，抬起头看着他逗道：“那叫什么？叫叔叔？叫爸爸？”

　　这话说得，让顾问里一头的黑线直接加粗了几分，这，也太禁忌了，更加让他接受不了。

　　小长生看着顾问里一脸纠结，正哈哈大笑时，一件衣服把他裹得严严实实，顾问里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对着他嗤笑一声：“好啊，有本事，你长大了还这么叫。”

　　比起不要脸的，顾问里可以更加不要脸。

　　这下轮到小长生不乐意了，瘪着嘴低头不作声。

　　进了草屋，桌边一个十岁孩童模样的人正在喝着茶，一身青色中山装，戴着一幅老学究的眼镜，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又一脸淡定地喝着茶。

　　“石伯，今天长生五岁生日，你把你师弟师妹都叫过来，晚上好好聚一下。”顾问里向石伯说了一句话，转头去了里屋。

　　石伯有片刻的失神，他经常想不起来他还有师弟师妹，虽然之前也见过一面，但总是模模糊糊的，似乎到草屋来之前的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任何印象了，而顾问里总是对他说，他生了一场大病，脑子烧糊涂了。

　　他觉得好像也是这么回事，石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回想了一下，他的师弟师妹，好像在山下一个叫监律司的地方，跟着一个很老很老的董事长专门管着人界与妖界的秩序。还是吃公粮的好啊，石伯有些憧憬，自己长大了应该也会在那里工作吧。

　　石伯正想着，然而一转头，又开始焦虑了，今天晚上要聚一下，怕是又得去买菜做饭了，这吃什么总是一个大难题，买什么菜似乎更加难，石伯看着在里屋打闹嬉戏成一团的两个人，叹了一口气，自己真是跑腿伺候人的命。

　　“你说，以后还听不听话？”顾问里捏着小长生的脸蛋，手感真是奇好，QQ弹弹的，跟果冻似的，忍不住又捏了几把。

　　小长生痛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但还是倔强着不肯吱声。

　　看着小长生泫然欲泣的样子，顾问里以为把他捏痛了，忙哄道：“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不哭哈。”

　　小长生瘪着嘴扑进顾问里的怀里，顾问里抱着小长生看着他哭得微微耸动的肩膀，心里懊恼难受得要命，暗道自己做得有些过份了，好不容易等到他得了身形和意识，怎么能够再让他伤心呢，自己也真的不应该把他弄哭的。

　　小长生顺着杆子作势哭了几声，眼睛转得贼溜快，呵，听话，以后还不知道是谁听谁的话呢，我哭几声，你还不得听我的？

　　这世间青山灼灼，白雪皑皑，有人乱花迷人眼，有人风里渐沉迷，但最好的时刻，不就是黎明将至，抬头朝阳，我正想着你，而你就在我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