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的生活》行者刘

10、同事的探望 同事的探望

　　同事的探望，让我更痛苦，起初是极不愿意让领导或同事探望的。生病之后，多次的CT扫描和手术，在各种针剂的作用下，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光芒消亡殆尽，灵魂中熠熠生辉的东西不见了，代替是灰色，从心口蔓延到天空的无穷无尽的灰色。
　　有时候在公园散步，步伐蹒跚，体力不支的时候，一手扶着膝盖，慢慢的坐到公园的藤椅上，观看来来往往的路人。在这种身心俱疲的情况下，似乎拥有了观察人类灵魂的能力。
　　看着公园里一个一个身躯，似乎看到他们的灵魂跃然于头顶上。有的灵魂疲惫不堪，被金钱和偏见所禁锢，他们的身体看起来僵化不灵。有的灵魂怪异浮动，他们的眼光中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了戒备。有的灵魂冷漠极了，似乎孤身一人只有自己。
　　在成年人的身上，很少看到充满阳光的灵魂，那种在阳光下可以肆意奔跑的灵魂，那种对万事万物充满爱意和兴趣的灵魂，我一个都没看到。看到的只是一个个如行尸走兽般的躯壳。
　　我那时高高瘦瘦的身体藏在大大的皱皱巴巴病号服里，因为刚手术后四五天，体力还没有恢复。所以佝偻着背，缩着肩，为了准备化疗剪了短发。头发也几天没洗了，油腻腻的乱糟糟的顶在头上。
　　袖子里面伸出一根管子，连接着一个大概1L容量的瓶子，瓶子里面是血红色的液体，那是引流瓶，外科手术之后，做手术的部位会形成一个空腔，通过引流瓶的吸力，把体内的废液吸出，来促使伤口更好的愈合。
　　身体里延伸出这么一个瓶子，正常人看来是比较怪异和恐怖的，但是病人看来却并没有什么。
　　生病前曾任职于某知名互联网公司项目经理的我，一米六八的身高，每天穿着修身的OL风的衣服，踩着高跟鞋，出入一线城市的各大CBD谈客户。能够在早会上站在100多人面前，淡定而平静的发言。
　　而如今，境遇真是天壤之别。我正在思索为什么会生病，是上班的时候不吃早餐导致的？是每天加班到八九点钟只吃一份牛肉粉导致的？是天天担心工作问题，忧心焦虑导致的？手机微信响了。
　　还在医院么？去看看你啊？
　　不用的，你们上班也挺忙的。
　　没事的，前段时间比较忙，这段时间好多了。
　　真的不用，医院里面蛮恐怖的~
　　不是我一个人去看你，华南区的负责人也一起。
　　看拗不过，只好同意了。当时的我是心怀喜悦的，有人来看自己毕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如果事先知道这只是一种礼貌式的看望，也不至于后面那么伤心和绝望。生病之后，在直接领导的帮助下申请了六个月的长假。我是心存希望的，希望在六个月之后能够继续回归到工作岗位上工作。
　　越是在绝境中的人，或是病人，越是希望别人能够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对待，希望在在工作上体现自己的价值，希望能够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这是一种希望和庆幸，可是同事的看望，让我明白，终归是回不去了，领导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都不会有像神一样的有怜悯之心和爱惜之心。
　　第二天，正躺在病床上满怀喜悦的等待着领导的到来。
　　手机响了，我有点欢喜雀跃的去开门，很热情的带他们回到了病房。
　　到了病房之后我又躺到了床上，对着床尾说你们能过来，真的太开心了。
　　他们三人站在我的对面，床尾的地方，表情凝重问。
　　感觉怎么样？
　　还好的，医生说手术切除的很干净。我赶紧让妈妈把基因检测的结果给他们看，他们其中一人走过来，看过之后又回到了床尾的地方。这个病转移的概率很低的。妈妈也抢着证明说，医生说了，手术切除了，就好了。
　　其中一人说，要多休息，公司里面的工作先放一放。
　　似乎气氛有点尴尬，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三人始终并排站在床尾的地方。或许他们是想帮助我，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帮助。
　　他们一直在床尾，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我半躺在那里仰头看着他们白白净净的脸庞，感觉到心在滴血，我刚一提到公司工作，他们马上打断话题说，先不要着急，先把病治好，多么希望他们说，欢迎你回公司，尽管这是一种客套话也好，可是他们只是站在床尾。
　　我明白，公司永远也回不去了。
　　似乎还寒暄了很多话，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远远的站在床头的三位曾经的同事。
　　后来他们要走了，我下意识的连忙起身想和他们握一下手，可是并没有触碰到。久病的人是孤独的，看到熟悉的人会格外的亲切，多么希望他们能靠近我，哪怕握一下手也好，如此就可以带给信心和勇气，或许看到他们，似乎看到以前风彩卓然的时候，或许看到他们，想起来以前健健康康的时候，可是他们只是礼貌性的过来表达一下探望。到来的这种隔膜，似乎在标明，永远也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
　　他们走后，突然好累，好想睡觉，我静静的看着果篮，看着这束花。心中在想，永远也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
　　以前用命工作，是多么的可笑，是多么的毫无意义，弱肉强食、利己的竞争法则是多么的正确。
　　又过了一个星期，公司的HRBP打电话，说见一面把。我说就在电话里面讲吧。HRBP仔细的给我分析了目前的境况，并给出了辞退的赔偿方案。我说，可以啊，并不想再争辩或争取。
　　公司待我不薄，对于一个连命都没有的人，多赔几万，少赔几万，又有什么意义呢？上次同事来访之后，知道这一天会来的，接到HRBP的电话也算画上一个句号。
　　终结与公司的劳动关系，是迟早的事，我很平静。
　　让自己职业生涯结束的不是公司，而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