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都纪事》赭羅

4、第 4 章 “杀人。”

　　“有刺客，护驾！护驾！”尖利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皇宫里，惊飞周边树干上落日而归的群鸟。

　　暮色四合，临近七公主庆生宴结束之时，一个舞女突然抽出一把软剑朝新帝的门面刺去，在座的文官慌的慌，乱的乱，黄门尖着嗓子喊叫着，武官们齐齐拥过去，结果撞倒了自己人。

　　朱拌衣虽跟着朱将军来了，却只在宴席上听皇帝说了几句，举了个杯，便被元懿长公主拉去她的宫殿了。这会刚好从那边回来，见到此番情形，抓起一把筷子就往那舞女身上扎去。

　　“不可，伤了皇上可如何是好？”旁边的一个武官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同僚，从地上爬起来喊道。

　　朱拌衣只好扔掉余下的筷子，从赶上来的侍卫手里抢过刀两步并一步冲上去。朱拌衣那一把筷子打在舞女肩背腰腿、手臂、头项部，她吃了痛，软剑刺偏了。

　　皇帝也不是个手无弱鸡之力的书生，手化刀，一掌劈过去，没中，又化爪，想扯开舞女的面纱，奈何那舞女行动敏捷，不仅逃开了，还将皇帝的胳膊砍伤了。

　　就在软剑要再一次刺向皇帝喉咙的时候，朱拌衣一个挥刀将剑挑开了。舞女有些吃惊，却没理会，只是将剑再一次对准皇帝，步步紧逼。一群侍卫、武官拿着兵刃围着，不敢上前，生怕误伤了皇帝，却又急得要死，在一旁大呼小叫。

　　“朱小姐，小心着点，别伤着……”

　　“朱小姐，赶紧着点，她咬着陛下不放……”

　　朱拌衣烦透了这群长了嘴除了吃就是啰里八嗦的老头，就不能来帮个忙吗？

　　上天可能感应到了朱拌衣的无奈，听到了她的心声，一个高大身影凭空出现，在朱拌衣面前生生砍断了舞女刺向皇帝的剑。朱拌衣乘胜追击，一刀划在舞女的腰部，舞女见敌不过，从窗子里逃了出去。朱拌衣把手里的刀直直地飞过去，舞女反身扔出断剑柄，“哐”的一声，人就不见了。

　　朱拌衣也跳出窗，紧追舞女，而方才帮忙的那个男子则守在皇帝身边。此时外面也闹得凶，一群蒙面人在和侍卫厮杀。

　　朱拌衣紧追其后，但是中途一个侍女突然跑出来将朱拌衣撞了一下，仅这一会功夫，那舞女就消失在朱拌衣的视野里了。

　　“小姐，饶命！奴婢是无心的。”

　　那侍女被撞倒在地上后头也没抬，迅速爬起来跪在地上，姿势端正又低微，垂着头看着朱拌衣的裙摆和鞋尖，整个身子连带着声音一起颤颤巍巍。

　　原本朱拌衣的眼睛还停留在舞女消失的地方，想继续追，听见这声音，不由得低头看自己撞倒的人。在心里叹了口气，扶起侍女，轻声道：“无事。”

　　朱拌衣往舞女消失的方向跑去，突然回过头喊了一声“等等”，那侍女忙问：“小姐，有什么要吩咐的？”

　　朱拌衣丢了一瓶血竭膏给她，道：“抹在磕伤的地方。”

　　侍女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朱拌衣就没影了。

　　朱拌衣绕进了一座宫殿，迎面一个丫头跑过来唤了她一声：“朱小姐。”

　　“织玉，你怎么在这？你家夫人呢？”朱拌衣对这个丫头很熟悉，她是汪凛小夫人齐希蕊的侍婢。

　　“夫人不舒服，在里头躺着。”织玉指着身后的屋子道，

　　“可有见过一个舞女？”

　　“舞女？没有，舞女跑到这儿来做什么？”织玉用眼神扫了一圈院子周边，不解地道。

　　“杀人。”朱拌衣懒得解释，也不隐晦，把话精简成这两个字。眼见面前的小丫头花容失色，小丫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屋子里跑去。

　　“小夫人，小夫人。”织玉焦急地推开门往里喊，朱拌衣也跟了进去。

　　“怎么了？小丫头大呼小叫的。”齐希蕊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披散着头发，从被子里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破门而入的两个人。

　　“没……事，朱小姐说这里来了个杀人的舞女，奴婢担心小夫人，就进来看看。”织玉小声说道，生怕把那舞女引了出来。

　　“你没事吧？脸色怎么如此难看？”朱拌衣不是个很贴心的人，但对人脸上的血色却极其敏感。

　　织玉忙答：“夫人她来了月事，方才痛得直不起腰来，大人就让我守着她在这休息。夫人，可好些？”

　　齐希蕊朝朱拌衣尴尬地笑了笑，想要回织玉的话，却先朝被子里瞧了一眼，道：“织玉，我……弄脏了……”

　　织玉听言，赶紧出门打了一盆热水进来。

　　“拌衣，不好意思，你先去忙你的。我收拾一下，待会再聊。”齐希蕊笑道。

　　朱拌衣恍若未闻，眼神凌厉，道：“你腰部的伤没事吧？”

　　齐希蕊一脸疑惑，道：“我腰部不曾受伤啊！拌衣，你怕是记差了。”

　　“不信？你来瞧瞧。”齐希蕊掀起衣摆，露出腰部，朱拌衣看了一眼，两侧腰部连带着腹部连破皮处都没有，更别说刀伤了。

　　朱拌衣只好起身离开。

　　“夫人，我去给您请个太医看看吧？你这回的月事不正常。”织玉边给齐希蕊准备衣裳，边向齐希蕊恳求道。

　　“何必麻烦！就不要给太医署的郎中添事了，替我送送拌衣，我自己来就行，你不用忙活。”

　　朱拌衣回来的时候，慌乱已经平复了，宴席也撤去了，官僚们整整齐齐候在大殿里，皇帝的胳膊也包扎好了，端坐在高堂之上，这个人虽比朱拌衣的年纪大了一轮，却也比朱将军年轻不少，眉宇之间的沉重却和朱将军一样，可能这就是皇帝吧？朱拌衣感叹，皇帝催人老！

　　“臣朱拌衣拜见陛下。”

　　“拌衣起来说话，刺客可有擒住？”皇帝对待像朱拌衣这样有能力又听话还拥护他的小年轻喜爱有加，说起话来总是和蔼可亲。

　　“臣无能，在芳华宫一处追丢了，她必定还在皇宫里，请陛下下令宫门严守、宫内严查，加派巡逻的士兵，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朱拌衣中气十足，声音灌进大殿里每个人的耳朵里，除了几位相识的将领几乎每个人心里都好奇，她是谁？

　　朱拌衣虽在军营里当差，却也只是一个普通下属，朱将军就她这一个女儿，朱夫人病逝之后，他想着自己常年征战，一来何苦耽误良家女子，二来怕妻妾入门之后自己忽略朱拌衣，索性就不续弦了。

　　朱拌衣是个内敛且爱舞刀弄枪之人，朱将军干脆就把她带进军营，彼时朱夫人尚在人世，竟也同意了，只嘱咐朱将军把她训练得像话了才准上战场。如今朱拌衣入他帐下好些年了，朱将军也不着急让她加官进爵，想着磨炼几年再说。

　　所以朱拌衣从来没上过朝，虽随朱将军常常进宫，却也是悄摸摸地躲到一旁去了，朱将军想凭女儿嘚瑟一番都没机会。

　　仅有的一次在全官员面前露相，还是穿着铠甲在校场上，风头还被抄起官场话来口角生风的穆无涯抢去了。

　　现下她一身绣裙立于朝堂之上，不卑不亢，井井有条地谦虚认错、出谋划策，让底下方才乱了阵脚的官员默默汗颜。

　　“陛下，小女莽撞，适才护主心切，若冒犯了陛下，恳请陛下降罪。”朱将军抱拳跪在金殿之上，虽说朱拌衣救了皇帝，却不能不认下她那一把筷子的冒犯之罪，若是她的手稍稍颤一下，可能就打在皇帝身上了。

　　“朱爱卿快请起，何谈降罪？拌衣，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身手了得，是护了朕，哪里冒犯！论理当赏。”皇帝笑道。

　　转头看向朱拌衣，道：“拌衣，你方才说的，秋刑早就安排好了。你就和秋刑同理此事，揪出刺客，意下如何？”

　　皇帝目光一转，落在殿堂上一个未着官服的男子身上，道：“秋刑，拌衣的功夫，和你比如何？”

　　朱拌衣随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眼前的男子生得伟岸，衣冠齐楚，细看对上的却是一双尖锐深邃的眼睛，旁的就再也看不全了。

　　这便是方才斩断舞女剑的人。

　　朱拌衣小时候是个怕人的小孩，尤其是生人，特别见不得别人看着她，她最不喜欢看人的眼睛。长大后，不知怎么，性子养大了，许是体会到野的快感了，但凡有人盯着她看，要是她来了兴致，她就反盯着人家看，最后盯得对方将眼睛移到别处。

　　虞秋刑平素通过人的眼睛辨人对话惯了，总是不自觉地盯着人的眼睛不放。朱拌衣的眼神扫过来，两人僵持了片刻，虞秋刑就招架不住了，将目光移开 。朱拌衣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里无欲无求，无悲无喜，像一潭深水，明明平静清澈，却没有天真好奇。

　　真是不能看太久，虞秋刑脸色未变，依旧严肃认真，刚想回话。朱将军抢过话去，他道：“陛下，拌衣虽有几下功夫，却不懂得查案抓人之事，恐怕会给虞探卫添麻烦。”

　　朱将军并不想让朱拌衣掺进这种皇家事里，他觉得守天下、卫家国才是他们朱家人适合干的事情。

　　“回陛下，朱小将军身手矫健，刀法大开大合，能以一抵百，臣自当不如，若助臣擒贼，想来如添虎翼，必能早日将刺客带至殿前。”虞秋刑声音低沉，却十分有力，皇帝的旨意他向来附和，朱拌衣应该不会太麻烦，只要不妨碍他办事，身边带个生人他完全不在意。

　　“好，拌衣，即日起你与秋刑一同处理这件事。有什么不懂的，秋刑，你得耐心教。”皇帝笑哈哈地说着，仿佛方才的惊险只是一场闹剧。

　　可能是习以为常了吧！朱拌衣心下嘀咕，口头上应了一声“遵旨”。虞秋刑几乎与她同步出声，两个人自打方才四目相对之后，就再也没有眼神接触，似乎连多余的一瞥都没有。

　　朱拌衣只是侧过头去看她父亲，她清楚朱将军不想让她担这个差事，但她心里没什么抵触。

　　退朝后，朱拌衣撇开众人去找齐希蕊，她想带齐希蕊去见军营里头的吴郎中，别看吴郎中平时只治疗一些剑伤刀伤之类的外伤。妇儿之病，他堪称妙手，朱拌衣有幸耳濡目染，郎中那句“无非是，任冲脉同胞宫肝，活补止血与化瘀，与这刀剑伤有相似之处”已经扎根在她脑子里了。

　　汪凛却先她一步走到了齐希蕊身边，朱拌衣便不好意思打扰了，只好退开，独自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