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亦非台》三竿

2、良才 他笑的一脸

　　第二章良才

　　谢氏在城外的别庄设在隐山上。

　　她们到时已近黄昏。守门的门房一早看见马车上熟悉的标记，车还未至，就已令人将大门打开。
　　马车没有减速，长驱直入。

　　“镜小姐！镜小姐！你来啦！”。
　　谢明镜才扶着星奇的手，踩着绣凳下了车，一旁门房侧廊就蹦出个小丫头来，黄衫绿裙，满脸激动。

　　“镜小姐！你好久没来啦～顾叔前日还在念叨着您哪～”
　　女孩欢快的从后下车的月奇手里接过部分物什，一边手脚麻利的指挥下人从后面的马车上取下行李。

　　谢明镜听了这话，笑眯眯的伸手在女孩粉嘟嘟的脸蛋上捏了捏，惹来对方不满嘟囔。
　　“半个月吧，这下二丫天天可以看见我了，开不开心？”

　　被唤作二丫的小姑娘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听闻这话立时欢喜起来，乌粼粼的眸子带着孩童独有的生机勃勃。

　　“那可太好啦！小姐小姐，庄子刚从湖里捕来了新鲜的鱼，晚上就给做您最喜欢的鱼头豆腐汤吃！”

　　谢明镜满意的摸摸她脑袋，笑眯眯的看着女孩蹦蹦跳跳的朝后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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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二丫是三年前，哆哆嗦嗦偎在府门前讨一口饭时，被庄子里的顾叔带进谢家的。

　　北边闹灾荒呐，这孩子据说是和家人一路向南逃亡时走丢，才流落到这庄子附近的村子里来。

　　顾叔是谢氏别院里头的管事，与老伴两人膝下一直无儿无女，见这孩子可怜却又乖巧，便收留了她，算作养女。

　　别看顾二丫也帮着做些杂事，但并不算谢氏下仆——
　　像谢氏这种经年世家，是不收来历不明的流民做下人的。

　　顾叔很疼这个孩子，在谢明镜首肯后，特意央求了别院里半退隐，原来在谢氏族学里教书的老先生带这孩子识字。

　　二丫其实是有大名的，叫顾显微。这个名字，便是那个老先生取得。
　　谢明镜听说了，还夸这名字取得好。

　　“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老先生倒是用心良苦”，她轻笑道。

　　管事顾叔感激谢明镜安排，带着顾二丫来给她见礼。

　　头一回见到谢明镜时，二丫还闹了个大红脸。她恭恭敬敬的行完礼，一抬头，见到的便是上首谢明镜眉目含笑，神色温柔的模样，竟是一紧张，冲口而出喊了声：“娘！”。

　　“蹭——”，茶盖擦过杯盏，碰出清脆的一声响，谢明镜愣是怔了半晌，才调整好心情，不可置信问她：“你喊我什么？！！！”

　　一旁的顾叔慌的连连请罪，直说孩子不懂事。谢明镜哭笑不得，自然不会因一句童言去怪府里积年的老仆。

　　她只是饶有兴致的打量了这孩子半晌，才在她局促不安的小眼神里摸摸她的脑袋，温言道：
　　“乖，以后跟着南山先生，好好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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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明镜一年会有大半时间，来到城外庄子上修身养性。

　　庄里娱乐有限，偶尔便会滴溜了顾二丫过来，考察她功课打发时间。

　　大名顾显微的二丫很聪明，学东西很快。

　　有一回，南山先生来找谢明镜，说完了要事，顺口提起了顾显微的学习情况。
　　仙风道骨，高深莫测的陆南山摸了摸自己下颚美须，笑的一脸意味深长：是快难得的良才美玉。

　　在此之后，星奇便隐隐察觉，她家小姐似乎有把二丫带到自己身边继续培养的意思。

　　这不奇怪，谢明镜之前就有意无意的留意着谢氏族学里的情况，似乎是想给自己挑选身边人。

　　这顾二丫生性聪慧，行事伶俐，星奇感觉小姐应该是有意把她也收编到自己麾下。

　　不然小姐是什么人？便是敬重管事顾叔是曾上过战场给老爷挡过刀的人，也万万不可能如此费心关注他一个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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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子里的生活，宁静无波。

　　谢明镜不用被时不时的“宫里密会”搅扰清晨，每日那是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趿着拖鞋起来用膳。

　　喝了口鲜美的汤汁，接过一旁侍女递过来的牙箸，谢大小姐忍不住舒畅得眯了眯眼。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呀～

　　这日，在又一个清闲午后，谢明镜笑着看院子里月奇压着二丫扎马步。看着小丫头龇牙咧嘴的模样，觉得极是有趣，星奇忽然匆匆进来，低声在她耳畔道：“小姐，南山先生要见您”。

　　谢明镜挑眉，不仅没起身，反而往身后的躺椅上一靠，悠闲晃了晃脚。

　　“就知道这老古板没耐心”，她笑了笑，思衬了一会儿，这才抬手挥了挥，示意月奇带着二丫出去玩，偏头对星奇道：“请先生去我书房吧”。

　　谢明镜的书房在南苑，与南山平日教学的地方有些距离。等他匆匆赶到，踏进书房，看到的便是自己的主家大小姐坐在桌案后，托腮沉思的模样。

　　她闻见声响，这才抬起头来，一看是南山，眉眼舒展，笑的那叫一个慈祥，看的南山眼皮直跳。

　　“来来来，先生快坐”。

　　左右学生都帮她带三年了，谢大小姐还能让他怎么样！
　　南山先生在心里给自己鼓鼓劲，坐在了谢明镜对首，只是看她的目光依然捎带不满和警惕。

　　她是不是又想坑老夫！南山先生在心中愤愤不平。

　　哇呀呀呀呀！都怪老夫当年意志不够坚定啊！因一孤本，鬼迷心窍答应了大小姐跑到这儿来带了三年女学生！这教就教吧，他老人家也是从女帝一朝过来的人，古板却也不迂腐，小女郎家的读些书明理豁达有何不好？但但但但——

　　大小姐这给他列得教学大纲都是什么？！！！
　　都是些本朝禁书啊啊啊啊？？？这这这灌输了倘若被上头知道了，是要治罪的啊啊啊啊？？！

　　且这治罪事小，晚节不保事大——他好歹也是曾和九重山清静华严冠无为其名的人！关门弟子是一名不虚传小丫头也就算了！教的还是启蒙的内容！真是杀鸡焉用牛刀！大小姐暴敛天物！

　　他这边左思右想，心中打定了今日定要和大小姐好生说道说道，最好能容许他早日退隐过上清茶小酒天天醉的美好时光，这厢，谢明镜也开了口——

　　“先生不必多说。我已知您今日来意”。
　　她向来慵懒倦怠漫不经心的眉眼，头一次展露咄咄锐意。

　　“当日是我有心算无心，让先生应下我这三年之约。您这几年虽对我时有不满，却一直信守承诺，尽心尽力教导显微，也真心实意将她视为关门弟子，这消息至今不曾外传”。

　　谢明镜从主座上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对着南山一礼。

　　陆南山目光复杂的看着面前青衣女郎。
　　他不傻，历经三朝，教书几十年，桃李满天下，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曾窥见这谢家女郎心中谋划？

　　只不过是他念及旧友，到底也是意难平罢了。

　　那女孩也不知道是谁家后辈——绝不可能只是一介管事养女就对了。

　　他可不觉得谢明镜是个古道心肠热心到连路边乞丐都要关怀三声的闲人。那女孩若只是个管事养女，再聪慧再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劳动谢明镜使计逼他出山，还要打着谢家族学私教的名义，偷偷摸摸隐居在这庄子里。

　　当然老先生深知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隐隐约约猜到了些却绝对不会说出口。既然谢明镜识趣的不曾交托到底，他也乐得装糊涂。

　　三年之约一到，小老儿他卷包走人～

　　而这边谢明镜对最终结果也算满意。

　　南山此人虽耿是耿了点，但段位放在这儿——教学实际，行事颇为灵活变通，顾显微能得他点化，是她之幸也。

　　她能留他三年，已经很不错了。

　　师傅知道了或许也会很欣慰吧。
　　谢明镜安静垂眼，轻轻摸了摸手边，那只已被人摸的水润油滑的狼毫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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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明镜说好了在城外庄子待半个月，那时间必定是只少不多。

　　于是两个礼拜后，谢大小姐便带着身边侍女两个，哭唧唧刚拜别庄里众人的顾二丫顾小姑娘一只，轻车一架，慢悠悠踏上了回城的路。

　　二丫，哦不，顾显微，双手交叠趴在车窗边，神情惆怅望着被抛在车后，越老越模糊不清的山庄，闷闷问谢明镜：“小姐，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谢明镜的视线从窗外移回到她身上，柔声细语安慰她。“会有机会的”。

　　“嗯嗯”。

　　回程一路都很安静：顾显微因为骤离养父养母，精神还有些恹恹的；谢明镜则难得没有闭目养神，而是一手托着下巴，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月奇星奇则一个替谢明镜给帕子熏香，一个拿小刀不知道在刻着些什么。

　　就这样，一路顺顺当当过了前面的镇子，马车一拐要上官道前，忽然只听前头马夫一声惊慌失措的喊。

　　“你们——！”

　　话音刚落，月奇已先一撩帘子跃了出去。

　　顾显微头一次出门坐车遇上这种事，整个人立时惊慌失措，双手抓住了谢明镜的衣袖。
　　“小姐——”。

　　“别怕，没事。你月奇姐姐会解决好的”，谢明镜凝神静听了会儿，才低头冲她笑了笑，安抚道。

　　马车外传来叮叮当当兵器相交之声，顾显微的听的脸色煞白，指尖冰凉。
　　谢明镜倒是淡然洒脱的很。还有闲心给顾显微递去一杯热茶。

　　过了会儿，外面没了声响。下一刻，车帘被人撩起。

　　映入眼帘的是月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小姐，那几个人已自我了断了”。

　　“哦”。谢明镜舒展了下胳膊，轻转脖颈，听了倒不惊讶，只是沉思了下，正要开口，却见月奇脸上浮起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她微微皱了眉。

　　“就，就外头刚来了个人，说要见您…不不不跟那些刺客不是一伙的，适才出现的及时，还帮了点忙…”
　　月奇也一脸疑惑，慢吞吞解释道。

　　荒郊野林的，这是谁要见她？谢明镜一头雾水。

　　她让星奇带着顾显微待在马车里，自己则下了车——

　　果然就在马车不远处，立着个高挑身影，一身黑衣，整张脸蒙了个严实，被她的护卫们警惕的围在路中央，马车前几步的距离。

　　看着还真有点眼熟，但这谁？
　　谢明镜一脸茫然。
　　她朝前走了几步，那人也恰好抬头朝这边望过来。

　　等等，这不是——？？？
　　她眼底便带上了些似笑非笑，偏头对月奇吩咐了两句，挥挥手让那些护卫们退下，自己则朝那人走去。

　　那人见她过来，双眸瞬时亮了亮，本就深邃的目光，刹那璀璨如星华。

　　可谢明镜在经过他时，并没有驻足。而是继续目不斜视得走进了树林里。
　　这人便乖乖跟了进去。

　　再等谢明镜回头，此人早扯了黑布遮挡，入目的便是一张堪称炫目耀眼至极的脸。

　　五年的时光，褪去了少年懵懂稚气，取而代之的，是青年的成熟俊美。

　　他眉眼带笑，望着谢明镜，嘴角一弯，露出一口白牙。

　　“年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