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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再遇(五) 因为心里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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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荣箐偶尔发出的含混梦呓:“……观山……观山……”
她在梦里叫着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一块快要化掉的糖,黏黏糊糊的,带着酒意和困意,又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委屈。
徐怡然原本已经萎靡下去的神经,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猛地又紧绷了起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了转头,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了,直直地看向后座的男人:“冒昧的问一下,你就是小箐的那位叫关山的朋友吧?”
闻言,霍祈楼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他动了动手指,忽然意识到已经隔了一些时日,再听见有人这样称呼他了,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沉寂了太久的水面,悄无声息地沉下去,却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观山是家族独一无二的存在,象征着观山氏的威名......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的出神,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里。
但这一瞬的出神,落在徐怡然的眼里,跟发送信号似的,让她忽然就全明白过来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呼吸不由得微微一窒,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极好,干净俊挺的眉眼,骨相天成,含蓄又克制。尤其那双眼睛——光影荡漾其中,似一片沉静的星海,瞳仁深邃,眼尾微微上扬。
只是有一点不自在的是,那人看着她的目光极为空洞,一种视若无物的、近乎僵硬的冷淡。或者说,那是一种天生的睥睨感,属于上位者特有的、不动声色的俯视。
徐怡然默默地转了回去,把到了嘴边的一肚子话又原封不动地吞了回去,人必须要有眼力见,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机灵的时候机灵起来,这样才能在夹缝中生存,都是新时代打工人,她能不明白么。
半响后,车子驶入电子街,在小区门口略停了一瞬,随即缓缓滑到单元门口停稳,霍泽明率先下车,示意影子先行进入楼道,徐怡然看不太明白这通操作,只觉得气氛有些说不出的郑重,但她也顾不上多想,老老实实地走在前面带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明明灭灭地打在墙上。徐怡然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次回头,都能看见身后那个黑衣黑裤的男人抱着她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荣小箐,走得稳稳当当,一步都没有晃动。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分明,但那一双手,却稳得像磐石一样。
这么一个微小的细节,忽然地,让徐怡然懂得了荣箐的患得患失,好像她的无奈和失意在这个瞬间都有了回应,那种不甘心放弃又不愿意割舍的心情,因为是遇上了这么一个温柔的男人,试问,一个人能够这样对待你,你又如何呢?
答案,藏在了漆黑的夜里,不见踪影。
很快,徐怡然掏出钥匙开了门,不大的公寓,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和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不用换鞋了,你们快进来吧。”她朝着身后说道。
徐怡然放下荣箐的小包,伸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霍祈楼将人抱了进去,俯身把荣箐放到了床上,床上的人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楚,但就在他要抽开手的时候,女人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即使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的手指还是条件反射般地收紧,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的身体都跟着往他的方向蜷缩过去,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荣箐,你到家了。”霍祈楼低声说着,试着抽开自己的手臂,对方不仅不松,甚至抱得更紧,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不要走”,又像是“别走”......
他顿了顿,目光无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卧室,视线里突然闯入了一个熟悉的东西,那把乌沉匕首静静的放置在床的另一侧,那是他从小就带在身上,他还记得当时把它交到荣箐手里的时候,她哭得十分伤心,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口中说着,我不想要这柄匕首,我想要你的话......
世事难料,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结果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地,再一次相遇了。
如今,自己真的来到了她的世界里,再一次见到了她,再见时她依旧狼狈的很,似乎她总能在自己很狼狈的时候出现他的眼前,可怜又无助,无辜又弱小,等待着自己的救助。而自己则走向了另一种极端的选择中,这一次,生死难料,前途未卜,即使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也内心难以平静下度日。
霍祈楼沉默了片刻,在一种无言的抗衡之后,他终于靠着床边坐了下来,没有再试图抽走自己的手臂,那个姿势里,有一种近乎妥协的意味。
徐怡然默默站在门口,目睹着面前的这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为荣箐高兴,似乎是遇到了一个真正心疼她的人,可以慰藉她孤独的人生,又在为她担忧,隐隐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身份的不匹配,地位的落差感,是极不稳定,不平衡的一种。
霍泽明拿着医药箱在门外等了等,始终不见人出来。他走上前,停在卧室门口,目光在霍祈楼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您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接着,他又追问了一句:“需要我叫个医生过来给您看看吗?”说话间扫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徐怡然,这个女人显然也有话要说,但始终沉默着,大概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的身体我知道,没什么大事。”霍祈楼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起伏。他看了一眼霍泽明手里拎着的医药箱,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递过来。
“我来为荣小姐处理伤口吧。”离得近了,霍泽明更能看清男人脸上那种不正常的苍白。不仅仅是疲惫,更像是一种内伤在隐隐作痛,他不希望对方的身体出任何问题,更不希望在抵达湖州之前再生出什么意外。
“不用了。”霍祈楼接过医药箱,打开后,先为自己消毒,又带上了医用手套,余光扫到站在跟前的霍泽明,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你安排的影子可以撤走了。”
霍泽明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今夜您是要留在这里吗?这样您会休息不好的。而且,您在这里,我们没有办法撤走,我们很担心您。”
他顿了顿,余光扫了一眼门口的女人,把话递了过去:“您先为荣小姐处理伤口,至于照顾她的事情……”
啧啧啧,徐怡然又不是看不懂这个眼神,霍泽明什么意思,她一清二楚,她站在门口,适时地接过话来:“荣箐今晚喝得太多了,明天还得多睡一会儿。我平时经常在这里睡,由我来照顾她最方便,就不劳烦你们了。”
没有人开口否定,也没有人拒绝她的提议,一致通过了。
片刻后,霍祈楼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覆着一层沉沉的倦意,整个人看上去疲惫极了,边走边微微活动自己的胳膊,那只被荣箐枕了一路的手臂垂在身侧,麻意未消,指尖微微发僵着。
今晚发生的一切他的妥帖照顾着荣箐,没有任何的不耐和厌烦,处处得体的温柔,处处细心的样子,徐怡然都看在眼里,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歉意:“其实,小箐从来不喝酒的,她平时也不是这样的……”
“她的酒量一向不好,因为心里挂念着你有些激动,再就是今天大概是,很久没有见到你,她太高兴了。”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顺势瞥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床上,荣箐蜷缩成一团,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抱着抱枕,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短暂的一瞬,随即,收回视线,转身向门外走去,将将走到门口的时候,男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股凉意,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袭来,不是夜风,而是一种阴冷的、黏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的感觉,贴着皮肤,像一条湿滑的蛇,无声无息地爬过脊背。
顷刻间,手腕上的佛珠变得冰凉彻骨,霍祈楼猛地回过头去,一双锐目定在某处,房间里一切如常,月光安静地铺在地板上,荣箐抱着抱枕睡得正沉,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自己的错觉。
霍泽明微微吃惊着男人的变化,分秒之间,男人的周身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方才还是疲惫的、苍白的、近乎虚弱的,可就在这一个回头的动作里,他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凛冽起来,像一柄无声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寒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