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长生》顾曲流觞

13、磷火 居广面

　　居广面无表情，眼睛直直看过来，那个瘦干男人像是被什么刺中一样瑟缩了一下，众人忙收好之前看热闹的心情，站直身形，齐齐向他行了一礼：“广真人。”

　　顾问里觉得居广好像目光扫到了他，但是又好看没有看到他，只是径直把目光落在倒在地上已然昏死过去的小姑娘身上。

　　女儿家最看重的就是脸蛋，这瘦子太歹毒，不仅使阴招，还害得这般清秀的小姑娘面目全非。

　　居广只是轻轻掠了地上的人一眼，开口说道：“各位能上月羽山，已经过了第一关。明日进行第二关，三关一过，便可成为我门下弟子。”说着，指间轻捻，弹出一个巨大光壁将众人隔开，转身道：“今日就散了吧。”

　　顾问里脑子有些糊涂，但是又好像抓到了问题的关键，这是，已经过了第一关了？难道说，能上月羽山的人不多？还是上山是要经过什么比试？

　　就着顾问里的一脸疑问，一众人稀稀拉拉的向居广的背影行了礼，便三三两两的散了，只留下那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小姑娘。

　　顾问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看了看那一直燃烧着的火堆，纠结了一会，还是向那小姑娘走去。

　　顾问里从来没见过这样被火烧过的人，之前他在草屋也会自己做饭，也被火烧伤过，至今手臂上还留下了疤痕，被火烧的地方是连成片的，虽然记得当时火很大，但也没有瞬间就烧到骨血。

　　而这个小姑娘，像是沾到粉末的地方就是往骨子里烧，面积不大，但是烧入骨髓。

　　这火究竟？

　　“把她带进来吧。”居广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顾问里一愣，不敢确定应声，四下张望一下，周围都空无一人，这是在叫他？转头看向屋内，那茅屋的房门大开，居广负手而立，有些嫌弃地看着他。

　　之前在月羽山进山的必经之路上都设了结界和阵法，虽然是最低阶最简单层次的，但普通人上山一路就会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胆子小的会觉得遇到了鬼打墙便会自动放弃上山。

　　本想借着顾问里下山安葬亲人让他也不能再上山，趁机甩掉这个烦人的尾巴，但是在布结界的时候想起那在火堆旁边执拗的孩子，心念一动还是留了一处缺口。

　　这个结界有些修为、有些定力和胆识的人才能看破这结界和阵法，只是没想到，经过这一层筛选，还是有些破铜烂铁旁门左道的人上了山。

　　这就是留了缺口的后果吧，居广有点暗恼自己的软心肠，这个世道，可怜的小孩多了去了，自己何必又这么在意。

　　“还不过来。”看着顾问里一脸呆呆回不过神的样子，居广气不打一处来，自己都没发觉他的语气竟然带了些莫名的怒气。

　　这时顾问里好像魂归了位，一把抱起倒在地上的小姑娘，也不管她后面背的那个巨大的木匣子硌得他手臂生疼，吭哧吭哧的地跑了过来。

　　顾问里虽然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但到底是个男孩，身量看起来和那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差不多，只是像营养不良的瘦了些，但这小姑娘看起来比他更瘦，本来这一抱一跑，按理说应该也不觉得有多吃力，但是顾问里却觉得像是搬着个大石头，沉甸甸地很是坠手，抱她起身那一下几乎都让他站不稳。

　　好容易把那小姑娘抱进了屋子，环顾了四周，竟然一张床都没有。

　　“这……”顾问里不敢松手，抱了人进来，不知道放哪，他也不敢问，只好局促地站着，也不敢放人下来。

　　居广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屋子中间唯一的桌子。

　　顾问里再不多问，小心翼翼把人放到了桌子上，那小姑娘那背后的大木匣子还在身后，只得把人侧放着，顾问里正迟疑着要不要把小姑娘身后的木匣子解下来，就看见居广不知道摸到了匣子上的什么东西，只听得“咔”一声脆响，木匣上的门便缓缓打开。

　　顾问里惊奇地看着这一切，匣子里面尽是奇怪的齿轮，交错着转动着，发出“哒哒哒”的金属声音。

　　“这是什么？”顾问里看得眼睛都直了，不由自主问了一句，忘记了之前的小心翼翼的谨慎，就这么大喇喇地张嘴道。

　　似乎居广也没有在意，而是迅速把手伸进匣子里，十指如飞地扣动着又转动着，忽然像是找到了什么，低头敛目片刻，手指发力，“啪”的一声，像是板动了什么东西，而同时，侧在一边的小姑娘突然就睁开了眼睛。

　　顾问里和居广都是在小姑娘的身后，顾问里仍旧是露出一脸赞叹的表情，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居广瞥了一眼自己身边那个把头伸得老长的孩子，那脸上表情正正就是惊奇的孩子气，突然之前的那种莫名的怒意变成了想要捉弄他的情绪，怒气总要发出来，捉弄一下也是好的。

　　想着，居广便又在之前板动的地方飞快地转动了几下，“腾”地一声，小姑娘便坐了起来。

　　顾问里之前还在津津有味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新奇的一切，周围的一切都无暇顾及，突然那小姑娘的身体坐了起来，着实吓了一大跳，虽然那小姑娘是背对着他坐得端端正正，但这诡异的事情还是让他身体不由退后几步，想起那小姑娘之前被那奇怪的萤火燃得面目全非人事不知的样子，这突然的惊吓让他差一点跌坐在地上。

　　居广看着这小孩被吓得哆哆嗦嗦差点尿裤子的样子，表情竟有些忍俊不禁，但是笑意只是一闪而过，接着他一拂袖子，冷下脸来从容淡定地看向地上的人：“做不到处事巍峨，遇事泰然，还想跟着我？”

　　顾问里回过神来，强定下心神，看了看那个端端正正坐在桌子上的背影，再看看居广严肃的表情，他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委委屈屈低下头，呐呐道：“知……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居广心里暗哼一声，下次怕是真的会吓尿裤子吧。虽是这么说，之前的带有怒意的情绪莫名好了许多，居广意识到这一点，无奈自嘲地想，这来人界的时间太久，却也会被心绪所左右了么。

　　居广舒了口气，甩掉那些无谓的念想，又转头绕到小姑娘的正前方。

　　顾问里这时却不敢贸然上前探头张望了，只能跟在居广身后，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过去。只见那小姑娘面容平静，双眼无神地睁着，或许是之前被撒白色粉末的时候捂住了脸，眼睛和鼻子那一块没有被烧着，但是头发嘴唇却被烧去了大半，吊着皮肉挂在脸上，森森地露出里面的骨头和牙齿。

　　顾问里倒抽了口凉气，之前急急忙忙抱她进来时并没有细看，这静下来细细端详，比之前感觉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来说，更让人觉得瘆得慌。

　　居广微微皱了皱眉头，伸手捏了捏小姑娘的耳朵，又仔细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原本以为这火是业火，他才如此大费周章草草结束了第一轮选试，但是这样看来，却远比真正的业火还棘手。

　　业火本来就不是人间之火，焰色内紫外红，触之冰凉，却可以焚尽世间所有表相，灰烬都不会留下，但是真正修为深厚的人却可以向冥府借来业火为正道驱除妖魔，只要对方真的是十恶不赦，业火也不算太难得。

　　居广回想起那粉末燃起的蓝绿色萤光，能够把东西燃得如此见底又可以随身携带的，只能是磷火。

　　磷火，就是取刚死婴孩的骨赅炼化而成，是修鬼道的禁术之一。

　　之前与打入冥府修鬼道的修士了解过一二，也在典籍中看到过，修鬼道者，往往是把死去的人或者精怪元魄取出用来炼化为自身所用，这借助外力增强自身修为的方法虽然容易进阶，但也极容易被自身排斥反噬，所以大多走火入魔大开杀戒的都是这鬼修魔修一类的修士。

　　鬼修并不是不能入道，但这种鬼修除非有坚强的意志和极淡泊的心境，否则就容易为了一时的贪念而走活入魔，所以真正的鬼修大能者，都是不破杀戒的。

　　这个世道虽然人人不得饱腹，灾年时也有易子而食，但是取婴孩的骨赅来制做磷火的，普通人想都不敢想。

　　乱世必出妖魔。

　　想不到一时心软放出的结界缺口，好像招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次怕修起来比较麻烦了。”居广轻声道。

　　顾问里不明所以，这小姑娘受伤，不应该叫治吗？修又是什么意思？

　　“把她搬到内屋来。”居广毫不客气地吩咐着。

　　顾问里眨眨眼，之前如果说抱着这小姑娘只是觉得沉，并没有其它的心理负担，但现在却有些害怕了，那小姑娘一直睁着无神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端坐着，脸上的皮肤残缺，头发连着皮肉挂在脸上，身上也是一块好肉一块烂肉的交织挂着，诡异又骇人。

　　而居广好像没有顾及他可能会害怕，只是头也不回地脚下不停走进内屋。

　　顾问里咬咬牙，心里一横，索性把那小姑娘背在身上，快步跟上了居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