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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祸起 崔箬被 ...


  •   崔箬被人扶起来,身上的素纱蝉衣落下肩头,长发乱散着,脸若白纸。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姬明蕴那边有什么动静吗?”语调倒是很沉稳
      元淳奉上一盏龙泉御景。“没有,只是乌眼鸡似地盯着我们。”
      “我……消息传出去没有?”
      元淳的手心有些痛,一早被烫的。“没有,除了郁离五君子以外并无其他人知晓公子的消息。”
      “恩……”崔箬出奇地平静。“京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皓然公子……”元淳努力回想了一下青色绢纸上的内容。“宜儒许家与筑梅林家联手,毅王态度不明,渠元徐家徐七郎正在想尽办法入京,姬蘅消了下去。”
      “这样啊。”崔箬喝下递到自己嘴边的药,脑海中断断续续地想起了很多事,徐家七郎,徐东平徐子何,又是一位不得了的人物,兴州长天道暴动,恩,十一年前的旧事,五十人被施以剐刑,五十人被剔骨,血流得很长很长,几乎将长天水道给灌满了。道旁的三层谷龚长势喜人,长而扁平的澄青稻叶吹出碧波万顷。栽在稻冢周围的榕树压满碧蓝天宇,雨过天晴,晶莹剔透的翡翠宝石闪闪发亮。
      “公子。”一身青衣短打的百里珲走了进来,脚有点跛,那是在一年前在孤雁塔下留下的后遗症。“姬明蕴差人递来了拜帖。”
      崔箬示意诸人退出去,翻了个身,让自己靠得舒服些。“给我看看。”
      百里珲将拜帖递了过去,粗粝的大掌捏着一方白色兰花青笺纸,显得有些可笑。
      崔箬读完,疲惫地捏捏眉心。脸上的倦色一览无余。“恩,真是麻烦。”百里珲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病体孱弱的公子,扫上一眼,便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告诉郦先生,加重药量,明日我要精精神神地去见那位姬氏次杰。”
      “是。”百里珲遮掩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反应,恭敬地行了个礼,打算退出去。
      “等一下。”崔箬叫住他。
      “公子还有何事?”
      崔箬看了一会儿他,最终叹了口气道:“没事,出去吧。”
      崔箬躺了下去,却睡不着,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往事,一身浅碧淡竹宽衣的表哥,坐在蜀地的万顷碧海中,脸色憔悴,插在他头上的玉竹衮簪渗出丝丝凉气。他坐在那里,落寞无比地说,道宜,为什么我们得不到幸福呢?嘶哑的碧海淹没掉表哥的哀伤面容,脚边的七玄琴发出铮铮的刺耳响声,一切轰然破碎。满座高朋的大堂上垂落曼青长帘,一身墨青冠服的容与,笑着向堂下诸人敬酒,嘴边的笑容弧度与表哥当年如出一辙,神雨之战的画角就要吹响了,欢声笑语逐渐隐去,容与拉住自己的青色衣袖,说,舅舅,你说事情真的能如家主所愿吗?容与的眼角透出一丝浅淡的嘲讽,转瞬即逝。孤雁塔下,自己笑着向眼前人行礼问安,佛音震响,铛!崔箬惊出一身冷汗,手上开始凝出白色霜花,好冷啊,崔箬想。眼前景物逐渐模糊起来,沉黑的梦嘶叫着将自己拽入精神的死地。
      脚下的土地渐渐被染红,血漫过自己脚尖,黏腻湿人,崔箬抬眼望向四周,发觉四处都插着寒光闪闪的剑,锋利的剑身上挂着人的血肉,沪南崔氏的缥碧剑穗忽喇喇地乱舞。血漫过自己的膝弯,崔箬听见有人在哀鸣,求求你,我不想死,求求你,我不想死啊!血海上多了一道扭曲的黑色鬼影,凄厉的叫着,血开始沸腾,淡青的烟雾腾了上来,半臂残废的祖父捏住那片黑色鬼影,神情狠厉,忽地,祖父的嘴角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弧度扭曲起来,冷白的牙齿露出,尖厉的人声传来。去死!去死!去死!
      崔箬静静看着,裸露的皮肤被沸腾的血烫痛,“祖父……”崔箬唇角微动,微弱的人声淹没在漫天血海中。越沉越深,要窒息了,崔箬心想。
      “公子公子?”有人在唤自己,崔箬觉得眼皮很沉,身体也被人摇晃,头好晕,别摇了!崔箬想吼一声,但却是徒劳,连嘴角也蠕动不了了。崔箬无法可想,只能蓄足力气,勉强地撑开一条细缝,啊,是元淳。
      “什么事?”声音更嘶哑了。
      元淳将崔箬扶起,垫好靠背,双手通红地端起一旁的红糖水,道。“公子,平明了,该起了。”
      崔箬一勺一勺地喝完那碗红糖水,神志还有些不清。“恩……有什么事吗?”
      元淳放好雕花青玉碗,挑燃桌上的灯火。“昨日百里传信,公子吩咐要早起,准备好姬明蕴拜访的一干事宜。”
      崔箬下床,腿有些麻,心里有些苦涩,我竟不知睡久了,腿也会麻。“恩,没错。”
      元淳将衣架上的长衣拿起,在熏炉旁烤了会,驱散了寒气。才递给崔箬。
      崔箬束好长发,簪好玉簪。换上青碧疏竹落地长衣,一直侍奉在内室月门外的叠翠听到一声铃响,将洗脸水端了进去,头低眼不动地又退了出去。
      崔箬洗了把脸,觉得精神好了些,又用了些精致糕点,喝了一碗粳米桂糖粥。“我吃不下了,出去吧。”
      元淳将月门推开,示意诸人退出去。叠翠带着一干侍儿退了出去。
      崔箬接过金丝楠竹暖手炉,披上披风,步出内室。
      院内早已呼啦啦地立了一大群人。“见过公子。”天边云彩染上一层薄粉,透红的颜色隐在青黑长天之下,格外撩动他人心弦。崔箬贪看了一会儿,懒懒地应道。“起来吧。”
      “谢公子。”
      早有几个掌事仆从捧着一干账簿,攒了千百句话等着崔箬回答。
      崔箬心下叹气,穿过长廊,手上的暖手炉有些凉了,看来应当是五更时候添的炭火。
      穿过数层回廊,几扇庭门,崔箬将手上的暖炉递给元淳。“这个有些冷了,换一个吧。”
      元淳领命下去了。
      堂下众人排到了门外的廊影下,公子未曾发话,他们也不敢擅动。
      暖炉添了火,交到了崔箬手上。崔箬示意众人开始。
      戴着矮帽,一身短打的司厨总领将簿子交给崔箬,崔箬翻了一下,胡总领开始回事。“公子,庄子里的水毛鹅已经用完,是否还要再采购一些?”
      “姬明蕴不喜鸡鸭鹅之类的羽毛禽畜,换成栽越楼的腹腱牛肉,顺便去买些沄山黑猪回来,添一道荻蒜炙猪肉。”
      “好。”
      “这个淡斑雨丝汤不用上了,夏末秋初吃这些发物,容易肠胃不适。”
      “是。”元淳划去枣纸簿子上的淡斑雨丝汤。
      ……
      “放牌子。”巡管总领接过竹牌,躬身退了出去。辰时过半,崔箬喝下一口银梭毛尖,揉揉眉心,浑身酸痛。“还有什么事吗?”
      堂下只有墨青短打的诸园总领未曾回话了,那是个有些肥胖的中年男人,经年的眼袋已快垂到鼻头边去了,一头枯草似地乱发蓬蓬地乱舞中,好不容易用坚硬的铁木簪子驯服大部分,扎在一头顶侧,却偏偏又有另一旁天不怕地不怕地飞散出来,顽强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整个人也有些畏缩,扭动着圆圈腿,走上前几步,声音也是畏缩的,但难听还是一般的难听。“公子,左边园子里的花草已经枯萎了,是否要寻些茂盛的回来装点一下?”
      崔箬接过换了第三次炭火的暖手炉,淡淡道:“不用,姬明蕴应当没有这个雅心同我游园,夏荣秋萎,自然之理,不必过多人力干预,下去吧。”
      元淳验过叠翠手中的薏仁大枣红米粥,碰了碰青瓷的碗身,觉得有些凉。蹙眉道。“怎么这么凉?公子不能碰食这些凉物,拿下去,重新换一碗温热的。”
      叠翠诺诺地回应,末尾一位双髻侍女咕哝了句。“多金贵啊,我们从半夜忙到现在,觉也没睡,不就是凉了些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又吃不死人。”
      元淳将验毒的一干器具放好,笑道。“刚才是谁在说话?”
      双髻侍女被众人推了出去。
      元淳看着这个匍匐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双髻侍女,神色温和,笑道。“刚才就是你在说话吗?”
      “奴该死,奴该死,还请小郎君恕罪!”头磕出了血。
      元淳示意叠翠先将菜品端入厅堂内,待得人走后,起身扶起不停磕头的侍女,“别紧张,我只是问问而已,不会吃了你。”元淳端详了一下侍女的面容,人倒算周正。“我也知道你们辛苦,但庄子里有庄子里的规矩,不能立在那里当摆设,你说是不是?”元淳笑得越发温柔了。
      侍女一听这话,浑身瘫软,伏在地上,吃了满嘴的灰,语无伦次地求饶。
      元淳示意从另一端廊下走来的侍儿停下脚步,众人停下脚。“将她带下去打死,发送几串铜钱给本家吧。”
      “是。”侍女被人拖了下去,嘴里塞了一团破布。
      崔箬见到是叠翠进来,有些微讶。“元淳呢?”
      叠翠行礼。“回公子,小郎君正在料理事宜,一时脱不开身。”
      “恩,好。”崔箬看着人摆好菜品,发觉叠翠的眼下青黑有些重。“你昨夜没有睡好?”
      “作业事务繁杂,一时难以入睡。”
      “唉,辛苦你们这几日了。”崔箬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看了,转而打量起桌上的菜品,思忖了一会儿,执着其中一道菜。“这道菜摆盘还需调整一下,其余的……没什么了。拿下去吧。”
      “是。”
      崔箬估摸着时间也该差不多了,起身,手炉又凉了。
      元淳掀开帘子进来,道:“公子,马车已经套好,仪仗完备了。”
      “恩,走吧。”崔箬带着人出去了。
      叠翠听说双髻侍女被打死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一旁的露微正在散发,蘸了点玫瑰花水,抹在头发上,笑道:“还是你有手段,借小郎君的手料理了她,否则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也是她自己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非得作死。”叠翠脱下外裳,换了一身轻薄的霞云纱衣。“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就好,别到处乱说。”
      “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
      李夜将马车修好,又四处巡检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差错,于是冲一旁正在打瞌睡的慕容安喊了一句。“小安,修好了,走吧。”
      慕容安紧了紧身上的枫红披风,醒醒神。走了过去。
      李夜将人扶上马车,打了个响亮的鞭声,驾起了车。路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京城百里内可是蓄势待发,风声鹤唳。看来许守悟的手段一点也不逊于那几位啊。”
      “忠信一代的人杰,自然不差。那位林家六才之兴,没什么动静?”
      “一直在暗中观察,除了帮叔明他们打打前锋,挫挫那几位的锐气以外,还真没见到什么本事。”
      “哦?”慕容安换了个靠姿,舒服些。“那崔笃那边有什么动静?”
      “跟姬蘅的往来倒是频繁了些,不过姬蘅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毅王告病了,闭门不见客,几日前,皇帝斥责了长平公主,公主府的面首遣散了一大波,昭永公主一心向佛,与京城背后的自幽山上的益通寺内的方丈讲经论道,已有一月之久,看这样子是要遁入空门了。”
      慕容安听得有趣,车轮滚在荒芜古道上,声如惊雷。“恩,那个徐家七郎正在想尽办法地想入京,不过一直被人防得死死的,所以……”
      慕容安掀开车帘,挪到李夜身边,靠在他身上。语调不变。“渠元徐家,牢牢把持着江南的米粮运输,每年的油水直接能淌平一条通天河,经手他们东西至少得脱三层皮。至于这位徐氏七郎,兴州暴乱,啧,可真是骇人。”
      李夜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来,笑道。“说来,我与这位徐氏七郎还有几面之缘。”
      慕容安背靠着他,懒懒回道。“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是在遇见山中宰相的前一年,我从明海回来,开了一条商路,也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引来了徐氏的青眼,那可真是好一场恶战啊。”李夜想起那一日站在眀海海崖上所见之景了,瘦弱的侯鹰倒在自己脚边,双手被人整齐斩断,一只眼睛掉出眼眶,拖出细弱的血丝,舌头被人拔去,血流了满地,浸在成沉黑的崖壁中,如斯恐怖,断脚被人用顺滑的丝绸包好,吊在崖岸上,白浪将他呕出又吞没。垒得整齐的头颅被人精心擦洗了一番,嘴唇边的黑线拖得长长的拴在一起,空洞地对自己笑着。手心有些凉,李夜转动了一圈僵硬的眼珠,发现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握了一块铜片,铜青的颜色,冰冰凉凉的,铜片的样式……
      “阿夜?”慕容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么了?”
      “京城被人防住,我们可以利用一下那个徐氏七郎。”
      “恩,好。”李夜心不在焉。
      慕容安抿抿嘴,日头已经过半,离京城越发近了。
      李夜将慕容安从马车上扶下来,替他整理好帷帽,灰衣短打的定辰正在卸车,将马迁到农院的马厩去了。
      姚大娘挑来一桶井水,坐在厨门槛前洗了会菜,不时地捶捶腰。略微发福的身躯压着年久的木门,吱吱乱响。村东头的小娘子拿着菜篮,冲着她打了个招呼,微黄的长发落了一些在身前。耕田回来的罗老汉在院门前的草地上蹭了一层田泥下来,黑黄的褶子脸撑起了一些笑意。扛着锄头的村西魏兄弟二人,大声地谈论着村野笑话,什么东边林子里的女鬼又吸了几个男人的精气,儿皇帝又跟他的奶母有怎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二三事,北边的蛮族又在大张旗鼓的狗咬狗……姚大娘听了一会子,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红光满面的脸上嘴角弧度越发大了。
      呀,菜洗完了。姚大娘扶着门框起身,灰扑扑的老门猛然松了口气,大大地叹一声,后知后觉地胡乱呻吟起来。
      夜色深黑,李夜接过黑暗中的人手中的绢纸,绢纸上有些油烟气。“恩,走吧。”
      一阵风动,脚下锋边微黄的长叶青草抖动了几瞬,而后又默然安静下来,李夜将后门关上,落好锁。悠然回了院子里的土坯房。
      绢纸读完,火星子燃了起来,只剩下一团黑沉沉的灰烬。李夜抬眼看见慕容安拿着一把剪刀,走了进来。“信上说了什么?”
      “京城情况有变。”
      “什么变化?”慕容安坐在做工粗糙的胡床上,开始裁剪衣服。
      李夜面色沉重,显得有些苦恼。“姬氏与崔氏联手了,”
      慕容安的手一顿,险些剪伤了自己。李夜起身从他手中接过这些纺织工物,道:“这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好,万一弄伤自己就不好了。”
      慕容安看着烛光之下,显得有些憔悴的李夜。叹了口气。“没关系的,一切都可以转圜的。”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我们如今该怎么办?”李夜发现自己越来越爱问小安这类的问题了,以前没有小安的时候,自己也照样摸索着将这些事情解决了,如今,李夜心下苦笑不已,人果然是不能惯的啊,瞧瞧,这就生了依赖的心思。
      慕容安将烛火熄灭,道:“明日,我们就去会会那个徐氏七郎。”
      “会不会太早了。”
      “一点都不早,那两位怕是比我们还急。”
      二人和衣躺下,盯着靛青的粗麻床帘呆。“叔明他们能应付得过来吗?”
      “林家既然能放心让叔明他们入京,绝对不会派个废物来的,我们也正好瞧瞧那位六才之兴的本事。”
      “也对,不过……”李夜想了一会儿,眼前闪过那些垒齐的人头,身上有些发凉。“定辰明日也应该赶到了,应付这位七郎,可不能掉以轻心。”
      昔年还是泗水河畔的慕容公子时,慕容安也曾听过那些骇人血腥的传闻,及冠之年的崔笃亲手屠尽一百零八人,凝结的人血黏在长青剑上,剑锋钝了不少,画舟撑竿的徐氏七郎笑着将人淹死满是水蛇毒虫的鱼池内,漂浮上来的皮肉被竿子捞起,岸边的人双股颤颤。蝉翼影纱加身的姬云珑,眼神漠然地看着一片新翻的黄土,脚下的哀嚎声闷闷传来……
      “阿夜,你说暴力真的是解决事情的唯一办法吗?”
      李夜眼前闪过那个人皮天灯,可真不好扒啊。“不知道,人与人的相处总是万分困难。”那个人皮筏子去哪里了?那可是渡河的一把好手,除了有些腥以外。
      “是啊,人与人的相处当真困难啊。”慕容安阖上眼,眼前是那个后来听说死在乱军中的蓝缨郎将,一把茂密的大黑髯须头,骨碌碌地滚在一匹马下,被人割掉一只耳朵。
      “……如画江山,唯李可王……”
      这是哪儿啊?李夜呆呆地看向四周,发觉周围都十分高大,桃花能长这么大吗?李夜心想。桃花花瓣落了下来,李夜伸手去接,蓦地发觉这手小得有些过分,也白软得有些过分。李夜慌忙地向下扫视着自己。啊,这是幼年的自己,那个软弱的自己。一位神色憔悴悲伤的少妇冲着自己道,小夜,阿娘要走了。不,阿娘,别丢下去我!李夜拔腿去追,想拽住阿娘的白麻衣裙,让她不要走,不要独留自己一人。可手中却只有浅红的桃花,骤然又化作了一滩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自己心上。好疼,手心好疼,阿娘,李夜急惶惶地四处张望着,又是那株桃花,没有任何感情的落着花瓣,乱红漫天。李夜呆在桃树下,无助地将自己缩成一团,手上的血怎么也甩不掉。好冷,李夜将头抬起来,发觉桃树不见了,莹白的雪落了下来,纷纷扬扬地洒着,像是……李夜浑浑噩噩地回想了一阵,啊,像是泗水河畔的柳絮,无边无际地飘荡而来。不过,怎么会有血呢?西南之地可从未下过雪啊,李夜昏然想着,忽地发觉自己貌似长大了一些,是少年身量了,手上也有了老茧。骨碌碌,骨碌碌……雪大了起来,什么声音在响?李夜看向远处,茫茫雪原中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朝着自己而来,手上抱着两方牌位,神色哀戚。小夜,你想要这天下吗?李夜觉得自己有些懵,天下,为什么要属于自己?自己是谁?
      “夫子啊,我不知道啊……”
      李夜听见自己童稚未退的声音。雪愈下愈大,转瞬埋住了夫子,李夜吓坏了,急忙想上前将夫子从雪里面扒出来,可是雪也盖过了自己的头顶,眼前的纯白令人心慌。水,怎么会有水?李夜听见水流的声音,吓了一跳,神志猛然清醒过来,奋力爬出了雪面,跪在雪上,身下的雪已经化为了水,寒凉地流过自己的双手双脚。咯咯咯,谁在笑?李夜看着自己的随着笑声手变得更大了,水停止了。李夜昏然起身,是一片薄薄的晨雾,空气中有槐花的香味,黄色衣衫的少年站在一树槐花下,脚边是茂盛的木香。
      “师哥,天下你想要吗?”
      想吗?李夜扪心自问,可是胸腔中却没有闷声的心跳。我的心呢?李夜吓坏了,想张口呼救,月下的高楼,墨青的衣袍举剑向自己砍来。李夜慌忙举剑格挡,恩,自己什么时候握了剑?头好晕,自己究竟是在哪里啊?潺潺的流水,有鼓声,被人抛掷的桃花落在了解冻不久的河面上,这又是哪里啊?李夜不想在管了,扔下长剑,转身便跑,不知跑了了多久,耳边的杂乱人声终于远去了,呼呼呼,自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边是一片黑暗的深渊。
      “阿夜……”崔笭的面孔幻化成一张棋盘,嘲弄着自己。滚!滚!李夜狂叫,都给我滚!一转身,晨雾中火红刺眼。“阿夜……”凝暄的音色哀伤而又无奈,脚下的沉黑化为流淌的星河,礼服加身的凝暄向自己说了些什么?李夜头内搅成一片,像有千万把刀在割,好痛!凝暄,对不起……
      李夜慌忙地想逃离这里,脚下不稳,绊倒在原地,蓦地,一切又变成沉黑,然而,片刻后,扭曲的人影朝自己爬来,向着自己伸出双手,一个男孩举着胡饼,饼上沾了血与灰。李夜不停地往后退,不,我也不想的,是你们要先逼我的。啊,都滚!李夜无措地往后退着,扑通一声,自己摔在了一人脚下。
      “阿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再是桃花的香气了,梨香隐幽,身前是一树茂盛的梨花。
      “小安……我……”
      慕容安听见他的呢喃,抬起头,发现阿夜耳鬓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白发,心下猛然揪紧,疼得透不过气来。阿夜,今年秋天一过,就该三十一岁了吧,恩,阿夜跟自己差了整整十岁,要是……不,才不会呢,阿夜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慕容安环上李夜的腰身,轻轻应道,“阿夜,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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