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谋》水煮红虾

8、番外

　　许诺服药了。

　　从张姐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叶明萱刚做完一场手术。

　　熬了个大夜，她原本是累极了的，也正准备去自己的办公室先休息一下。可一听闻这个噩耗，她心头一寒，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白大褂都来不及脱，就拿着手机往外跑。

　　这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诺一定知道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这个认知是如此地森寒，竟让她在难得的一个艳阳天里出了一身冷汗。直到赶到放置着许诺遗体的推车前时，她的手一直是冰凉的。

　　在触碰到许诺后，她有些恍惚地发觉，原来许诺的体温，竟然比自己冷到有些僵硬的手还要冷，还要凉。

　　叶明萱的手指颤了颤，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然后，像个孩子一样蹲下去，抱着爱人冰凉的尸身无声地落下泪来。一遍遍祈求般地唤着“小诺”，企图能像往常一样得到后者的回应。

　　可她等不到，始终都没等到。反而这一幕，让许多旁观的同事纷纷动了恻隐之心，围到她的身边安慰她。

　　身为医护人员的他们，早已见识过无数次的生生死死。许诺的死并不能在他们心中激起什么除却惋惜之外的波澜。

　　对叶明萱的安慰，也不过是基于对同事的关照而已。毕竟向来温和无争的叶医生难受成这副样子，也是他们从未见到过的。

　　之后，叶明萱便带着爱人回了家。

　　她并没有自私地将许诺的遗体扣下，而是按正常流程带去了殡仪馆，任由焚化炉里的熊熊烈火将那具与自己朝夕相对两三年的身体火化。

　　焚烧的整个过程她都在场，因此也亲眼看着许诺被烈火焚烧后余下的骨头，又被拿着工具一寸寸敲断，碾压，再碾碎……直至最后成为一堆白茫茫的骨灰。

　　当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被送到她手上的时候，尽管已经忍耐多时，可叶明萱红肿的眼眶中还是再次泛起了泪光。

　　为了得到许诺，她机关算尽，终于偷得一段美好的时光。可那段幸福的日子终究太过短暂，偷来的终究是偷来的，强求不得。

　　她的自私，成了逼死许诺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家后的叶明萱十分颓废，辞退了张姐后，常常一个人抱着许诺的骨灰盒，喝得酩酊大醉。

　　该说许诺果然恨透了她，无论头七还是尾七，整整四十九天，一夜都不曾入过她梦中，与她见上最后一面。

　　这时候，叶明萱才察觉出，她对自己的恨意有多深。至此，对于二人的这个结局，也更加悔恨不已。

　　不可否认，她是一个合格的医生，在许诺失忆期间也算是合格的伴侣。可这仅仅存在于许诺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

　　在将一切前因后果想起来之后，对于被欺骗的许诺而言，她只是一个骗子，一个毁了她幸福也欺骗了她感情的大骗子。

　　如果不是她叶明萱，她的丈夫孩子都不会死，她也不至于被连累到罹患抑郁症，从而跟她这个把自己蒙在鼓里的罪魁祸首在一起生活了五年之久。

　　她本可以拥有另一种幸福的人生，是叶明萱以爱之名，毁了她的家，也毁了她。

　　所以许诺死了，以最决绝的方式，控诉她对自己的伤害。

　　这个做法很有效，叶明萱果然感到很痛苦。

　　在每日的自责与悔恨中，她时常会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在许诺丈夫的死亡中横插一脚，而是任由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事情会不会变得与现在不同？

　　哪怕届时那个男人的死真的是命中注定，也与她这个主治医师毫无干系了，那样，许诺是不是也不至于恨她，更不会以自己的死亡作为代价来报复她？

　　一切已经不得而知。而她自己，也已经在错误的时机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事到如今，只能自尝苦果。

　　想起爱人的音容笑貌，叶明萱怔怔落下一滴泪。这些天流泪的次数太多，她的眼睛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每每流泪的时候只能感觉到一阵麻木的刺痛感。

　　可尽管如此，她却跟毫无知觉一样，继续放任泪水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地落在怀里紧紧抱着的檀木盒子上。

　　要问她时至今日后悔吗，自然是悔的。

　　如果早知道自己的手段会逼死许诺，当初的叶明萱，恐怕宁可躲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与那个男人恩恩爱爱幸福美满，也不会再跨越雷池一步。

　　在她心里，什么都比不过许诺的幸福。尽管那时候许诺的幸福感并非来源于自己，可她仍会选择默默祝福。

　　可谁又能知道，凡事没有早知道。

　　当年的她毕竟太年轻，在许诺婚礼上的忍痛割爱已经足够痛彻心扉，更别提许诺婚后初期与那人的感情不和，时常找自己大吐苦水。那段对许诺而言堪称灰暗的人生经历，回想起来总会令她心疼不已。

　　也曾想过不管不顾地带着对方远走高飞，可许诺的家族责任感却在此时强过了一切，而她那时，显然还不知自己对待她的情意。叶明萱无法在许诺不愿意的前提下做出横刀夺爱的事，又不忍看着她一日日憔悴下去，只好压着内心的钝痛为好友出主意，而后眼睁睁看着许诺与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的感情日渐升温。

　　本就心有不甘，在看到他俩家庭美满，后来更是和和美美地育有一子后，长久埋藏于叶明萱心底的嫉妒与占有欲，终于悄无声息地爆发了出来。

　　一开始她也没动过让那个男人死去的想法，毕竟就算再怎么暗恨他抢走了自己的心爱之人，她也没想过做出什么犯法的事，让许诺恨她，也让自己难堪。

　　只是，在目睹那人发生连环车祸被送往她所在的医院就医的时候，她的心里突然缓缓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假如让这个男人死在这一关，她与小诺，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这个念头，更像一种引人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巨大诱惑，致使那天的叶明萱，做出了人生当中第一件错事。在给孟家小少爷做手术的时候，从医以来一直风评颇佳的她，难得一次在手术中发挥失常，导致手术中途病人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她向来是个谨慎的人，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失误也不会留下把柄被人诟病。是以直到手术结束，和她一起参与这场手术的医生同事都没有发现，她是故意的。

　　叶明萱从未担心过会被他们看出来什么，她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唯一有点担忧的，便是等下许诺得知消息后的状态。

　　坦白说，在出急救室之前，她曾幻想过许诺接下来可能会有的种种表现，伤心，绝望，痛苦，谩骂……

　　不管是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都是可以承受的。

　　可她独独没想到，许诺会崩溃。

　　如果不是念及两人之间还有个孩子，可能她会当场随着那孟家少爷而去也说不定。

　　许诺哭着被孟家人带离了现场，临走前的不断的挣扎痛哭也被叶明萱尽数收入眼底。这个意想不到的结局，让叶明萱试探出了许诺的底线，却也更令她难以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夫妻俩才和好一年多，感情就已经如此深厚？

　　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怎么就值得小诺如此寻死觅活？！

　　叶明萱想不明白，心里也愈发嫉恨起已逝的孟维德来。这个男人，活着的时候抢走她爱人的身心，现在就连死了也不让她安生，何其可恶。

　　为了让许诺慢慢死心，她时常在休息间隙跑去孟家陪她。一是为了宽慰许诺，好让她早点走出失去丈夫的阴霾，二也是想要与她多多培养感情，好在日后许诺冷静下来后，光明正大地同她坦白自己的情意。

　　一切都按照她计划好的思路缓缓行进着，直到那个孩子出事。

　　孟维德与许诺的孩子，结合了父母的优点，生得玉雪可爱，性格也是活泼开朗惹人怜爱，平时见到叶明萱，都会带着满满的热情喊她一声姨姨。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乖巧伶俐的孩子，叶明萱也不能免俗。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是那个男人的孩子，有他一半的血脉，叶明萱可能会更喜欢他。

　　也正是因为这一两分的膈应，在亲眼见到那孩子与孟家旁支的孩子发生争执，不慎被推到水里后，她才没有第一时间走上前去帮着救人，从而也错过了那孩子的最佳抢救时间。

　　事后在看到许诺空洞无望的眼神后，叶明萱曾无数次地后悔过，当时为什么没有上前营救。假如那孩子活下来，许诺也不必沦落成现在这副模样，从原本养尊处优有丈夫疼爱的少夫人，变成克夫克子处境艰难的罪人。

　　在得知许诺因情况不稳定被送至疗养院时，叶明萱自责过后，深觉此刻是将人藏至身边的好时机，便筹谋了许久，在某一日成功偷梁换柱将人带了出来。

　　那段时光，美好得如梦一般，让叶明萱回想起来，仍旧难以忘怀。失忆期间的许诺，对她可谓是言听计从，自己那时出于愧疚与怜爱，好生照顾了她一段时间，许诺便对她依赖不已，在她哄骗她说两人是合法爱人的时候更是深信不疑，将她视作丈夫一般的角色，爱她，信任她，依恋她。还听信了她叶明萱的谎言，每天呆在家里，乖乖等她回来。后来痊愈后，更是慢慢敞开心扉，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现在想来，当初许诺对她的信任有多深，或许死时的恨便有多深吧。

　　叶明萱苦涩一笑，慢慢收紧了抓着骨灰盒的手指。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立即下去陪小诺，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求得她的原谅。但转念一想，许诺现在可能更不想看见她吧，有那样糟心的一段经历，以她的性格，怕是恨不得离自己远远的。

　　所以她没有当即寻死，而是试着调整好心情，销假后正常上下班，等回到家里，再一如往昔地抱着爱人的骨灰失神。

　　既然曾经因为她的一念之差害死过两条人命，那么她就用余生拯救更多条性命，来弥补自己曾经的罪过。

　　叶明萱一直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然而不知是不是风水轮流转，报应落在了身上，几年后的某一日，她所在的楼层发生了医闹，因为她当时就在附近，被发狂的肇事家属无条件攻击，腹部接连被捅了好几刀，如当年被她耽误的那对父子一样，当场就失去了生命体征。

　　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叶明萱竟是久违地感到了一种解脱。

　　不止如此，她还想起了从未被遗忘的爱人许诺。

　　临死时，她仿佛看到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来，而许诺却从一片白得刺眼的光芒中走出，神情温柔地向她伸出一只手，要她跟她走。

　　时隔几年，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爱人，叶明萱如何能不依？当场便伸出手，与她紧紧相握。

　　小诺，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早点下决心把你从那个人身边抢走。

　　如果当年我没有放任你跟他结婚，而是选择勇敢一点带你走，我们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结局？

　　我真的知错了，可我也是……真的爱你。

　　倘若还有来生，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堂堂正正地追求你，与你在一起？

　　你放心，到时我决不会再耍任何的心机手段了，只会用自己的满腔赤忱，慢慢打动你。

　　所以，可不可以等等我，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一定不会再伤害到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