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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风暗蕴起波澜 唐高宗显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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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宗显庆元年,盛唐方兴。
历贞观之治,饱经战乱之神州处处繁花似锦,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可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正值中华国力鼎盛,万国来朝之时。
然历数江南繁华,唯扬州最盛。
尽管这座名城饱经战乱之苦,但历经二十几年休养生息,早已无往日满目疮痍,只余下处处莺歌燕舞,花团锦簇。
初春。
落仙楼。
地处扬州城内西北角,尽管名气不大,但却是少有的雅致去处。常有名士来此盘桓小坐,品酒吟诗。
只是此刻正值辰时,距饭时还早,楼内并无客人。老板卢陆坐在柜台之后,但见他摇头晃脑,手指纷飞,一把乌木算盘被打得噼啪乱响,似乎乐在帐中。
“伙计,可有上等的酒菜,尽管给某家上来!”
“来嘞……”那招揽顾客的小伙计习惯性拉长了声音,快步走到门口,却被面前这条位客人吓了一跳。
只见随着声音,门外跨入一条大汉。此人身高丈二,膀大腰圆,两条裸露在外的胳膊比店伙计的脑袋还粗,现出虬龙般的肌肉。往门口一站,几乎就是一面城墙。他背后斜背一柄长达六尺的大刀,刀鞘古朴,一看便非凡品。腰见悬一个酒葫芦,只是那酒葫芦已经油光湛亮,也不知用了多少年。
南方人本就身材较小,这店伙计尽管也算见多识广之辈,但却何曾见过如此人物!不由得愣了一下,方才接着说道:“客官里边请,楼上有雅座!”
幸好此人身材虽然骇人,但面貌却还算和善。两道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对细长的丹凤眼,黑黝黝的面庞,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向店内扫了一圈,目光在掌柜卢陆身上略一停留,瞳孔内隐隐现出道寒光,一闪即殁。
卢陆还在打着算盘,似乎并未在意此人。
这大汉听到伙计的招呼,也不搭话,昂首挺胸,大步走上楼板。
这硬木楼板却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吱吱直叫,真让人害怕他会将楼梯踩塌。
“你们这里可有什么拿手的好菜?什么最出名?”在靠窗的一张桌旁坐下,大汉问道。
“这位爷,本店虽小,但却也有不少的拿手好菜。不过要说到最出名的,要数本店用密法酿制的‘仙人醉’了,不要说整个扬州城,就是您走遍四海,恐怕也没见过如此清冽香醇的美酒。”店伙计脸上自豪的神色表明他并非说的大话。
“哈!这酒叫‘仙人醉’!好!就给我来一坛‘仙人醉’!外加四荤四素四蜜饯,要四凉四热,不论价钱,只管拿好的上来!”
“这位大爷,您这酒……”店伙计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事?”
“我是说,您这一坛酒恐怕太多了……”
“此话怎讲?你们店家还怕客人喝得多了不成?莫不是你怕我会不起酒钞?”
“小人怎敢!”店伙计慌忙说道,“只因本店的‘仙人醉’酒力醇厚,客人通常是以一壶为限,我观您体格强壮,定是行走江湖的侠士,但一坛酒恐怕也……”
“你这厮,竟然瞧不起我!”听伙计此言,大汉并为动怒,只是笑骂道,“尽管上来,放心,我酒德极好,不会在你店中闹事的,换了旁人却说不定了!你还不快去,我走了一天一夜的路,肚皮已经饿得咕咕直叫,再不上菜,恐怕我连你这桌子都啃下去了。”
店伙计不敢多说,忙跑下楼去。
“过来!”卢陆看他下来,招收唤到。
“掌柜的,有什么事?”
“他要了多少酒?”
“我正要和您说呢,他要了整整一坛‘仙人醉’!”
“给他两坛,就说这顿饭我请客。”
“两坛?您请客?”店伙计看着掌柜,不明就里。天晓得这个掌柜的那根筋不对,竟然请这位客人吃饭。
“叫你去你就去,磨蹭什么!”
“是!”
一会儿工夫,大汉面前那张原本空荡荡的桌子就摆满了美味佳肴,两坛“仙人醉”也摆在了他的脚下。
“您的菜齐了,这是两坛‘仙人醉’,我们掌柜的说,这顿饭他请!”
“谁要他请?”大汉眼睛一瞪,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锭黄金,“啪”地一声拍在了桌上,大声说道,“难道大爷连一顿饭都吃不起了?就算我行走江湖,餐风露宿,那也是图一个快意恩仇,自由自在!哪像有些人,遇见一点事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是、是……”店伙计一惊,不敢再多说话,忙不迭地走下楼去。
原本自得其乐的掌柜卢陆此刻已经停下了算盘,皱着眉头凝视着楼上。
“掌柜的?”店伙计原本就是玲珑剔透之人,尽管大汉只是寥寥几句,但却也清楚他和掌柜的一定是旧识。
“不必管他!没你的事,干活去吧。”卢陆一挥手,店伙计不敢多说,带这一头雾水走出大门到街头招呼客人。
上午的阳光温暖和煦,照在装点雅致的“落仙楼”上,却也平添了一份韵味。
只可惜,这个坐在美味前的大汉似乎没有什么雅兴来欣赏那些提在墙壁之上的名人诗句,更不会欣赏春日旭暖的美景。四荤四素四蜜饯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盘底,而那两坛陈年“仙人醉”也已大半进了他的脾胃,其余的则流进了腰间那个酒葫芦。
“好酒,好菜,好饱!”大汉伸了个懒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愧号称‘仙人醉’,连我都觉得头晕了,好酒,端是好酒!以前却如何不知你有此本事!”
店伙计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见这大汉脑袋晃了几晃,又深深呼吸了几下,本已黑红的面庞竟然有恢复了原色,惺忪的两眼也变得锐利,竟和未饮酒前一般无二!
“走也!”他大步走下楼梯,顺手抛出一锭黄金,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柜台之上。
“李家庄半月丢了七名小儿,可惜呀……”大汉的声音从门外飘来,卢陆闻听此言,眼睛里寒光一闪。
“掌柜的,这是什么人呀?这么厉害!”店伙计望着大汉的背影,啧啧赞叹,“两坛‘仙人醉’下去都像没事人一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般人一壶就倒了!”
“干你的活去吧,在这里呱噪什么!”卢陆将算盘一晃,“我要赶紧把这笔账算出来!”
已近丑时,万籁俱寂,月凉如水。
禅心寺,位于扬州城西北四十里处。据说此寺建于隋文帝时,曾一度香火鼎盛,信徒络绎不绝。但没有多久就毁于战火,此时已成了荒狐野狗的乐园。
不过今夜,这座荒凉的寺院却闪起了微微火光。一名老僧在大殿前的庭院中盘膝而做,他面前是一个一人多高的青铜大鼎。鼎下,一堆篝火正跳动着诡异的光芒。
夜风中,一阵阵诱人的肉香从鼎中飘出。
吱嘎……
寺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长夜漫漫,在下行路已久,不知能否借一席之地休息片刻?”
正在煮肉的老僧似乎并未因此人的到来而吃惊,连头都未抬,缓缓说道:“阿弥陀佛,既是有缘人,请进来一叙。”
“如此叨扰了。”
直至此人走到火堆之前盘膝坐下,那老僧方抬起头来,微微颌首,算是打过招呼。
鼎下的火焰噼啪作响,而两人却一时无话。
半晌,只听那大汉说道,“好香,却不知出家人如何能吃得下这等物事!”
“施主可是讥讽贫僧吃肉?”老僧抬起头来,一双宛若寒星的眼睛盯着大汉。
“不敢!要知修行一道,全凭一心。纵然饮酒食肉,佛祖却也未必不在心中!”大汉微微一笑,缓缓说道,“只是这满月如玉,远山似黛,如此良宵美景之下,大师却在这位于至阴之地的古庙之中,以千年桃木燃火,取阴山弱水为汤,用周时殉葬之鼎烹肉,却也自得其乐!”
“施主能认出这千年桃木、阴山弱水和曾为陪葬的周时之鼎,想必不是凡人!”老僧眉毛一挑,堆垒着皱纹的面孔似乎笼罩着一股煞气。
“只是,我不知这鼎内所烹何物?”
“一条疯狗而已。贫僧见它狂吠不止,遇人即袭,日久必生祸端,便将它超度了。阿弥陀佛,这畜牲早一日轮回,也好早一日入得人间道,得享太平盛世。”老僧低颂佛号,但在火光的阴影中,面庞却更显阴森。
“如此说来,大师真菩萨心肠!”大汉微微一笑,“不过,我怕这鼎中并非疯狗,而是一个童子吧?”
此言刚一出口,一阵阴风袭过,鼎下的火焰瞬间压低了很多,而后又恢复如初。
“施主笑谈了!出家之人,怎会在鼎中烹食童子!”
“笑谈?此鼎乃千年古墓殉葬之鼎,久染阴气,乃是凶物!阴山弱水为天下至寒之物,佐以千年桃木,于子时在一至阴之地以秘药烹食童子,而后食其骨肉,可尽得童子元阳,这正是休习阴冥邪功的速成之法!想必李家庄那七名小儿,俱已遭你毒手了吧?”
那大汉说罢霍然而起,向老僧怒目而视!
“阿弥陀佛!既然施主已经全然知晓,老衲也不必隐瞒了!施主所言不错,正是贫僧捉了这几个小儿,这鼎中童子正是最后一个!”老僧却并未站起,甚至语气都较刚才更加缓和。
“既如此,在下就要替天行道了!”
大汉双目紧盯老僧,先天罡气瞬间遍布全身,身后背的那柄长刀发出“锵锵”之声。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修行竟然如此之深,已得道家真传!”老僧长身而起,动容道,“你却是何人门下?”
“家师名讳岂是尔等鼠辈可知的!念你即入地狱,就叫你记住我的名号吧——终南山窦巍雄!”
锵!
背后长刀自动出鞘!似有灵性般飞到窦巍雄的掌中。
刀芒闪烁,似一条巨龙吞吐不定,一层淡淡的黄色光芒如流水般在刃锋处汩汩而动。
“刀名狻龙,弘天地正气,斩奸佞淫邪!”
持刀在手,窦巍雄似青山岿然而立,气势逼人。
“狻龙!好刀!可惜,这把刀就要换主人了!”老僧的脸上露出阴森森的冷笑,袖内忽然飞出一支金色小杵,小杵迎风而长,顷刻间便为四尺余长!
“此刀只有堂堂正气才能支配,似你这等奸邪之辈,怎能令宝刀认主!”
说罢,大汉双手擎刀,力斩而下!沛然罡气凝而不散,紧紧锁定老僧的头颅!
这老僧慌忙一闪,以手中金杵直捣窦巍雄前胸。金芒闪处,竟然是正宗的佛门心法,看其功力,竟然不在窦巍雄之下!
“原以为你是邪门歪道,想不到却是正统佛门弟子,为何步入歧途,以邪法滥杀无辜!”窦巍雄举刀迎之,嘴上却没有停歇,“待我替你师门除了你这败类!”
老僧似乎极其爱惜金杵,唯恐为宝刀所伤,慌忙避开刀锋,飘身退开!
转眼间两人交手已逾三十回合,兵刃却并未碰撞。本来在此情况之下,那老僧应该处于下风,但窦巍雄却是显得渐渐不支,若不是忌惮他的宝刀,恐怕老僧早已获胜!
“怎么?施主是不是觉得气息不畅,体内真气流动越来越弱呢?哈哈!”老僧边打边笑,“我早已在这禅心寺内外布下‘露冰散’,凡是修行之人贸然闯入就会于不知不觉中毒,初时运功不畅,再过一会儿就会功力全失!你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还不束手就擒!”
闻听此言,窦巍雄不由心中一惊。知道这凶僧所说不假,待要去摘悬于腰畔的葫芦,却哪里腾得出手来!
“流星斩龙诀!”
窦巍雄眼见不支,集中全身功力大吼一声,巨手一扬,手中“狻龙”疾飞天空,爆出万道鸿光,一道刀芒似带火流星般自天空劈下!
凶僧闻言大惊,口唇颤动,默诵真言。金杵腾空而起,直飞向那道刀芒!脖项上所挂念珠也如有灵性般盘旋而上,在他的头顶舞成一团旋风,五彩毫光中隐现一个硕大的“佛”字!
但闻“铛”的一声巨响,金杵被“狻龙”斩落于地,杵身遍布刀痕!
这法宝乃是凶僧心血凝炼,性命交修,此番被创与他自身被创并无二致,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但“狻龙”被金杵阻挡,刀势也减缓许多,遇到念珠之时竟被其毫光所阻,刀芒收敛,显出的刀身在凶僧头顶滴溜溜乱转!
此刻,窦巍雄的嘴角也渗出鲜血,但还在不住凝聚真力,试图加强“狻龙”攻势!但他中毒已深,早已是强弩之末,眼见刀势越来越缓亦无以为继,片刻后终于真元耗尽,再也支撑不住,颓然盘膝于地。
那僧人却趁此机会掏出一粒丹药塞到嘴中,转瞬间眼中凶芒又炽!
“想不到,你居然会如此道法!若非你功力稍逊且中毒在先,贫僧真要吃亏了!”凶僧喋喋怪笑,举起右手,那只干枯的怪手忽然暴涨三尺,直奔“狻龙”而去。
此刻的“狻龙”刀势已穷,只是静静停歇在“佛”字毫光之上。眼见怪手就要抓到,竟然呼地向后一撤,凶僧一把抓空!
“咦!”
凶僧一愣间,宝刀一溜蓝光,已飞回窦巍雄背后刀鞘之内!
“果是宝物!”凶僧赞道,“如此灵性至宝,贫僧还是首次见到!”
“老和尚起了贪念!宝物唯有德者居之,你今生是妄想了!”窦巍雄有气无力,勉强说道,“今日我无法杀你以主持正义,他日你必遭天谴!”
凶僧收回金杵、佛珠,走到窦巍雄面前,伸手封住他的丹田气海,说道:“还妄谈什么他日,若非老僧尚不能食尔之精髓,你今日就已成我腹内之物!嘿嘿,有你这种修为的修行之士得之不易,现在杀了实在是暴殄天物,就让我把你献给师傅,把你做成开胃之餐,你也算死得其所了!不过,看在你毁了我的金杵却还了一把宝刀的分上,我定不会让师傅把你活活蒸熟的!哈哈……”
凶僧所罢就要伸手取下窦巍雄背后宝刀,忽听庙外有人叩门:“请问,寺内可有人?”
闻听此人之声,窦巍雄眼睛一亮,待要说话却被凶僧先一步用妖法封住了五识,顷刻间变成一个五感皆无的废人,茫然呆坐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