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谋》水煮红虾

6、有感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的某个寻常夜晚。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明萱却还未回来，我谢绝了张姐陪我一起等她的好意，独自一人靠坐在沙发上等待爱人归来。

　　也许是等待的过程太无聊，又或者到了药效发作的时间，等了没多久，我便开始昏昏欲睡。

　　是的，我又开始吃药了。

　　最近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时常会觉得心跳加速，脑海里也总是混混沌沌的，就跟之前搞卫生那天的情况一样。只不过这段时间要严重一点，有些时候，我甚至还会忘记前脚刚发生过的事。

　　这简直太可怕了，很难不让我回想起曾经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我终于开始对这种变化感到不安，平日里常常有意无意地黏着明萱。

　　不管表面上如何，在我心里，是真的把她当作我的光的。我甚至常常会想，离了她，我还会不会有活下去的动力？

　　虽然对自己的脆弱有些唾弃，但幸好，明萱没有嫌弃我。她是个好女人，也是个合格的爱人，对于我愈发过分的神神叨叨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反而每次都像从前那样耐着心宽慰我，叫我不要害怕。

　　可我怎么能不害怕？

　　再这样下去，我怕是会忘了所有，也忘了她。

　　于是明萱便又劝我继续喝药。

　　我不想喝，事到如今却已无可奈何。因为我已经能察觉到，自己日益严重的力不从心。

　　我不怕死，却怕明萱为我的死而难过。为了能与她相守久一点，我只好努力压制住内心对于这药的没来由的抗拒，重新当起那个没用的药罐子来。

　　事实证明，这药的确是有些作用的，喝了几天，那种仿佛与这人世格格不入的窒息感已经渐渐褪去。我终于不再时不时地感觉到窒息，也不像之前那样觉得日光是多么刺眼的东西，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到脸上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笑着迎接它。

　　可与此同时，似乎也有些副作用。

　　比如，我比往常更加嗜睡了。

　　此刻我就感觉眼皮愈发沉重，好像只要心里一松懈下来，下一刻便会立即睡着一样。

　　这怎么行，我还要等明萱回来呢。

　　这个想法一浮上来，我终于生出了些抵抗困意的动力，狠狠掐了大腿一把，觉出些许痛意，这才勉强保留住一丝清明。可终究还是有些无聊的。

　　为了防止再度睡着，我打了个哈欠，决定起身去书房找本书出来看。

　　明萱是个文艺女青年，书房里的书多不胜数。我躺在客厅的安乐椅上，慢慢翻动手中刚找出来的那本犯罪心理学。

　　书是一个著名的作家结合社会上一些真实案例编纂的，每个故事都标明了犯罪嫌疑人的杀人动机与手法，看得出来作者是个冷漠的人，看似从头到尾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解释某些看似冷酷的背后那些不得已的苦衷，实际上言语间的漠然几乎能结出冰碴子。

　　这让我不禁有点好奇，这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铁石心肠。不过转念一想，换作是我的话，也决计不会原谅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与事。

　　就算有苦衷，那么掺杂了罪恶与血腥的苦衷，还能叫苦衷吗？

　　倘若有人怀着这种“苦衷”伤害我，即便站在道德的角度可以将心比心，勉强理解对方的所作所为，可一想到刀子是扎在我自己心上的，我就决计不会谅解对方。

　　已经受到的伤害，如何抹去？已经变得千疮百孔的心，又将如何治愈？

　　这种现实，未免太过残酷。

　　许是有感而发，我继续往后翻着，试图从中找到一些与我症状相关的案例，哪怕有异曲同工之处也好。结果翻了大半本，都没能找到类似的症状，只隐隐看到一些“情杀”、“因爱生恨”或者“刻意逃避悲痛的记忆”的字眼。

　　我有些失望，与此同时更加有些后背发凉。

　　刚刚看书的时候，里面某个单元的主角得了被迫害妄想症，平日里不敢出门，因为他只要一接触到别人的视线，就总觉得对方是要害他。因为没有人开导，又不肯去医院，久而久之，他变得偏执、阴郁，慢慢走上了犯罪的道路，成了自己最开始害怕的那种人。

　　不知道是不是共情太深，我总觉得，近期的我可能也已经严重到罹患了这种症状的程度。这个想法，在看完整本书后，变得愈发奇异。

　　是啊，书中那些案例的嫌疑人都已伏法，可，现实中的呢？

　　这些天我虽然精神越发混沌，然而神智却相对变得清明起来。我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失去过往的记忆，纵然明萱告诉过我我的脑部曾受到过创伤，可就算如此，距今也有两年时间了，这期间我一没有经受过什么重大刺激，二也没有刻意避忌曾经那些或许“不堪回首”的过往，就算再脆弱的脑袋，如今也该有恢复哪怕一丁点的迹象了吧？

　　可为什么我现在却丝毫无知无觉，并且周围人都对此三缄其口呢。

　　明萱她们，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有些头大地整理着这些思绪，脑中的重点刚连成一条线，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一通电话悄然打断。我揉揉太阳穴，接通电话，没好气地对里面的人说道：“你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将您拉黑，请稍后再拨！”

　　你说这人，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我快要理到什么的时候打过来，我能不气么。

　　电话那头的明萱可不知道我气恼的来源，见我语气这么冲，还以为是她这么久不归家导致我等得不耐烦了。愣了一瞬，好声好气地跟我道歉，说是等一下还有两个手术要做，今晚没法回来了，让我早点睡。

　　那一刻，我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是方才思绪被打断的恼羞成怒在作祟，还是得知她今晚不回来的消息更让我在意些，郁郁挂断电话后，我心里的厌世感突然如同雨后抽了芽的春笋一般迅速萌生，比刚才还要严重许多。

　　灭顶的无力感，几乎要将我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