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亦非台》三竿

3、缘 拥抱过后，

　　第三章缘

　　五年前，谢明镜刚从九重山上下来不久，躲在城外别庄里自我放逐。

　　六根银针封住她一身修为，当脚底一滑坠入深渊的那一刻，谢明镜自暴自弃的想：就这样，也挺好。

　　却不知是她本人当时怨念过于深重，还是老天看不过她如此自堕，反正好巧不巧她冲破了地界，碰上了在此地巡游的龙族少主——慕容商。

　　慕容商一爪子捞起她，就把她带到了龙族世代所居之一的天穆山。

　　龙族，尚武，传闻里受上天点化，可化龙。

　　而慕容商，正是龙族的二公子。

　　当巨大的白色银龙温柔裹挟起她冲向云端的那一刹那，她还以为自己要羽化飞仙了。

　　原来神灵的归宿，这样美好。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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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很快谢明镜就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龙族世代盘踞天穆山以北，他们的族群傍山而居，生活安宁，与人族地界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倘若不是她误打误撞，也不会闯入这片世外桃源。

　　她本以为她的到来会打破这片宁静，引起龙族恐慌排斥——但她显然是低估了一群避开了无数战乱纷扰，过了足足有百年太平日子的族群佛系心态。

　　也就慕容商身边的家人朋友们好奇了一下新来的人族姑娘的容貌脾性，但没过几天，就丧失了吃瓜的兴趣，生活又重归平静，按部就班，自做自的事去了。

　　除了慕容商的大哥在离开时拍了拍弟弟的肩，笑的意味深长：“好小子！”

　　谢明镜：不。。。我觉得你误会了什么。

　　哦，这里忘了提一句。龙族傍山而居，而王族成员则各占一山——天穆山是慕容商十五岁时收到的礼物，也自此成了他的居所。

　　所以等人散了后，整个山庄里就只剩下她——和羞答答热腾腾新出炉的天真无邪小银龙一只。

　　那时候的慕容商才初出茅庐，未经世事，自然是懵懂天真的很。

　　他被教养的很好，身上集齐了人世间所能幻想到的所有美好品质。

　　除了羞怯不善言辞了些。

　　他第一次出门历练，就从天而降了一个看起来了无生意的人族姑娘。
　　她长发飞舞，一袭白衣，看起来明明那样弱质纤纤，却一脸决绝，那铺天盖地的悲惘更是令与她素不相识的人都深感惊撼。

　　所以下意识的，他一爪子捞住了她，鬼使神差的将人带回了天穆山。

　　但是这个他不知姓名的女孩醒来后，依旧是一副恹恹的样子。除了听闻是他救了她后，真诚的道了句谢，以及听说这里是天穆山后，抽了抽眼角外，此后再也没有了旁的话。

　　显然是对于自己身处何地未来如何家人是否忧急完全无所谓了。

　　这样年轻就了无牵挂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质地淳朴憨厚孩子一枚的小银龙认认真真的想：这可不行。我要让她振作起来，然后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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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这段日子，在慕容商看来，充满了他乐于助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努力！

　　然在谢明镜回忆里，开头却并不怎么美好。

　　她从来没这般头疼过！

　　在别院里的时候，谢家的其他人都心中有愧，待她小心翼翼，仆从里更不会有不长眼的来搅扰她，一时之间，竟也任她孤零零一个人的处在庄子里，任心魔疯长。

　　但被慕容商刨回来后，这小龙见天的往她这儿跑，不是带着她说要见见天穆山风光，就是拉着她回旧王宫里，陪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唠嗑！

　　而这唠嗑就唠嗑吧，画风走向还愈来愈不对：

　　“老二呀，这回你可比你大锅（歌）争气！你大（锅）哥，三十来岁了才好不容易掏（讨）到一个夫人！还要你爹娘操心！你十五岁出门就知道自己找媳妇了！乖孙！”

　　这是嘴里有点漏风的龙族太夫人。

　　“老二呀，可有带上礼物去拜访过你未来岳父岳母？别学你二叔，个蠢货，一进门就被老泰山命人打了出去！”

　　这是幸灾乐祸的二婶。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谢明镜心想，整个人如坐针毡，活像只炸了毛的猫。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挣脱出来，走到殿外吹吹风，在里面被人问的玉面通红的小银龙很不好意思，态度很诚恳的和她道歉：“对不起，她们误会了。事后我去和她们解释清楚。。。”

　　“我懂。不见怪”。谢明镜习惯性扯出官方笑容，秀眉微扬，双眸清澈，满是谅解。

　　这还是她到龙族来后头一回对他展颜微笑，慕容商一惊，脸上的红晕瞬时蔓延到了耳朵尖。

　　人族的姑娘，都这么善解人意的吗。小银龙傻乎乎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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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慕容商又拉着不情愿的谢明镜跑到天穆山，出席宫宴。

　　散宴后，人群退如潮水。

　　三三俩俩的人结伴出王宫朝山顶上走去，谢明镜也被慕容商叫上同行。

　　今夜似乎是龙族新年，王宫沿路的石阶旁，几步亮起一盏精巧宫灯，蜿蜒至山顶，远远望去，如一条织锦铺就的丝带。

　　“很漂亮”，谢明镜真心实意的夸赞道。

　　“谢谢”。明明谢明镜夸的是这宫道，可小银龙却红了脸，清湛如月的眸子里倒映出点点星光。
　　他偷偷瞄了眼身边正抬头凝望天际的少女，在心里悄悄道。
　　你也很漂亮。

　　宫道很长，等慕容商照顾着谢明镜爬到顶端，山巅之上早已挤满了人。

　　谢明镜站在边缘向底下望，映入眼睑的是万家灯火，沿着山腰一路向下，如一簇簇花火，开的喧嚣华美。

　　“快看——”，身后有人兴奋大喊。

　　“嗖——”的一声，一簇烟花盛放在天际，点亮了整个宁静夜幕。

　　恍若是一首序曲，紧接着，便有更多的烟火跟着嗖嗖嗖蹿上了天，一朵接着一朵，团团绽放，绚丽恢弘。

　　“太美了…”，有人看的入迷，朝前一步，恰好挡住了谢明镜的视线。

　　她向后退了退，环顾四周。

　　周围都是龙族的亲朋好友，他们成群结对，三三两两的或坐或立在山巅，满目陶醉的仰望烟火。
　　慕容商本在她身旁，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或许，被他的家人叫去团聚了吧。
　　谢明镜淡淡想道。

　　茫茫苍穹，倒映出这天底下众生熙熙攘攘。夜风微凉，拂过她冰冷淡漠的脸。

　　她是个局外人。

　　回谢家的时候她是，在龙族的时候她也是。

　　就是她再上九重山，也一样不过是名过客。

　　她院前的梨花树，榜湖而立的凌波小筑，亦师亦母的清静太师，连同师门千百志趣相投的同胞，都被湮没在火海里。

　　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天地之大，却无容她之处。
　　“年年？年年！”，有人在她身旁轻唤。“你喜欢这烟花吗？”

　　是慕容商。
　　“嗯”，意兴阑珊的回答。

　　周围太暗，慕容商没有察觉她脸上的神色，兀自兴奋道：“今天几个烟花是我带人去放的！我怕你瞧不清，飞了好高好高才松开点燃的！”

　　太嘈杂了，她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不好搅了别人的一腔好心，谢明镜点了点头，便想转身下山。

　　“年年！生日快乐！”

　　如一粒石子投入平静无波的湖面，谢明镜的眼中终于起了丝波澜。
　　她怔怔转首。

　　“你说什么？”
　　“年年！生日快乐！”。巨大的烟花自少年身后绽放，也照亮了他眸底温柔善意。

　　他面上划过一丝羞赧，轻声解释道:

　　“你的手链上刻着你的生辰名讳，我替你找回时看到的”。

　　“本来是想问你，你家人在何处，想找来他们给你一个惊喜的…”

　　“但…我总感觉，你似乎并不想归家”，少年说到这儿，迟疑了下。

　　“所以我就想着，为你放一场烟花吧！”

　　“愿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欢迎来到天穆山”。

　　他后面说了什么，谢明镜已经听不清了。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不知从何响起。

　　她忽然想起她五岁时，被谢家人送上九重山。

　　他们把她托给清静师太后就走了，只留她独自一人。

　　她那时候真是害怕呀，一个人立在空荡荡的凌波小筑里。

　　直到门外探进来个脑袋，好奇的打量她，犹豫了半晌，轻声道：“你也是今天新来的学生吗？”
　　她怯怯点头。

　　“哦！太好了！我叫顾望舒！今天也刚上山！就住你隔壁！我们以后，就是朋友啦！”

　　她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后来在山上，她还认识了更多人。

　　有面冷心热的杜伊人，温柔善解人意的元静己…
　　当然望舒是她印象最深刻的人。

　　因为她是第一个和她打招呼，第一个对她微笑的人。
　　就如眼前的这个少年一样。

　　这是有多久没有人，不带任何目的，不抱任何期望，只怀揣一颗真心，来接近她了？
　　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酸涩。

　　慕容商见谢明镜久久不说话，只愣愣的看着他，眼神空洞，不仅有些担心。
　　他忍不住上前，轻轻隔着衣袖握住她臂膀。

　　“年年，你怎么了？”

　　就在他思衬着她状态有些不对，想着要不要先化龙带她下山时，他的怀中，忽然一重——

　　那个因他一念而被带回来的女孩，那个至今话语寥寥，连其姓名都没问出来，以至于他只能用她链上乳名唤她的女孩，以一种莽撞而又坚定的姿态，冲进了自己的怀抱。

　　慕容商整条龙都僵住了。

　　不过下一刻，他便惊了惊，手忙脚乱低头去看埋在他怀里的女孩，月色一晃，点亮她眼底泪光。

　　“啊，这是怎么了？别哭别哭，是我哪句话说错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哭你别哭。你是想回家了吗？我明天就派人去找！你别慌，家就是找不到也没关系的……啊啊啊不，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一直住在天穆山上，想住多久都行！我我我不介意的啊……”

　　是真的。
　　只要你愿意，天穆山也可以做你的家。
　　懵懵懂懂走过十五年的小银龙，当时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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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事实证明，慕容商想多了。

　　谢明镜只不过是被他一句话勾起了过往记忆，一时失态罢了。

　　她索性抱着他哭了个痛快，就像是离家在外的孩子受了委屈，独自一人的时候还能端着，但回家后，亲朋好友关切多问了一句，心态便崩了。

　　这俩人所处的位置在山顶边缘，一旁还有巨石杂树遮挡，且外面的鞭炮声如雷，一时半会儿倒也没有人发觉。

　　谢明镜发泄的时间不长，很快嚎啕大哭就变成了小声啜泣。
　　她抬起头来，退开了些，揉了揉眼睛。

　　“不许和别人说！”
　　女孩抬起微红的眼圈，眸底杀气腾腾。

　　“嗯嗯嗯”，慕容商还处在被她一哭慌乱的状态里，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好了，还有心威胁他，不仅人有点傻。

　　“你。。。你没事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嗯”。
　　谢明镜率先迈步朝山下走去，神情还有些恹恹，但眸子已恢复清明。

　　“这。。。这就行了？”
　　慕容商是真不敢置信。女孩的心结看起来明明不是积了一天两天了，就这么哭一场就——完事了？？？

　　人族的女孩神经真粗。小银龙佩服的想道。

　　谢明镜闻言笑笑。

　　她本就只是需要一个拥抱而已。

　　拥抱过后，一切如常。

　　她也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