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以为她死了》一扇烟雨

4、验明正身 洛千尘不由

　　“这……”
　　洛千尘有点疑惑，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
　　连连叹道：好剑，好剑！

　　藤妖被斩为两截，汹涌地喷出粘稠的绿色汁液，场面甚是惨烈。然而这并不能使那些妖兽胆寒，相反，没了藤妖，那群银狼以及雪斑黑豹兽对于龙渊剑更是志在必得。
　　顷刻间，混合着好几种兽类气息的妖力便向着龙渊剑席卷过来，洛千尘倒也不慌，又一次凝神想要驾驭龙渊剑，奈何这次气力飘渺，无论如何也没有让龙渊剑有丝毫反应。
　　难道，堂堂魔煞尊竟要命丧妖兽之口？
　　洛千尘仰头叹息。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凌空而来，洛千尘还没有看清来者是何方妖孽，一只白皙修长且带着些许温润的手，便以一种令人不敢忽视的凛冽冷绝，紧紧地握住了龙渊剑的剑柄！

　　直到这一刻，洛千尘才真的相信这是一把力量强大的上好灵剑！因为在这个人手中，剑身充斥着的灵气骤然强大，仿佛有了生命，每一道剑波横扫过去，势如破竹，斩妖如削泥！
　　洛千尘才数到三，那两只雪斑黑豹兽就已经命丧黄泉，领头的银狼也倒在血泊里。
　　那只站得最远的兔子精，此刻正一边后退，一边惊恐地大喊：“是……是柳辞，灵剑宗宗主……快逃，快逃啊……”

　　让洛千尘没有想到的是，一听闻这句话，那些妖怪竟全都退出战圈，紧接着就四散逃窜！当真是奇也怪哉，都不最后挣扎或者努力一下的吗？万一可以赢呢？
　　方才还群妖荟萃的小山冈，一时间死寂。

　　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一道金色的晨曦穿过浓密的树冠倾洒下来，正好映照在这手持龙渊剑一袭玄色衣袍的身影上！
　　好年轻的小子，好俊俏的面容！
　　这便是灵剑宗的宗主？
　　洛千尘不由得感叹，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她肆无忌惮地倚着龙渊剑，一面舒展身姿，一面用目光搜寻那根大萝卜的影子。她似乎并不把这位灵剑宗宗主放在眼里，再厉害又如何？一介凡人是绝无可能看见她一缕残魂的。

　　不远处，萝卜妖倒在草丛里。
　　虽然还有气，但是伤得可不轻，身上被咬了一大口。
　　柳辞自然感受到了妖气，而且他本身与龙渊剑人剑相通，大概早就知道偷他剑的便是这只萝卜妖。
　　他走了过去，手指一动，龙渊剑再次出鞘。
　　不好，这家伙定是逢妖必斩，有仇必报。
　　萝卜妖要彻底玩完了。

　　洛千尘想起这萝卜妖活蹦乱跳的样子，又想到他不知修了多少年才从一根泥地里的萝卜生出了灵性，居然生出一丝恻隐来，叫道：“哎，你还不滚起来？再不滚起来，这小子可就要用你炖萝卜汤了！”
　　她并没有注意到，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柳辞的目光定定地看向她，似乎有些惊异，但是很快又恢复平静。

　　萝卜妖到底还是没能起来，柳辞却停下了脚步。
　　他把剑收回鞘中，然后捻了一个诀，一阵风似的御剑离开。
　　洛千尘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号称斩妖除邪天下第一的灵剑宗宗主，是怎么弃了杀念，决定放那萝卜妖一条生路的？是走近一看发现那根萝卜太可爱了么？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只是这答案，有些超出洛千尘的预料。

　　柳辞御剑到灵剑宗的山门，然后一路衣袂翩飞来到他的寝殿清风殿。进门时一个弟子正跪在廊前，看见柳辞携剑而归，不由得喜极而泣：
　　“宗主，您把龙渊找回来了？呜呜呜，太好了！都是弟子的过失，弟子以后再不敢吃河虾了，若再遇着宗主修炼的紧要关口，一定好好替宗主守护龙渊。”
　　柳辞站定，淡声道：“罢了，去规训堂领罚吧。”
　　“是，宗主。”那人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规规矩矩地去了。

　　柳辞这才推门而入。
　　一阵淡淡的竹子清香迎风送来，令人心旷神怡。
　　洛千尘贪婪地深吸一口，再深吸一口！
　　体谅她吧，她可是闻了一晚上的粪水味儿了！

　　这寝殿十分宽敞，设计精巧，像是水墨画中搬来的一样，窗外就是一片竹林美景。只是内里的摆设格外简单，除了些必备的物什，比如桌啊椅啊床之类，唯一的奢侈品就是一座上等白玉雕制的剑架了。
　　柳辞却并不急于把龙渊剑安置在剑架上，而是就着殿内一盆清水，准备给龙渊剑擦洗剑身。
　　觉出他这个念头，洛千尘直呼妙哉！
　　心道：亏你忍了这么久，还以为你不嫌臭呢！

　　柳辞将龙渊剑泡在水里，又取出一块棉巾好一番搓洗，洛千尘虽是虚无缥缈的一缕烟气，也装模作样地在里面游了好几个来回。
　　毕竟沾了粪，图个心理安慰。
　　待洗好擦净，柳辞才终于将龙渊剑横放在剑架上。
　　然后他双臂抱胸站在一旁，从从容容道：“现形吧。”

　　这时候洛千尘其实已经盘腿坐于剑上，正准备汲取天地之精华，继续补养她的魂识，冷不丁听到这三个字，愣是没反应过来。
　　“现，现形？”
　　“什么形？烟形？”
　　“哟嗬，这小子是怎么知道我的存在的？”
　　“难道说，他看不见我但是听得见我说话？”
　　洛千尘猛地闭嘴。

　　那厢柳辞却道：“是的，我听得见你。”
　　“我去！真听得见？”
　　洛千尘有些不信，心道这小子该不会是在诈她吧？
　　“喂，你说个‘六合三界唯我独尊’给我听听。”

　　柳辞怔了怔，一直清冷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泛起一点笑意，接着道：“六合三界，唯我独尊。”
　　声音清朗，甚至有几分戏谑，但是彻底把洛千尘给震住了。
　　他真听得见！
　　所以她对着萝卜妖叫喊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到了？

　　洛千尘短暂地惊讶之后，就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分析形势：
　　首先，她现在必须寄身于这把剑。
　　然后，这把剑的主人是这小子。
　　所以，言而简之，简而言之，她不能得罪柳辞。
　　真是天道好轮回，难道曾经威震天下的魔界至尊竟要仰凡人鼻息了？

　　柳辞久未听见动静，问道：“吓着你了？”
　　洛千尘很想说“放肆，吓你大爷”，可脑子一转，还是决定好好琢磨一番遣词用字，“柳宗主言重了，在下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胆子大，经得住吓，哈哈。”
　　柳辞点了点头,“既没被吓着，那就说说你的来历吧。”
　　“来历？”

　　洛千尘脑海中闪现出“魔界至尊魔煞尊”五个字，可是这五个字能随随便便告诉这小子吗？别说魔煞尊了，只怕单单一个魔字，就足以让这小子给她一掌拍死，永绝后患。
　　毕竟，他修的可是仙道。
　　思来想去，还是剑灵这个身份比较安全。

　　他们凡界的灵剑，汲取灵气达到一定境界的时候，也曾有孕育出剑灵的先例，想来这龙渊剑生出一个剑灵，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怪事吧？
　　只是这小子看起来并不好糊弄，不知自己这样说，他是信还是不信？正为难犹豫之际，柳辞开口：
　　“你可是剑灵？”

　　洛千尘一愣，简直是喜出望外。
　　这就好比你站在半天高的位置，正心急如焚四处找台阶下，突然有人给你一个大滑梯！我去，此时不滑更待何时？
　　她赶忙笑道：“哇，柳宗主你好聪明！不错，在下正是剑灵。”
　　那柳辞“哦”了一声，然后一脸深思状：
　　“如何证明？”

　　洛千尘满脸的笑容顿时僵住，心道：证明什么？证明我是剑灵？不是你自己刚说我是剑灵的吗？怎么，你不是因为相信我是剑灵才说我是剑灵的吗？难不成你只是随意猜测？你这么优秀怎么不猜我是你祖宗？
　　洛千尘露出一抹煞气，习惯性地往腰间探去。
　　六百年前，她腰间常年缠绕着一把软剑，轻薄如蝉翼，冷冽似寒冰，收入腰间不可察觉，剑走七尺必饮鲜血。
　　好小子，胆敢消遣我！

　　洛千尘来回摸了好几遍，却只空空如也！
　　一时间醒悟过来：啊，现下她只是一个烟体，莽撞了莽撞了……

　　“哈哈，哈哈哈。”
　　她毫不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一本正经道：“柳宗主身为灵剑宗宗主，对剑灵这种东西应该是很了解的吧？岂不闻，剑上之灵，是为剑灵。”
　　“不尽如此，也有可能是妖邪。”
　　柳辞语气很淡，却无端给人一种压迫。

　　“两年前清虚宗有一高阶修士，随身多年的一把宝剑上也生出了灵识，那灵识比你还要厉害许多，可以聚气化体。当时轰动了整个玄门，皆以为那是剑灵，直到半年后这修士骨瘦嶙峋，形容枯槁，众人才觉出异端——不是剑灵，而是赤狐妖分出的一缕妖灵，伪装成剑灵在这修士身上采撷修为。”
　　“这么说，你怀疑我也是妖邪？贪图你这不足百年的修为？”洛千尘笑得肆意，却教人听不出她究竟是真觉得好笑，还是隐忍着一丝怒气。

　　柳辞却依然从容道：“修为事小，让玄门正宗见笑事大。你要想日后在我这龙渊剑、灵剑宗，乃至整个玄门求个安稳，那就证明给我看，你不是妖邪。”
　　洛千尘没有说话，她隔着这几步之遥打量起柳辞，这个年轻、沉稳，十分果决的男人。她现在还摸不透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凡界他算得上是很强了。

　　那么，她需要这份安稳吗？
　　是的，需要，非常需要。
　　她现在只是一缕残魂，能做什么？
　　她要找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思及此处，洛千尘道：“你要我证明给你看，可以。但是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柳辞道：“你说。”

　　“这样的证明，我只干一次。从今往后，不管天下人说我是妖也好，邪也罢，你必须信我、助我，永不欺我，更不能灭我。”
　　洛千尘说的第一句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是后面那些，完全就是说顺了嘴。说着说着她自己都觉得这家伙断不可能答应，嗯，不答应正好，别证明来证明去了，好好修炼过日子不成吗？
　　怎料柳辞只沉默了片刻，便道：“好。”

　　嗯？这是什么惊喜？
　　洛千尘盯着柳辞，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竟看不出半点敷衍。
　　这小子，认真的？
　　洛千尘只得从剑上爬了起来，轻轻抚掌道：“其实在那个树林里，在面对那些妖兽的时候，我已经证明过了。你应该还记得吧？你出现的时候龙渊剑是剑鞘分离的，你就没想过要问问，是谁把它拔了出来？”
　　“那么，是谁把它拔了出来？”柳辞依言问。
　　洛千尘道：“我啊，当然是我！”
　　柳辞：“我要眼见为实。”

　　洛千尘那一口老血啊，亏得现在没血，要不然喷他一身！
　　柳辞继续补刀：“怎么，不敢了？”
　　洛千尘大方送他十个白眼，然后安慰自己:
　　上一次能拔*出来，这一次未必不能，反正也没有其他的路走，不如一试。只是自己实在太虚，醒来后就一直在耗神，完全没有补养，要是弄些……
　　“要不要焚些灵药助你？”柳辞问。
　　洛千尘脸色大变：“你不会连我想什么也能听到吧？”
　　柳辞坦荡荡地摇头，“我只是猜测。”
　　洛
　　千尘受了这一惊，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这会子也顾不得什么神虚气弱了，直接飘到龙渊剑的剑柄，双手合十拜了拜，默念道：好剑好剑，看在咱们同泡过一坑粪水的缘分上，让我把你拔*出来吧。他日我魔力大增，一定不忘你的相助之恩，到时少不了你的好处……
　　如此默念一番，信心大增。
　　说干就干。

　　她认真地凝心聚气，然后以那轻盈飘渺的烟体缠绕住龙渊剑的剑柄，几乎使出当年大战仙界的决心和狠劲——
　　出来！出来！你给我出来啊！
　　剑柄一动未动！
　　哟嗬，不听话？
　　她连忙又换了几个姿势，可是无论她怎么换，无论集中多大的念力，这剑柄和剑身就像合二为一，丁点儿缝隙也没有。

　　洛千尘这才暗道一声，“糟了”，她现在无异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要知道剑灵原本就是灵剑的灵气孕育而生，和灵剑的灵识实为一体，这天地间从未听闻剑灵拔不出自己的灵剑的！
　　如果拔*不出，她必被视为妖邪！

　　正如此想着，那边柳辞的脸色已经明显变了，不止是肃冷，更隐透着些许失望。
　　他仍站在原处，却慢慢地伸出手，于掌心处凝结出一个杀印！
　　也就在这时，龙渊剑猛地一颤，紧接着剑身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