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以为她死了》一扇烟雨

5、同眠共枕 柳宗主，你

　　洛千尘沉浸在一种又惊又喜的混乱里。
　　龙渊剑竟又一次让她给拔出来了，又一次！
　　她现在自己都有点怀疑，堂堂魔煞尊不会真沦落成剑灵了吧？
　　啊呸呸呸，不会不会，一定不会！
　　可还有什么缘由，足以令这把认主的玄门名剑，接受她一缕不相干的残魂，并且受她掌控？别告诉她，是被她优美曼妙的烟姿，以及顽强求生的勇气给折服了。
　　洛千尘暗嘘一口气，然后看向柳辞。

　　柳辞依旧是那副冷峻从容的样子，只眉眼间若有所思。
　　“怎么，柳宗主，你不会还是不信吧？”
　　洛千尘极其虚弱，声音也大不如前，真有点怨鬼幽灵的意思了。
　　她伏在剑上，先是问候了柳辞八辈子祖宗，然后又不争气地祈祷：柳宗主，柳少侠，咱们见好就收吧，再被你这么怀疑来怀疑去，我这一缕残魂可真要不保了……

　　柳辞沉默了片刻，总算散了杀印，然后走过来握住龙渊剑剑柄，长袖一扬将其插入鞘中。他没说信还是不信，但至少看起来，应该是信大于不信的吧？
　　他道：“要不要渡些灵力给你？”
　　洛千尘摇头：“算了，消化不了。”
　　“那灵药呢？”
　　“嗯，灵药好灵药好，有九叶凝魂草没有？”
　　“我去找找。”
　　“谢了，顺便再找些血菩提、幻灵果、培元丹、九转丹之类，一起焚化来用。”
　　柳辞淡淡一笑：“我怕你补多了爆体。”
　　洛千尘厚脸皮道：“柳宗主多虑了，我现在根本就没有体。”
　　“也是。”
　　柳辞点点头，又站了片刻，终于转身向殿外走去。

　　殿门开了又合上，转眼间一片寂静。
　　奇怪的是，这种寂静反而令洛千尘心安。
　　她盘腿静坐，凝神聚气，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龙渊剑的剑气、白玉剑架上流转的光晕，以及空气里淡冷的竹香……
　　一切，都带着种诡异的熟悉。
　　好像这六百年的时光，她日日夜夜就存在于这里！

　　难道说，六百年前伏魔玉柱上，她被那伙子神仙抽筋断骨、剥夺五识、魂消魄散之后，竟有一缕残魂侥幸留存下来，不仅没有归于乾坤墟鼎，而且还落在了尘砚山，经由六百年不屈不挠的苦修，终于修得如今模样？
　　我太厉害了！
　　洛千尘忍不住感叹，深深地佩服自己！

　　要知道仙界所说的“魂飞魄散”，那可是真正的魂飞魄散，绝对不只是吓唬吓唬人的！三魂六魄从灵体里抽离出来，还要被吸入墟鼎神器中淬炼，分分钟变成水蒸气，滋润天地万物！
　　别说她一介魔尊，就连昔日风光一时的四大上神之一，常瑶上神，魂飞魄散归于墟鼎之后，不也没能逃脱彻底陨灭的结局？怎么她竟有如此狗屎运？还是师父诚不欺我，真正的魔，果真不死不灭？
　　她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是个魔！
　　而且还是个绝对的大大大魔头，魔界至尊魔煞尊！
　　只是眼下的情况，嗯，有点汗颜……
　　魔力修为暂且不提，单说三魂六魄她还缺了一魂一魄。这一魂一魄看起来数字不大，但是重要性不可小觑。比如阻碍修为提升，造成记忆破损……
　　说到记忆破损，洛千尘不自觉地又把从前的事好生回想了一遍，该死的，其余皆记得清楚，就连她接任魔尊那天，魔煞星河一共亮了多少颗星子，她也恍如昨日。
　　可是为什么，偏偏那一段记不得了呢？
　　她是如何离开了魔煞星河，又有什么人随侍左右？是如何暴露行踪，引得仙界讨伐？又是谁一袭白衣，手持仙剑，用浑厚万分的仙气将她缚于伏魔玉柱上，对她说“正邪不两立，仙魔难共存”？
　　心绪有些起伏，洛千尘速速捻了个追魂诀，试图以自己现有的魂魄为诱饵，召唤余下的一魂一魄，也试图在魂魄陷入虚境的时候，唤醒那一段丢失了的记忆。

　　清风殿外，风大得很，顷刻间就吹得柳辞神清智明。
　　“宗主。”有人于远处唤他。
　　那是一个年纪比他稍长，身形颀长，相貌周正的男人。此人着一身浅灰色衣袍，显得沉稳又温厚，正是灵剑宗首徒，众人口中的大师兄，薛郢。

　　薛郢步履端方，尽管眉宇间隐有急色，也没能乱了他的脚步。直走到柳辞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确定他没有受伤之后，方问：“龙渊剑拿回来了？”
　　柳辞道：“嗯。”
　　“可有什么异常？”
　　柳辞顿了片刻，“没有，一切如常。”

　　薛郢这才松了一口气，叹道：“好险，万一龙渊丢失或者剑毁，你我有违宗训，如何对得起师尊？以后你闭关修炼，断不可再将剑托付给那几个毛头小子，实在不行我和师叔他们轮番替你守着。”
　　柳辞应了一声，思绪却明显不在这上面。
　　薛郢看出端倪，关切道：“可是修炼冲关遇到了什么阻碍？”
　　“不是。”
　　“那是为何？”薛郢有些不懂了。

　　他从未见过柳辞这般神色，在他的印象里，柳辞对什么事都很确定。可眼前的柳辞，眼神中却弥漫着疑惑难决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事令他看不穿、摸不透。
　　柳辞没有回答，薛郢越发不放心。
　　正要追问，不远处却传来无比浮夸的哭喊：
　　“疼疼疼，屁股疼，哎呀妈也，快看看我这屁股还在不在。”
　　“陶然，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二十板子而已。”
　　“楮墨师兄，你说得好轻松，你可知今儿掌罚的是谁？”
　　“废话，我接的你我能不知道？温尧师叔下手是狠了点，可谁让你看丢了宗主的龙渊剑呢？我跟你说，亏得剑找回来了，要不然你现在早被废了修为赶出山门了。”
　　“呜呜呜，我以后再不吃河虾了。”
　　“又关河虾什么事？”
　　“昨晚上就是吃多了河虾，半夜跑肚拉稀，才让那该死的萝卜妖得了手。楮墨师兄，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来。”
　　“如果昨天晚上换了是你，正守着龙渊剑，忽然间跑肚拉稀，这时候你会和我一样，选择把龙渊剑放在房间，然后只身去茅厕，还是选择把龙渊剑抱着一起去茅厕？”
　　“呃，这个……”叫楮墨的少年思虑了一会儿，认真道：“龙渊剑是我灵剑宗镇宗之法器，抱着进茅厕实为大不敬，而且万一手滑掉进粪坑里……”
　　两位少年如此探讨着，渐渐远去。
　　薛郢面色复杂，看向柳辞。
　　柳辞眯了眯眼，淡声道：“师兄，从今日起让他俩辟谷吧。”

　　清风殿内，光线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洛千尘仍在使用追魂诀，魂识极度的消耗令那缕黑色烟体渐渐淡化，最后近乎透明。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使用追魂诀，六百年前闲得无聊的那段岁月，她曾经不止一次用追魂诀神游三界。在她看来，只要缺失的那一魂一魄尚在这六合八荒，就算召唤不回来，至少也能感觉得到。
　　可眼下的情况令她费解，并且有些失望。
　　任凭她如何搜寻，如何凝魂聚魄，就是一点感应也没有。
　　难道，那一魂一魄已经落入乾坤墟鼎？
　　还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封印了，以她现在的力量无法靠近？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不再执着于寻找魂魄，而是进入一种类似于深度睡眠的状态。这是退而求其次的权宜之计，当年那些修炼法诀都还记得，随手拈来一两个，先提升精气，补养魂识再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馄饨中听到有人说话：
　　“感觉如何？”
　　“是有什么不妥么？”
　　“还是说，一下子焚得太多了？”
　　这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她说话。
　　音色十分清朗，令她想起了那些年吹过魔煞星河的杨柳风。

　　洛千尘迷迷糊糊地醒来，一睁眼便看见那道玄色身影。
　　此时已经入夜，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超级大号香炉，大手笔地把一大堆珍奇异草、灵药妙丹全放在里面，正烧得满屋子灵气飘渺，药香袭人。
　　原来方才那一阵好眠，竟是因为这。

　　洛千尘习惯性地伸伸懒腰，顺便再打个哈欠，然后赶在柳辞渐渐露出疑虑，正要上前拿起龙渊剑一探究竟之际，笑嘻嘻地开口：
　　“柳宗主办事好利落，这么短的时间竟集齐了九叶凝魂草、血菩提、九转丹，咦，还有一味是什么？啊，是龙鳞果！柳宗主厉害啊，连这种号称‘修炼宝中宝’的东西都能搞到手，佩服佩服，多谢多谢……”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吵则已，一吵吵死你。

　　柳辞一张俊脸隐隐地挣扎了几下，很难搞清楚他是因为终于听到她的声音而松了一口气，还是被她一长段的妙语连珠弄得魂神不宁。总之他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道：
　　“听你话音，中气十足，可见这药效还不错。”
　　洛千尘笑道：“不是不错，是十分受用。自我觉醒，还从未如此神清气爽。哎，柳宗主，看见那盏油灯没有？我现在吹一口气可以把灯吹灭你信不信？”

　　柳辞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很想说：我现在随便唤个灵剑宗的初阶修士来，他动个手指就可以灭掉整个大殿的灯你信不信？吹灯？这是一个剑灵，尤其是一个龙渊剑的剑灵，应该说出来的体面话吗？
　　“你应该努力提升修为。”
　　柳辞平息了内心的波澜之后，终于说出这几个字。
　　洛千尘先是一阵愕然，片刻之后才明白柳辞的意思，我去，这小子是在鄙视她呀！提升修为，难道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不知道？关键是怎么提升，有没有提升的环境和助力……
　　不过这件事情既然被他提出来了，那不顺杆子往上爬简直不是她洛千尘的作风！思虑一二，她道：“柳宗主，谈个交易吧？”

　　柳辞凝凝眸，“我没有与人谈交易的习惯。”
　　“无妨，习惯这东西就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她从龙渊剑上爬起来，整个烟体看上去精神抖擞，“柳宗主，你助我提升修为，我替你守护龙渊剑，如何？”
　　“不如何。”柳辞回答得很干脆。
　　洛千尘笑了笑：“柳宗主，别急着拒绝嘛。你看啊，我是龙渊剑的剑灵，龙渊剑呢，又是你的灵器。所以换句话说，我的事就是龙渊剑的事，龙渊剑的事就是你的事。再简单点，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对不对？”
　　真是，好有道理的样子。
　　但是细一想，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柳辞看着龙渊剑的方向，沉默了。

　　洛千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柳宗主，你看你刚才还说要我提升修为，但是你不帮我，如何提升呢？你也知道，我根基浅，资质差，到时候修为太低降低了龙渊剑的灵力你可别怪我。”
　　柳辞扬眉，大概是从未听说过此等荒谬之事。
　　剑灵还能因为修为低拖累灵剑的？
　　那要剑灵何用？

　　“柳宗主，在这件事情上，你应该比我更积极主动才对啊，这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我答应你，只要我修为提升，一定替你好好守住龙渊剑。龙渊剑不是你的宝贝吗？你不是很担心它被那些妖邪觊觎的吗？”
　　柳辞勾了勾唇角，似乎有些被说动了。
　　但是半晌之后，他道：“洗洗睡吧。”
　　洛千尘直接后倒，这么关键的时刻睡什么睡啊？！
　　“柳宗主，你再考虑考虑，啊喂，柳宗主……”

　　柳辞已经躺在床上，反手一掌凝聚出强大的风力，只听得“噗”的一声，大殿里所有油灯一齐熄灭。
　　洛千尘见状，气极反笑：好你个柳辞，这是打我脸啊！不就吹个灯吗？显摆什么？看我恢复魔力推了你这大殿！
　　正如此想着，龙渊剑却突然凌空，连带着她轻飘飘的烟体一齐落在柳辞旁边空枕上。黑暗里，听得他浅浅道：“有一句话你说对了，我的确很担心龙渊剑有妖邪觊觎。”
　　说罢，此人盖上被子，入眠。

　　洛千尘干瞪眼，这这这……
　　这话几个意思？
　　到底是担心有妖邪觊觎龙渊剑，还是担心她就是妖邪？
　　还是不信任她吗？
　　放在枕边可控范围内方便随时降服？
　　我去你大爷的柳辞！

　　“柳宗主，你该不会被一个萝卜妖吓破胆了吧？把一把剑放在枕边睡觉，传出去有损你灵剑宗宗主的威仪啊。”
　　“你晚上睡觉不翻身吗？不担心翻身的时候压着剑硌得慌吗？严重的话有可能落枕、脊骨疼痛、腰子受伤，你知不知道？”
　　“柳宗主！我不习惯看着一个男人睡觉！”
　　在洛千尘咬牙切齿说出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柳辞终于给了点反应，他说：“你可以把眼睛闭起来。”沉寂了一会儿，他忽地又问：“剑灵的眼睛，是可以闭起来的吧？”
　　“……”

　　洛千尘忙转过烟体，默念了好几遍清心诀：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他是凡人我是魔，与他计较算几何？
　　她狠狠地抖了抖烟体，好不容易才把满身的戾气散去，双手合于气海穴，很不甘心地在龙渊剑上躺下。躺下她才发现，这胆大包天的凡夫俗子竟然又靠近了几分，快要与她触碰上了。

　　哟嗬，震慑我？！
　　洛千尘拧了拧眉，接着便单手撑起脑袋，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柳辞。心道：本座六百年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怕你？
　　看着看着，魂识竟有些飘忽起来。
　　从第一眼见到柳辞，她记得深刻的便是他那双凛冽幽深的眸子，还有他话音里透出的淡漠清冷。此时他却闭上了眼眸，也不说话，于是这张脸就成了它该有的样子。
　　干净、俊朗、无害……
　　好像很多年前，她身边也曾有过这么个人。

　　洛千尘收起杂念，又来了些许玩性，笑道：
　　“柳宗主，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同床共枕？”
　　“这么快就睡着了？怎么，睡着了眼睫毛还会动的吗？”
　　“柳宗主，你被子好香啊，唔，身上也好香……”
　　好歹也是曾经浪遍三界的女魔头，她不信撩不动这一具凡体，一颗凡心。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他大爷的，失败了！这家伙像是已经入定，八风不动，睡得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