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结婚 回笼子 ...
-
我醒来,面上是黏腻的泪痕,我是一个内敛的人,所有的情绪收容在心脏,每一次跳动的频率震动这些情绪,它们找不到发泄的方式,爬上我的脑袋,从空洞的眼眶流露。
记忆断在那个模糊的小女孩身上,明明是很平常的记忆,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像是猫遇到危险炸毛一样,我浑身也绷紧,只有不安和无措包裹住我的灵魂。
我好像是长在树上的橘子,甜中还稍微弥留苦涩。
我携带风尘回到房间。
我脱下衣服,坐在床上,思绪被拉进模糊的场景里。眼前的墙壁扭曲叠上不同的颜色,明明清楚这个不是属于酒店房间的画面,但没有半分诡异感,很正常地接受了它。
水声溢出来,哗落在地上的声音拉回我的神智。
我光脚走进浴室,把水关起来。
浴缸的水很干净,透明可以直接看到浴缸底部,热气撞在边缘,破碎出雾气。
我躺进浴缸,浴缸不算大,我回过神,水的温度冷得很,手指的皮肤泡的发皱。随意用浴巾擦干身体,我按下开关灯的按钮,在黑暗中栽倒床上。
第三天上午我一直在画室画画。
那个女孩子的婚礼在两天后,也就是我许诺徐呈一周最后一天。
晚上我吃完饭随意去我曾经的学校转了一圈,没有任何收获。
令我意外的是在最后一个晚上,罗彻来找我并且给我一个红色的婚礼邀请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似乎有点懊悔做出的举动。
“她叫许平妍。”
罗彻询问我介不介意抽烟,得到我的回答后,靠在打开的窗口点亮一支烟,他用力地吸一口,鼻子也跟着抽了一下。
抽完一根烟后,他就离开了。
我打开这封邀请函,许平妍三个字十分娟秀,地点在不远的五原酒店三楼。
第二天,我穿上新买的另一套衣服,戴上鸭舌帽,拿着被包裹好的画来到酒席现场。
门口收邀请函登记的年轻人收下我的画,询问名字的时候我愣住,把邀请函打开给他看上面的名字,随后我就被安排好座位。
我来的早,那张桌子上还没有出现别人。其实很想坐可以在看到那个女孩的位置上,可是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模糊我的想法,我坐到了背对主桌的座位,忍不住压低帽檐,掩饰自己的慌张。
这场结婚酒席没有别人的表面和谐,来的大多数人也是面上暗含嘲讽,随礼随得轻飘飘,倒像是专门来看笑话的。
我在的桌子人慢慢满了,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时不时看着我的方向嘀咕,自以为是一桌子的人都是像他们嘴碎的性格,恶意地调动沉默的来客的情绪。
“我说还敢结婚,就她这样的嫁出来也不怕被笑话。”
“哎哟,我家那口子就觉得羞愧,都没来。我嘛,有饭来吃就来了,估计也没什么好饭菜。”
“谁娶得她啊?”
“你不知道吗?就她勾引那么多男的,听说还真有一个被勾搭上的,街坊邻居什么的也不好说的,这囡囡做的什么事,造孽哦!”
“好了好了,那今天许平妍结婚,咱们也别说太多,吃一席饭还没吃完呢。”
在对话中,有几句替许平妍说话的人被自家人瞪了一眼,也不敢再说话。
沈迟扬起帽子,怒极反笑:“吃酒席堵不住你们的嘴,那也只能请你们去下水道刷刷牙了。”
那群人才正视沈迟,看他被帽子遮住大半张苍白的脸,脑子里搜刮他的来历,寂静片刻,才有人反驳:“做了错事就要被说的嘛,你讲话干嘛这么恶毒,我们上了年纪的人都是为小辈好啊。”
“一个小孩子在不记事的时候成为了受害者,你们不唾弃凶手反而对受害者指指点点,只能说是道德低下,恶意中伤受害者也更是表露你们肮脏的心灵和不懂法的缺陷。一旦她起诉你们,坐个牢还是可以的。”
沈迟不太理解:“其实我不太明白,坐在人家酒席上还要惹人不高兴,不祝福还要诋毁,这样的想法是正常人无论如何也不应当出现吧。”
他们对许平妍的看法已经根深蒂固,沈迟知道仅仅凭借三言两语是无法改变,他也没想改变,只是靠在椅背上,给了自己的结论:“你们真是恶心。”
桌子上的年轻人劝住年老嘴碎的长辈想要回嘴的想法,他们看出来沈迟的说话做派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许平妍在小镇名声不好,能开公司自己当老板赚钱,是背后有靠山的传言早就沸沸扬扬。他们有些还是许平妍公司里的人,之前任由家里人评论是因为时不时八卦许平妍的行为对于老一辈来说已经习惯了,何况许平妍听到了也不会管。但万一这个公子哥和许平妍的关系匪浅,这一说出去,影响他们在小镇的前途可就不好。
沈迟额头因为情绪的波动在剧烈收缩,他头疼欲裂,克制住自己,把帽子往下压,离开坐位,逆着人流走出酒店。
还没见面呢,就十分狼狈。
沈迟叹了气,又吞了药,他抬头看天色有些炎热,身后热热闹闹,是虚情假意。
还要回去吗?
沈迟回望高大华丽的酒店,他看向三层,玻璃窗里人影模糊,红色的背景色深浅,在阳光下十分夺目。
他没有发现自己在笑,随手招来一辆出租车,坐上车前往机场。
机场建设简陋一些,人不算很多,沈迟拿到机票,他在安检门口站了一会儿,稍稍迟疑,还是向前迈出步伐,过了安检。
飞机上空姐很尽职尽责,她察觉到沈迟可能有些不舒服,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沈迟扬起脸,露出很乖的笑,迷迷糊糊地回答不需要了。
几个小时的路程,在失重的不安心理下,沈迟醒了过来,他侧头看洁白的云层被金灿灿的霞光晕染,橙色的夕阳温柔看人间。
重新踏上熟悉城市的地面,沈迟眼鼻一酸,似乎有很多种复杂的东西在热烈地翻涌,在得不到共鸣后,不甘心地退潮。
打开手机,正好跳出徐呈的电话。
沈迟把手机贴在耳边,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在嘈杂的环境里,甚至可以捕捉到他的气息轻缓,微弱地在某处停顿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徐呈好像在笑,声音都是愉悦的声调,透露亲昵的语气:“我记得某人曾经说过,给他一周的时间。我相信你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打电话求证一下又不会吃亏。”
“所以我刚下飞机,你就打电话过来了,这不是太过巧合了吗?”沈迟的最后一句疑问咄咄逼人,他胸膛腾起一股怒火,在放肆的燃烧,说话的字句间也燃起了烟雾的熏意。
“沈迟,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等你回来。”这是一周以来,徐呈第一次干脆地挂断沈迟的电话,倏忽加重的呼吸声却是让表面冷静的徐呈离开得很狼狈。
沈迟看着通话记录,眼皮颤了颤,他看抱着高大人形牌的小姑娘艰难拖着行李箱在走,人形牌上的明星露出了嬉笑的表情,沈迟在人形牌的注目下,坐上车回医院。
医院的保安把沈迟围起来,护士拿走他身上的所有东西,包括手机和身份证。其中一个护士给他一套病人服,等沈迟穿好,又让保安上下检查,然后才把沈迟关进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绚丽的色彩没有外面的吵闹,沈迟坐在床边看加了铁栏杆的窗外,用眼睛描摹每一个景物的边界,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重新描绘都可以发现颜色的转换,直到太阳完全落进山川,大地吞噬阳光,一切在渺小的人工灯下艰难维持形状的时候,沈迟才闭上眼睛,躺回到床上。
他重新退回医院的笼子里了。
晚上疲惫的新娘子坐在床边,她半是撒娇半是感叹自己已经被关进婚姻的笼子里,没有自由了。
她的丈夫在整理房间,然后帮新娘子拆头发,一堆礼物摆在梳妆台旁边,其中一个牛皮纸盒放在大椅子上,比起其他的礼物,显得很真诚。
许平妍使唤她丈夫把那个礼物拿过来,自己慢慢拆开,是一幅画,整幅画呈现一个暗色的色彩氛围。简陋的教堂里,一个娇小身躯的女孩子好像在抱着抱膝哭泣的男孩子,正中的天使也在虚虚拥抱。
许平妍愣住了,她的下巴在抖动,一声呜咽先砸在房间里,大片的眼泪一股脑涌现出来,除了最开始的呜咽,她都是紧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看起来却更难过。
丈夫察觉到异常,他蹲在旁边握住她的手,十分担忧:“怎么了,是因为那些人说话不好听吗?我们结完婚可以离开这座城市,去你喜欢的满是樱花的城市。”
新娘子摇摇头,声音抖得不行,勉强可以连贯着话:“以前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是觉得这里有多好。她们越骂我,我就越要顶着压力,把生活过得更好。可是我现在才发现这样卯着劲太幼稚了。”
丈夫心疼亲亲她的手背,默不作声陪着她。
许平妍哭得有些崩溃,脸上的妆化开,她的眼睛变得泛着水光,像是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芒,又亮又坚定:“我看见我爸了,我也不怪他,他过得不好我也开心不起来。这些年他有好几次偷偷看我,我就装作没看到他。我虽然不想再让他当我爸爸了,可是他以前起码还爱过我,我们把一部分钱给他,彻底两清,然后我们就离开五原镇,越远越好,好不好?”
“好,你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好像电视剧里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是不是和我结婚的原因,早知道你应该早点答应我的求婚了,说出去多丢脸,我求婚四次才娶到老婆。”丈夫逗她笑。
许平妍忍着泪,故意做出被逗笑的表情:“去你的。”
画框上放着一封信封,纯白色的,新娘子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句话,笔锋收敛的字迹小心翼翼地铺在白色的信纸上。
我都好,祝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