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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再遇(六) 那个新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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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祈楼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荣箐身上,久久未动,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一种熟悉的腐臭味道萦绕在房间里,鬼鬼祟祟地藏在这里,妄图能够逃脱世人的眼,是想着乘人不备,胡作非为么?
可惜,遇上了自己,即使是废了的观山,也能以血为祭画出镇魂符箓,没有鬼物能够逃脱,天罩密网,无形无体,凌驾一切。
夜色浓重,寂静无声,安静得有些吓人,除了环境的因素之外,更明显的是笼罩在男人身上一种超脱死亡的感觉,似乎脱离了躯体,看淡一切的淡然和释然,静止不动,驻足在这里。
霍泽明察觉到男人迟迟未动一步,整个人面无表情,冷意摄人,不得不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怎么了?”
“没事,等我处理掉这个碍眼的东西。”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凝结成冰,低低的,没有一丝温度。
“拿匕首和一张纸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
“是。”霍泽明心头一凛,先行压下心里的疑惑,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很快从书桌上拿到了一张A4纸,又从影子那里取来一柄黑金匕首,双手恭敬地递到男人面前。
霍祈楼将纸竖着对折,撕下一半,铺在门口的柜子上,然后他反手握住匕首,利刃出鞘,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血一瞬间涌了出来。殷红的液体沿着掌纹蔓延开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柜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铁锈般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在空气里,浓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您,您这是要做什么!”霍泽明脸色骤变,伸出手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裂开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整张脸都白了。
“我去......”站在门口的徐怡然整个人都吓傻了,她捂住了嘴,瞳孔在地震,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上一秒处于平静的男人,下一秒就能面不改色地割开了自己的手,手速极快,似乎满面鲜血在他眼前视若无物一般,这叫什么正常人啊,这简直有了一种反社会的狠辣......
不正常,极不正常,都不正常啊,她的脑海里只剩一片轰鸣,全身的血液都往脚底涌去,背心在一瞬间渗出了冷汗。
“快,快拿止血纱布!”霍泽明的反应比脑子快,转身就朝门口的影子喊道。影子迅速打开医药箱,翻出止血纱布递了过来。霍泽明接过来就想给霍祈楼止血,却被他抬起另一只手拦开了。
“我没有事,等一下再止血。”
男人的面容俊朗而淡漠,声音平静得可怕,好像那只正在不停流血的手根本不属于他,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掌心那道裂开的伤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低下头,将自己沾满血的手指按在铺好的白纸上,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而专注,一笔,一画,鲜血在纸上蜿蜒、转折、成形。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心力,指尖的血迹在白纸上留下一种让人完全看不懂的纹路。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月光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上,直至鼻尖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才写完成型的符箓。
整个过程里,霍泽明都握着止血纱布的手在微微发抖,很担心着自家这位身份重要的人,在这里出现什么闪失,徐怡然靠在门框上,也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打扰到对方的疯狂。
“关灯。”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一下子陷入了漆黑中,徐怡然抱紧了自己,显得有些害怕,而霍泽明一双眼紧盯着身前的男人身上,对方身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势在必得,沉静如水,又锋利无比。
起势只在一瞬,耳畔只余阴风阵阵,末了,化为冷风里的一声讽刺,好似在讽刺着他的自不量力一般。
黑暗里,映着男人一双分外明亮的眼,平静内敛,目光巡视一圈,越过客厅里的两人,最后定格在沙发旁:“想跑了?”
“晚了。”
下一秒,他轻启唇音,口中念诀,两指夹着符箓,腕骨一翻,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瞬息而动,那张以血作符的纸破空而去,直直钉向沙发旁的虚无空气,飞至半空的时候骤然悬停,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于无形中阻拦了符纸的去向。
“敕!”接着,一声冷喝,直逼鬼魅而来,让其无处遁形,嗡的一声,纸面上的血迹猛然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似乎带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足以碾灭一起。
在符纸将将熄灭的时候,一道急促地,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在房间里,生生扎入耳膜,破开四周的静谧.......
“......”
徐怡然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尤其那一声尖叫,叫人听得头皮发麻,她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久久不能回神着。
“处理完了,走吧。”撂下这一句话,霍祈楼率先迈开步子走了出去,霍泽明咽了咽口水,吞下刚刚带来的震惊,赶忙跟了上去,他一边走一边在思考刚刚的场面,心里不断的敲着鼓,一种难以欲说的感觉绕上喉头。
“您,怎么能知道,那屋子里有,有灵异的东西.......”临上车前,他斟酌了一下措词,还是想问出自己心里的疑问,如果今夜不问出来,估计自己都不能睡得着了,得睁着眼睛复盘到天明。
“即使我废了,也能感应到。”他面无表情的回答,眼里却带着旁人看不到的自嘲感,明明大限将至,成为毫无用处的废人,却又像是生来掌握了这样的本领,融进了血脉基因里,永远都不会断裂。
未免有些好笑,未免有些情绪抑制不住地窜上心头,这一路上,他都是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静看世事变化,却始终徘徊在外,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直到,他想起了那个叫荣箐的女记者,想起了她在十二重里的时光,那段日子,成为了心底一抹悸动,难得的零点记忆能够记住。
“你只不过是个赝品而已……”
“形是而魂不是,祖宗不认,枉顾训言,是不敬,是大逆!”脑海里,那些凄厉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带着满腔怨恨和不平,汇集成破不成音的句子。
宗族、名声、责任、信诺,仔细想想,如今竟没有一件是记得住的,没有一种人生是属于自己的。
只有,肩负数不尽家族责任,身不由己的命运,荒漠山川,延绵数不尽而去,八万里路,遥遥无期。
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曾体会。从少年时,选择权交由命运后,他就明白,生死已然身不由己,从此,这世上一切,不再属于自己。
只是可笑,实在是可笑......
“一个装载记忆的躯壳,一个被推上位的祭品,也配众人的敬仰和尊崇......”声音带着不甘心而消失,脑海里归于平静,终于是消停了下来。
窗外,天色被水慢慢稀释,从浓稠的夜色逐渐褪变成铅灰色,又在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这一夜终将过去了。
推开套房的门,金属的碰撞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在空旷的套房里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霍祈楼没有开灯,一路径直走向洗手间,边走边抬手解开黑色衬衫的扣子,解到最后,似有些不耐烦,直接扯开了衣服的束缚。
不一会儿浴室里的感应灯亮起,男人眯了眯眼,似乎是不习惯刺眼的灯光,伸手拧开了花洒,他又背了过去,水流沿着脊骨的沟壑一路往下淌,顺着肩胛的起伏汇成几道细小的水流,再沿着腰线向着大腿,直至脚底。
男人的轮廓在水雾里变得有些模糊,那张平日里矜贵冷淡的脸此刻被热水冲得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可眉目之间依旧没什么表情,无悲无喜,仿若里面胜似无物一般。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目光没有太多起伏,掌心那道划开的伤口被水泡得微微发白,边缘的皮肤起了细细的褶皱,翻过手,让水从掌心冲过。没由来的,想起了今晚在荣箐家里的发生的事情,鬼物通常远离人群,除非是特定的原因才会一直徘徊在人的附近,他有些想不通荣箐身上有什么能吸引到这些东西的,或者,她经历过什么,才会引起这种非常规的东西出现在现实世界里。
浴室里持续不断的密集的水声,慢慢地洗刷掉了一夜的疲惫,直至套房里再无声响后,男人才阖上双眼,慢慢睡了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耳廓内,忽然起了一声比一声沉重的的丧钟声,像是入梦了一般。
咚咚,咚咚,咚咚……由着响声震裂四方大地
咚咚,咚咚,咚咚——交叠的锣鼓声,展现在眼前。
眼前,喜烛满堂,光影摇曳着诡异的姿态映在墙面,白衣红唇的纸人站在不同的位置,冲着门的方向,表情呈现着一种诡异的微笑。
不时,锣鼓声从外传来,轿帘被掀开,一身喜服的新娘被捆着双手强拉着进门,呜咽声不停,掺杂着唢呐中。
走近了去,高堂白发,各自两边,满面笑容,无不欢喜,正对满室牌位,雄鸡挂着红绸,鬼夜鸣啼……
而后,一声渗着阴冷骇人的尖嗓:“新娘娶进门,福禄寿喜都入门……”
“新娘娶入厅,钱纸香火满大厅……”
声音听得令人后背一凉,从头到脚的寒意浇灌下来,不知为何,隔着重重人影,他竟能清楚的看到红盖头下,一张十分熟悉的容颜。
那是,荣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