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传说》芷亭

14、大雪 似雪移居三

　　今年，长夏的冬天格外冷些，连水族和王庭都下起雪来。古易在水阁一边煮茶一边看雪，心想，似雪许久没有见过雪，今日得见这鹅毛大雪，好似回到了雪族，肯定会异常开心。自上次一别之后，这一个多月来，古易每想到似雪，总是觉得心酸。而且隐隐觉得，离绪并未遵守承诺妥善照顾她。
　　叹息间，雪中一个红色的斗篷在一会快一会慢的挪动，格外艳丽夺目。从身姿，古易一眼便能辨出是花蕊。
　　“花蕊，你来了。”古易笑道。
　　“古易，你快下来，踩雪好好玩啊。”花蕊朝他招了招手，继续在院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喜欢玩雪的孩子，在雪族的时候就对这个游戏痴迷不已。“好多好多的脚印，都是我的耶。”
　　古易却道：“你快进来吧，雪里冷，别着凉。”
　　花蕊摆摆手：“不会不会，哪里像你那么娇贵，水里泡一下就发高烧。”
　　又提起那件事。古易估计以后是抹不掉那次的不良影响了。
　　“古易，你过来，我们一起玩雪。”花蕊又招招手说，“玩雪后，我煮姜茶给你喝，肯定不会让你再发烧的。”
　　她还真以为他那么娇弱。古易只好过去，跟她一起玩雪。东边气候暖和，很少下雪，花蕊一见雪，便玩得不管不顾了，又是踩又是踏，追着半空中的雪跑，还抓起一把洒向古易。如果似雪也能像花蕊这样自由洒脱就好了。古易想起似雪上次的样子，再次自责不已。若不是自己将她带离雪族，至少，她现在还能像花蕊一样在雪中自由奔跑。
　　古易走向前，突然拉着花蕊的手说：“我们去三泉寺看雪吧，那里肯定雪景最好。”
　　花蕊不想去，道：“三泉寺是王后娘娘清修之地，我们这些俗人跑过去，岂不是扰了她清净。”
　　古易却拽着她不放：“我们好久没有去给王后娘娘请安了，今日陪她赏雪，也算是一份孝心。”
　　花蕊道：“我还没陪我娘看雪呢，先给王后娘娘尽孝，不太好吧。”
　　古易道：“你娘有你爹陪着，你在旁边也是多余。”
　　花蕊想想也是。这么重要的日子，父亲肯定陪着母亲，她在他们面前晃荡，岂不是惹他们心烦。再说了，父亲一再嘱咐自己不要再来找古易，被他给逮着了，关禁闭，岂不是更惨。既然古易想去三泉寺，那就陪他去三泉寺呗，反正王后娘娘性情温良，待他们几个与离绪无异，今日陪她赏雪，也于情于理。便欣然同意。
　　见她同意，古易大喜，也披了件斗篷，拉着她便走了。
　　来到三泉寺，发现山上的雪景果然比水阁更好。苍山松柏较多，常年苍翠墨绿，今日银装素裹，别有一番风情。
　　只是这三泉寺里里外外被离绪的女侍卫围得水泄不通，无论古易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去。
　　“太子有令，寺内有王室贵女，男子不得入内。”女侍卫冷然道。手中宝剑的寒气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花蕊道：“他不能进，我可以进吗？”
　　“请容禀报。”侍卫道。
　　花蕊忙说：“那你们赶紧去禀报王后娘娘，就说花族花蕊求见。”
　　“是，请稍候。”其中一个侍卫果然进去禀报。
　　花蕊悄悄在古易耳边问道：“王室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女侍卫？”
　　古易低声道：“上个月我们从雪族回来的时候，王宫就有了，只是没想到三泉寺也有这么多。”
　　花蕊道：“太子哥哥这是要干嘛？”
　　古易道：“不知。只是他自从大战之后，便神经兮兮。”
　　花蕊忽然深吸一口气，惊呼道：“难道，他要像君上一样…….”
　　正说着，刚刚进去的那个女侍卫回道：“王后娘娘口谕，请花蕊姑娘进去赏雪。”
　　花蕊正要进去，古易拉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进去看看似雪是不是在里面。”
　　“她不是在宫里吗？”花蕊道。
　　古易悄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十日前太子将她送到这里来了。”
　　花蕊道：“太子哥哥要她出家？”
　　古易道：“你去看看，便知道了。”
　　花蕊点点头，跟着女侍卫进了寺。
　　古易在门外候着。花蕊进去许久，也不见出来，想是陪王后赏雪，唠些家常，绊住了。古易百无聊奈，只好捏些个雪球打树上的雪。
　　忽然看见离绪带着一队女侍卫正朝寺门来，古易的那一粒雪球差点就砸中他们了。连随行的侍卫都全换成了女的，这离绪还真是疯魔了。古易心里想道。
　　今天离绪披的是一件淡紫色的斗篷，立于白雪之中，更显帝王贵气，分外醒目。
　　“你来干什么？”离绪见到古易，很是诧异，问道。
　　古易也不答，问道：“似雪是不是在里面？”
　　离绪冷眉一挑：“你进去过？”
　　古易冷笑道：“你安置了这么多女侍卫在这里，如果我还能进得去，岂不是太显得太子卫队能力太差。”
　　听说他未进去，离绪松了一口气。“我母后在里面，我多派些人手保护她，无可厚非。”
　　古易道：“你上次说，你会妥善照顾似雪，结果，你却将她送到寺庙出家。”
　　“此乃佛门清修之地，很符合她现在的心境，来之前，我问过她的意见。”离绪道。
　　古易笑道：“你问过她的意见，她的意见重要吗？她明明是想回雪族，可是你却将她送到这里来。”
　　离绪喝道：“够了，我堂堂太子，做什么，难道还要受你管制。你又不是她，你怎知她不愿意来这里？”
　　“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怎会愿意出家修行，若不是被迫，谁会愿意。”
　　“她不是出家，只是在这里静养。”
　　“王宫那么大，难道就不能让她静养。既然你容不下她，为什么不能让她回雪族？”
　　离绪一把扯住古易的衣领，怒道：“你既然如此疼惜她，当初为何要带她出雪族？古易，我当初真该让你去平乱。你是苍龙候的唯一继位人，你还是玄武候亲自挑选的乘龙快婿，连深藏不露的朱雀侯，都是你亲舅舅，长夏最有权势的四方候中，你跟三个都有这么深的渊源，当初就该把天下交给你手中，看你如何取舍。”
　　“六族之乱已平，你纵有千般怨气，万般苦衷，也不应该发泄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
　　“我不是你，我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坐拥三族。我两手空空，为了赢得大战，总要有牺牲。”
　　离绪瞪着他，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星。古易突然有些怜悯他。是啊，他身为王族，却两手空空，为了赢得大战，几乎交换了自己所有可以交换的一切，甚至于自己的项上人头。也许正因胜利来之不易，他才如此怨恨雪族，怨恨雾都之女。
　　但是，似雪虽为雾都之女，但双手从未沾血，她是无辜的啊。
　　“我知道你牺牲很多，但似雪毕竟是无辜的，你不要再迁怒于她。你若心里有她，就给她一个名分，哪怕一个侍妾的名分都好；你若不能接受她，便放她回雪族，各自放下。”古易道，“她正值青春年华，总不能跟王后娘娘一样，常伴青灯。”
　　离绪将古易放下，苦笑道：“事已至此，名分对她又有何用。”
　　古易道：“既然如此，何不让她回雪族？”
　　“你………”离绪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叹道，“你若真心为她好，就不要再来找她了。”
　　古易道：“你始终不能放过她？”
　　“我对她心中有愧，也有憾，我自然会善待她。”离绪突然提高声调，不容分辩地大喝道：“如果你不想逼得她没有容身之地，你就不要见她。不要逼得我最后杀了你！”
　　正在两人怒气冲冲之时，花蕊走了出来。“带他走，以后不要再来。”未等花蕊行礼，离绪便道。
　　花蕊愕然，但见两人神色，怕他们打起来，赶紧扯着古易下山。
　　“你们刚刚是怎么了？”下了山，花蕊问道。
　　“似雪在里面吗？”古易不答，却问她。
　　花蕊道：“在的。她怎么会随王后娘娘一起出家？难道她看破红尘？”
　　“豆蔻年华，怎会看破红尘，无非是形势所迫。”
　　“你是说，太子逼着她出家？”
　　古易不语。那日他应该带她回雪族的。如今乱势已定，离绪羽翼渐丰，除非他释放，否则从他手里抢出人来，比登天还难。似雪此生，只怕只能与青灯古佛为伴了。好在离绪没有太绝情，好歹让她与王后娘娘在一起，王后宅心仁厚，应该会好好照顾她，也算是一份依靠。
　　“你说太子哥哥会不会跟君上一样？“花蕊担忧道，“听九哥说，大战之后，连他也不能进宫了，即使有诏，也是在宫外见面。”
　　如今离绪这状况，确实有些疯魔。古易一直以为，他忌惮他，是因为自己曾与他大打出手，更是带着雪族残军逼宫，惹怒了他。只是他与蓝萝师出同门，他们一直亲密无间，现在连蓝萝也不得进宫，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似雪现在好吗？”古易无力地问道。话语刚出，就觉得这一句问得太多余。若是好，怎会出现在三泉寺。
　　果然，花蕊摇摇头：“瘦得几乎脱形，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全无往日的神采。看见我，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不悲不喜。感觉真是看破红尘了。”
　　“有没有问起我？”
　　“没有。我都说了你在外面，她却没有往下接话。”花蕊道，“按理，她在这里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恐怕真是没有什么话与我说吧。”古易叹道。
　　两人下山之时，雪已经停了。回到水阁，涧已煮好姜茶，给二人驱寒。
　　“你们两个啊，玩雪也不好好玩，东奔西跑的，万一着了风寒，可怎么办。”涧笑道。
　　花蕊笑道：“有涧姐姐照顾，着不了风寒。”
　　古易低头不语。他一向木讷，涧也不在意，笑问花蕊道：“怕化了，我在墙角铲了一堆雪，专等你二人回来堆雪人，你们现在要不要去？”
　　从山上回来，已经全无心境。花蕊道：“不玩了，冰凉冰凉的，还是屋里暖和。”
　　“水族可是难得下雪的哟。”涧笑道。怕冷可不是花蕊的天性。
　　花蕊有些心动，看着古易懒懒的神态，只好放下：“不想玩了。”
　　涧将茶具收好，正要出去，古易一看椅上多了一件淡蓝色的斗篷，问道：“有人来过？”
　　涧答道：“是夫人来过，亲自送了件斗篷来，嘱咐我等你回来，一定要给你批上，别着了凉。我怕忘了，就放在椅子上。”
　　自从苍龙候过世，涟漪夫人对古易更加关爱。说是没有了父亲，孩子可怜。只是，这个父亲，更是她的丈夫，中年丧偶，好不凄凉，她倒是将这一份伤心藏起，变为关爱他人的爱心了。
　　古易将斗篷披上，很合身，细看上面的针线，像是涟漪亲缝的。以前，他怕涟漪替代母亲，总不愿跟涟漪亲近；如今父亲也过世，跟母亲合葬，他竟觉得，这三人中，最凄凉的莫过于涟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