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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回忆,从草莽到国公 “幕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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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蓅!”桃红纱衣的明艳少女,踏水而来。身旁的桃花开得正艳,乱红漫天,春谢委地。
赭色短打的少年转过身来,面色黄瘦,眼中的光被瞬间点亮。大声应道。“陵绾。”
这样的景象是多少年前?张琯有些模糊地想,记忆中的她到哪里去了?那时的自己,又是何种模样?五十多年了,人生所有的一切都被苦涩的浓黑墨汁泼上一层暗沉的水帘,透过水帘,自己依稀可见当时年少,岁月青葱,细嗅桃花。
那时的自己还只是芏州的一人,那个民风未开,明智未启的塞外之州,湿热东纣的下户农夫的第三子,衣不蔽体,枯发蓬乱。混迹于群山峻岭之间,自许为大山之子。坐在低矮的黑木门槛上,望着硕大的落日,携带着暖烘烘的夕阳余晖,流景扬辉,沉入仙人居,留下暗蓝的天幕,浩大的天宇之下,险峻的高山之中,自己独坐发呆,看着银色的长河,闪耀星辉,斑斓点点,投射出巨大的人影,金色的盔甲战士骑着古金的兽猿,长矛破阵,旌旗烈烈,看着藤蔓缠身的创世神椿陆,手中放射出万千光华,唤醒枯寂大地,看着圆月海潮下的朋大巨船,船头是玉树临风的神之子,唇角带笑,转瞬就化为万鬼哭嚎的惨象,看着高耸入云的回天楼,楼上轻歌曼舞,灯火阑珊,衣带飘飘的仙人手腕轻抬,顷刻间,百年心血轰然垮塌,看着九兀台上的佛音震响,孤雁南飞,一人蓝衣飘然,逍遥青巾,轻狂一笑,进入厚重红门后,门内传来佛家呢喃……千年景象轻轻一划,光影消散,再抓不住。声声入耳的是野兽竞吼,虫豸夜歌,簌簌叶声,翩翩入目是乱舞流萤,青草微摇,月华如水,轻纱飞动。那是自己毕生都想回去的故乡,带着浅色忧伤的乡里画卷,被岁月尘埃扑上黯淡灰尘的故里啊,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可是自己回不去了,回家的路早已被自己封死,我的家人何在?天地阔大,他们却只有陌上三尺新坟地,那是自己的血浓于水的家人啊,最终却为自己所累,永世长眠。嗡鸣的飞蝇啃食着他们的肿胀发臭的尸体,空洞的双眼茫然地盯着自己呆坐过的黑木门槛,眼角的黑色血痕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破开虚空,为自己送来致命一击。三方破烂草席裹身,一处浅黄田坑埋骨。我的家人最后的归宿。
自己蹲在轩窗下,浑身泥泞听着里面的朗朗读书声,“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芣苢,素冠,十月之交,菀柳,七月……”自己默默念着,手下的木炭早已攥不住,墙边的空地也已划满了歪歪斜斜的大字。鸡皮鹤发的古板夫子,耷拉着眼,渐渐朝着这边走来,读书声渐弱,自己抬头望去,苍老枯朽的夫子,双眼温润。笑着道:“……”
他说了什么?自己想不起来了,太久了,四十多年的时光,许多事早已被自己刻意遗忘埋葬,否则太苦了,真的好苦啊,要如何活下去呢?唯有那双温润的眼,在冷寂白茫的回忆深处,静静闪烁着,笑着,将自己领向另一条人生道路。从此以后,腥苦的河水灌满心田,腌渍肥沃的土壤,枯萎万物,自己茫然前行,再也找不到前路。
地上本来也没有路,不过是前人的足迹而已,我们只是寻迹而行罢了。
谁对自己说的这句话?阳光好刺眼,刺眼的光耀目在他身后,自己看不清他的脸。青稻垄间,蝉鸣聒噪,水声渺茫,身边的人突然布满了忧伤,口吻凉薄地对自己说出了这句话。那是什么时候?啊,那是自己在粢州凃壁村为官时,结交的好友,自己坐在田泥满垄的阡陌间,身后是新栽不久的柏树,投落余荫,自己正在刮落腿脚上敷满的稻泥,他一身青色短打,长发高束,戴着偌大的斗笠,远远地传来阵阵霉味。大半容颜隐在阴影下,浑身失意地对自己说道,自己抬起头来,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莫名觉得很伤心,明明是流金铄石的夏日,为何会有凉意?沁人肌理。
“为何这么说?”
他沉默着,不做回答。远处的山阳荡来一片流云,遮住刺目的日光。
在那之后呢?自己的好友,又去了何方?
磅礴大雨中,他举剑相对,恩断义绝。好疼,胸前的伤口又疼了起来,发麻热痛,那一剑,死生不见。自己站在原地,淋了一夜的雨,晨光微熹,雨声渐小,自己又失去一人了,在这无涯的时间洪流之中,亲人,故人,爱人,友人都一一离自己而去,徒留自己对着满地枯黄,黯然神伤。
“大人,可要来份热饼?”
“大人,你淋雨了?”
“大人,是否要饮碗姜汤?”
“大人……”
这是自己的青年时代啊,最为肆意萧飒的诗酒年华,五花马,千金裘,笑谈人生浮云遮望眼,大江东去浪涛尽多少风流人物,故垒西边,千里铜江赤练,道是好一番乱世英雄景!
……
自己马下的哀鸣更多了,褴褛酸臭的衣衫遮不住瘦骨穷骸的身躯,空洞的眼泛出万事俱灭的死寂,白日的光挣扎着被拖进这潭死水之中,成为这潭死水中又一个冤灵。槁木死灰,心头惊悸。张琯迷茫地望向四周,嶙峋骨瘦的人扭曲怪异地四处攀爬着,或剜出一两只腐烂多时的死虫,欣喜若狂地吞下去,张大的嘴,流出阵阵恶臭。或找寻到新死的人尸,贪婪疯狂地啃食着伶仃的人躯,或有一两个人想来分享,几人便撕打起来,发黑酸臭的牙齿蓦然生出锋利的獠牙,拼命地攻击着对方。
“呕……”自己急速走到一旁,弯腰呕吐起来。苦胆的汁水被五脏灼烧得很热,好难受。
“幕蓅,看见了吗?”身旁人道。“这就是维天之命,於穆不已的大黎,人相互食,百态俱死的大黎。”
“怎会如此?”自己靠在冬日的枯木上,语气虚弱。
“流寇。”那人很伤心,也有些愤慨,“不,准确来说,应当是海寇,那些人披着人皮,猪狗不如,丧尽天良。”
“海寇?从哪里来的?”
“我也不知。”那人摇摇头,高大的身躯骤然单薄无力起来,自责难当。“我费劲了一切手段与心思,却依旧查不到他们的半分来处,像是刻意被人抹去了一般。”
“这么说来,他们在朝中还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网了?何其荒谬!”
“我看不见,幕蓅我希望你能帮我。”那人无力地倒在一旁的青翠苍柏之下,落魄满身,从未有过的失意与无助,充斥着这一方天地,混着不远处的死寂与疯狂,格外心惊。“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救不了他们。幕蓅,我真的好累啊!”
凄凉涌上张琯酸胀的心间,已近而立之年的自己,眉间的细纹更多了。令人发指的苦滋满了温热的腔子,张大嘴,声若蚊蝇。“好。”
“兀阿依!”
“杀啊!”
……
鲜红的海浪卷起一人的三戟弯刀,轰然撞在自己脚边,刀上沾黏住了一片发白的肉,自己身边的银甲盔士,双眼流出哀伤的河,冰人心房。
“你怕吗?”穿云裂石,百尺巨浪呼啸,裹住悚然颤栗厮杀声,尖叫着扑向这边,流矢海石,藤盾短剑件件涌来,携来远处的战意。
“不怕,因为没什么好怕了,不过一死耳。有何惧?”
“你没有所爱之人吗?”血色海浪沾湿自己白色的衣袍,长发飞舞,浑身冰凉。
“没有。”
又是一箭,箭上的倒刺弯钩凛光烁寒,“珰!” 箭被长刀拍向嶙峋怪异的海崖上,嵌入凹凸不平的石崖上。
“没有所爱之人,是件很伤心的事。”海浪深深,波澜壮阔,汹涌澎湃,本是气贯云霄,此间酹酒的毫迈,自己却无端觉得很悲凄。身上的白衣化为了寸寸断情的帐帷,挂在苍茫天地间,承载死灵的悲号,通往白云蓝空的天穹,望不见自己回家的路。
“你应该去寻一个所爱之人,体味一下这人世酸甜。不该空耗于此。”
“军师难道忘了那一日,是谁亲手将我变成这副模样的吗?”
訇訇訇……海浪倾泻怒意,瞬间击溃远处的千疮百孔的崖石,响彻天际,泛来又一道巨硕的白浪。心头一痛,满嘴苦涩。“我并非有意,他们不该死,但我毫无办法。”
“是啊,智冠群雄的白衣上士也是人啊,算不尽天意,看不透生死,掌不了全局,只能用无辜者的性命垒成功名,才能换取大多数人的平安。我从来都明白这一点,从来都明白。”
自己看见远处插上了明烁的黄旗,心沉入海,音色缥缈。“此战过后,风海可保数年太平,我还你们自由。走吧!”
“走?”银甲盔士感到有些讽刺,双眼空阒,语调怅惘。“我们能走到哪里去?天地之大,广袤丰杀的赐福之地,哪里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蜉蝣柳絮,朝生暮死,我们早就没有家了,你要我们走到哪里去?是北际大草海的隔世深渊对面的诸神之地吗?还是千年前被鲲海啸浪吞噬的答闼?还是西门关外的消失数万年的赫嫄閟宫,芳树蔓草,流彩溢华的访落裕海潺湲其中,烆熙大鱼护佑国人。还是天河方外的普照之地,三千佛国,琉璃世界?还是灵雾永罩的星火半岛?瞻仰燃荒火种,看遍石壁上的死寒雪暴的灭世景象?我们能去哪里?军师?”
自己一愣,又是那股凄凉漫上心头,是啊,他们能去哪里?自己亲手断绝了他们的归途,一场风雪,掩盖千人性命,我是个罪人,怎能妄图安乐呢?天涯海角,自己都必须活着去承受这份煎熬,罪孽缠身,岂配隐世?
“对啊,天地之大,我们都回不了头了。那便一起走吧!”
“幕蓅,我赢了!”纯黑战甲,黑羽盔顶的战士踏浪分花,笑容明亮。
“恩……”他笑着归来,脚下是汩汩的血海。
……
淡紫的轻烟吹袅而上,空气中浮动着紫藤花的清香,窗前紫瀑坠地流华的藤架,盛夏天光,烟云缭绕,香风扑人,那是自己难得的清闲时光。
“主君,有人送来一封信。”
自己懒懒地回头,示意身后的侍从放到桌案旁,道:“好了,下去吧。”
“是。”
云影遮蔽天光,窗前重瓣的紫花遽然暗了下来,不知为何,有些心惊。沉默了一会儿,寂静的庭院依稀有风摩挲绿叶的沙沙声,青麟髓依旧徐徐燃着,炭火烧灰的闷响炸在自己耳边,訇!啊,自己清醒过来,惶惶然地一看院中的日晷,才发觉已经过去了半柱香的时间,我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封信而已,草黄的信纸与其他的别无二致,自己为何不敢打开?打开他吧,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封信而已。暗红的滴蜡被扯开,端正的颛隶,方正之气迎面而来。片刻后,灼热日光再度冲进了这间用上好河冰外加各色中药,蜜花埋在地隔里,以求夏日清爽,强身健体的屋内。信纸落地,中药的微苦逐渐占据上风,压倒了蜜花与紫藤的香甜。他死了,自己唯一的挚友死了,自己甚至都未能再见他最后一面,也未能向亲口向他忏悔,什么都不剩了,自己终于彻彻底底地应了那位老道的话,位极人臣,孤家寡人。从今往后,自己的故友死了,化成了黑灰,被人抛洒在山川之间,自己甚至都不能在他坟前上一炷香,多年的遗憾,什么都没有了,嗒嗒嗒……血坠落在信纸之上,晕染草色。自己连为他立碑修祀的可能都没有,不知他来自何方,父母名姓,家中亲朋……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伤他至深,为他立块无名碑的资格都没有,“夕重,我错了!错得彻彻底底,我真的错了。”
惨黄铜镜倒出满头白发的人影,状若疯癫。
“哗啦啦”香炉被人推翻,烧灼的香灰埋住老皱的双手。
一人急急忙忙地推开大门,浓烈的青麟髓的香气冲人鼻端,已近不惑之年的清瘦老人,嘴角溢血,失魂落魄地倒在地上,双手埋在火星微闪的香灰间。
“幕蓅!”来人一个箭步冲上去,不过霎时,他便意识到自己越矩了,改口道:“太常大人,千万保重,切勿伤身啊。”
自己茫茫然地回头,被人扶起,身旁高大身躯也有些佝偻,“卫将军?”
来人一僵,勉力笑道:“太常大人认错人了,我不是他,我是钟柯啊,是你的玄虎精骑啊,大人不认得我了吗?”
“啊……”自己茫然转过头去,万分失落地呢喃道:“客因也死了啊,自己怎么忘了呢?”
“大人……”来人有些不忍,心头酸悲,竭力稳住语调,平和道:“大人节哀,万望爱重自身,窗外多风雨啊!”
自己一愣,推开来人起身,行至窗前,昏然道:“是啊,盛夏刚到,秋意却已砭人刺骨。”
“大人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