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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林家,林晨 慕容安与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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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安与李夜被分配到了同一间营房,略微有些潮还有些发霉的被褥让慕容安很不舒服。自从与阿夜在一起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尝到生活的艰辛了。
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北上参军时,为了防止他人的色心,自己将长发剪去,涂黑脸庞,平日也大都低着头。以至于在军中一月多,都没人记得自己。而自己唯一能够叫得出名字的同军人,只有自己在逃亡路上,顺手救下的一个半大孩子,赵云。也不知如今他怎样了,崔家既然没用他来威胁我,说不定他已经逃离崔家的魔爪了。愚蠢的自我安慰啊!慕容安有些苦涩地想。
“小安,睡得惯吗?”李夜轻声问道。
“恩。还好。”
李夜有些心疼,道:“等明日登记入册,我们就不必住在这里。今日新来,需得先做做面子。”
“我没事,阿夜。”慕容安笑道。
“可……”李夜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外面走进来几人,一人身形魁梧,但面容普通,一人身材中等,但隐约有书生气质,另一人满脸的狡诈奸滑,另外两人都是已近不惑的中年男子,一人明显有些精气不足,面容委顿,一人则满脸风霜,老态毕显。
李夜右移一步,将慕容安遮住。抱拳道:“在下李夜,见过诸位。我是新来的新兵,还请多多关照。”
精气不足的中年人,首先笑道:“应该的,应该的。”话完,他向右走了几步,盯着身后的慕容安道:“这位是?”
“这是舍弟,年龄尚小,怕生。还请不要见怪。”
“哦。”满脸风霜的人道:“不要紧,大家以后就是兄弟了。日后慢慢就熟了。”
“没错没错。”其余众人纷纷应和道。
“来,见个面吧。”
慕容安自李夜身后步出,抱拳道:“在下李晚,见过各位同伙。”
精气不足的人有些失望,面前的人脸色蜡黄,形容憔悴,脸上还有一道很长的疤,大小眼,脸颊两边完全不对称,丑得令人伤心。不过,他扫了一眼他的身段,抿抿嘴,暗笑道:“这身段还是很可以的。”
“我叫王武,你可以叫我王哥。”
李夜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慕容安心中冷笑,好个色中饿鬼,面上温和,道:“王哥。”
“诶。”
魁梧身材的人见状,大笑道:“哈哈哈,从此以后我们又多了两位兄弟了。来,你们初到这酴州右军怕是,不怎么了解规矩,我来给你们讲一讲。”
李夜笑道:“好啊,多谢……”
“我叫符壮。”
“多谢符兄弟了。”
“这有什么。”符壮爽朗地大笑几声,道:“来,这边走。我带你们去认认道。”
李夜与慕容安顺势走了出去。王武很是不甘地剜了符壮一眼,但也不敢造次。只好自顾去整理被褥了。
符壮带着两人走远一些,突然转过身来道:“李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那个王武可是荤素不忌,男女不论的啊。小兄弟还是要小心些。你们是初入军营,估计不知道情况,以前,他就诱拐过年轻的小兵,对他做那档子事。因为小兵新入军营,王武上头又有个当官的堂哥,威胁他不准说出去。小兵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还好后来因为要抽调新军,去补充酴州左军的兵源,他才逃离了魔爪。”
李夜装做极为恐惧的模样,、道:“什么,那我弟弟岂不是……真不该参军,要不是因为家里养不活那么多的人,我……”脸上一片痛苦之色。慕容安也紧紧靠着李夜,瑟瑟发抖。
符壮见状道:“别担心,有我在,他动不了你弟弟。我生来有几分蛮力,王武素日倒还有些畏惧我,只要你们不与他单独在一处,谅他也不敢对你弟弟做什么。”
李夜闻言放下心来,感激涕零道:“多谢,多谢。”
符壮摆摆手,道:“不用。”
慕容安也连连道谢。
……
深夜,李夜感觉身边的人动了。心底冷笑一声,装做伸懒腰地样子,一拳打在了王武的肚子上,王武只觉肚子像被大石猛砸后的剧痛,说不出话来。口水流了满脸。很快又一拳迎面而来,王武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慕容安靠在李夜身边安稳地睡着,李夜伸手将慕容安拢紧些。
第二日,当众人洗漱完毕,却发现王武还躺在床上,一人走上前去,想推醒他。
王武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肚子也痛的要死。心中大恨,恨不得杀了二人,但李夜二人早已离开了营房。
李夜登完记,带着慕容安离开了军营。
……
林晨接到王武死亡的消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道:“恩,按照惯例,发放补恤吧。”
接令的人,也毫不吃惊道:“是。惯例一个铜锭外加三串铜串。”
“恩。”
符壮得到提携的时候,有些发懵,连连问道:“真的吗?”
面前的人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道:“真的,你是营长了。”
“嘿,我怎么就成了营长了?”
“鬼知道。”
……
慕容安坐在书桌前,看着眼前的地图,默默熟记住。
李夜端着一碟清爽点心,走了进来。道:“小安,明日林晨要在浮鼓亭宴请我们。”
“恩,我知道了。”慕容安记完,拿起一方糕点,吃了起来。李夜眉眼弯弯,笑道:“好吃吗?我研究了好几日呢。”
“恩,好吃。”
李夜伸手拂去慕容安嘴角的残渣,道:“林晨的夫人也会来。”
慕容安任由他动作,道:“恩,明天就要看到这位将军夫人的庐山真面目了。”
“小安,你觉得林晨此举的用意何在?”
“一则向我们以示亲近,二则我猜林家已经得到姬氏挑动百越暴乱的消息了吧,而北地……”说道这,慕容安面上有些伤凄,好一会才道:“北地气候有变,从卢其——冷杉盆地吹来的冷空气已经蓄好势了,很快三百年前,那场导致冻死无数人的死寒雪暴就要再度现世了。不知又有多少人会死于这场暴雪,在漫无边际的茫茫白雪之中,幻想江南的春江水暖,然后绝望地死去。僵硬的尸身也被大雪覆盖。”
李夜也有些凄伤,望着书窗外的清丽的蓝天白云,江南春的日暖风携着灼灼桃李的芳香轻轻吹拂着巷子里店家的旌旗,荡出轻柔的弧线,在望不到边界的天穹之下来回拂动,巷子里各色的人声也随之荡上天穹,随之消散。李夜负手静立,良久,最终长叹一声,道:“何以苍生多苦难?”
慕容安起身,行至李夜身旁,语调温柔却无比坚定道:“阿夜,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结束的,你一定会看到一个清平盛世。”
李夜转眼看向慕容安,眉间萦绕着淡淡的忧伤,道:“小安,你觉得我会是个好皇帝吗?”
“是,你一定会是。”
“可是我好怕,这世上有太多初始贤明,最终却凶残暴怨的君王,珩朝在进入最后的一百年间,一直都是这样的情形,初时美好,最终怨怒。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与他们一样的血,你说我有一天会不会也……”
慕容安蓦然想起了暴政亡君李垨了,自己曾在家主的口中听到过他。他说,李垨有着李家人最鲜明的特征,高大健壮,眉目如星,他自幼受到最严格的教育,对黎民百姓十分关心,他最爱的是是扮做农夫与他们一起劳动,滴落的汗水在日光与水光的映衬下,闪出白色的光点。后来其父昏乱,宦官参政,朝纲大乱,百姓民不聊生。他甚至秘密地策划了叛乱,想要结束其父昏庸的统治。但后来其父被大宦官杀死,他趁机斩杀宦官,设立下严苛的律令,此后再未见宦官误国。他登基之时才只有十五岁,却凭借铁血的手腕,平复了当时王胜甲寅之乱,将他的头颅制成酒壶,陈列在晁淼堂上,于是众臣畏惧,再不敢互相结党营私,以谋私利。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景平之治。但后来,不知何缘故。开始大肆调戏朝中众臣的妻女,甚至堂而皇之地将她们宣入内宫,最终□□地死在了床上。由于他的暴政,给李氏王朝,这个统治了嵊州大陆绝大部分领土的第三王朝,敲响了丧钟。也为其子李长盛之死,埋下了祸根。满池荷花苑,帝王颅腔血。
阿夜会变成那样吗?慕容安看着李夜俊朗的眉眼,心想不会的,阿夜不会变成那样的。他是那样温柔,对待所有人都是那样温和有礼,从不会动怒发气。还记得在进入之前,阿夜见到路边的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子,不仅接济了他们,还为他们找好了以后的出路。让其不再挨饿受冻。阿夜怜悯世人,沉痛于这苍生苦难,他不忍见任何一人陷入生存困境,这样的阿夜怎么会是暴政亡君那种人呢?不会的,一定不会的。阿夜这样好,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慕容安拉起他的手,坚定道:“阿夜,我相信你不会的。纵然发生了,你还有我,我一定会将你拉回来的。”
李夜目色深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语道:“小安,若有一日,我真的变成了那副模样,你一定要杀了我。我不想遗臭万年。”
慕容安有些伤心,杀了阿夜?自己怎么做得到,阿夜,我做不到啊……若真有那一日,我……就让我陪着你吧,黄泉碧落,我都会在你身旁。
李夜靠近些,伸手拂开慕容安脸上的略显凌乱的发丝,道:“小安,答应我,好吗?”
慕容安满眼苦涩,道:“阿夜,我不会杀你。我会救你。”
听闻此言,李夜便知小安是不会答应自己了。“小安,谢谢你。”李夜扯出一个笑容,显出高兴的样子。小安,对不起了,你不能做到,我只能拜托旁人了,若那一日到来,以后的路我就不能陪你走了,我只希望,往后余生,安然闲度。
慕容安静静看着他,知晓他在想什么,心中一片惨淡,阿夜,若有一日。你被他人所杀,不要怪我绝情,我一定会杀了对方,再追随你而去。阿夜,我怎么离得开你呢?
二人静静对望着,直到窗沿上飞落来一只云雀。李夜才蓦然回神,松开了手。
……
林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府中大多数的仆人已经睡熟了。只有一个双鬟小童给自己开了门,林晨将马辔交到小童手里,道:“牵去马厩,记得多填些新鲜的草料。”
“是,主人。”
林晨疲倦地进入内院,当他看见清韵院的烛火仍旧燃着时,心中一片温暖。于是,他加快了步伐,走进院落,推开大门,自家夫人果然坐在堂上,纤纤玉手中捻着一根绣花针,熟练地在绣绷上来回动作着,听到响动,抬起头了,眼神温柔,道:“夫君,你回来了啦。”说着,就放下了绣绷,向着林晨走来。
林晨将自家夫人拥入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缓缓暖热着自己疲累的心房。道:“夫人,我好想你。”
妇人脸一红,也喃喃道:“我也想你。”
林晨被自己妇人扶进内室,道:“今日可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林晨疲倦地摆手,道:“启康城又来人了。”
妇人收拾打点杂物的手一愣,道:“说什么了?”
“无非就是那些话。”林晨不想多言,免得污了自家夫人的双耳。
妇人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而开了另一个话头,道:“后日我们将要在浮鼓亭宴请那两位,我可要准备些什么?”
“不用。自然点就好。”
“究竟是谁能让夫君如此看重。”
“明日见到了你就知道了。”
“为何我一定要去?”
“那是因为,我需要夫人为我摇旗呐喊,鼓阵助威啊。”
妇人淡淡一笑,道:“如此,贱妾恭敬不如从命。”
“恩。”林晨进入浴室,打算濯去一日的风尘。
……
李夜摘下慕容安的帷帽,挂在一旁的亭柱上。
慕容安看了眼四周的景物,远处的拱桥遮掩着数点翠绿,菡萏待放,荷香隐幽。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道:“此处倒十分幽雅。”
林晨从廊下走来,远远听见此话,笑道:“能得慕容公子的赞誉,说明此处我算是选对了。”
李夜上前一步,遮住慕容安,躬身行礼道:“见过林都督。”
林晨脚步一顿,随之回礼,道:“阁下客气了,不用如此称呼我,此处又没有外人。”
李夜也随即笑道:“如此,叔明公子安。”
林晨笑着,步入亭中。身后的人也逐渐显露出来。一袭淡青色长衣,流云髻,木簪,最为简单不过的装扮,但当她的脸渐渐露出时,慕容安眼中闪过一丝惊奇。随即笑道:“区区慕容安慕容朔平,见过双刀燕。”
“慕容公子客气了。”冷白的俏脸上,带了些温软,凛冽的眼神中多了丝丝柔和。双手抱拳,身体略微下躬,这是江湖人的礼节。
李夜爽声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双刀燕会是叔明公子的夫人啊。”
双刀燕见礼过后,便退回到林晨身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二位请。”林晨引二人坐下。
李夜,慕容安落座。
“不知二位在军营生活的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
“那就好。”林晨饮下一杯米酒,道:“不知二位最近可有听到什么传闻。”
慕容安一笑,道:“叔明公子可是指朝廷对北地五城的争论貌似有了尘埃落定的趋势了。”
林晨一笑,道:“正是如此。”
慕容安低低笑了一声,道:“不知叔明公子可还记得三百多年前的那场极寒雪暴,史载,雪封万里,玉树冰雕,茫茫无际,整个北地甚至江南大部分的地区也被漫无边际的大学覆盖,所有生命都被掩埋在了厚厚的冰雪之下,而在冰雪之上还有一场足以摧毁王朝的大雪暴,厚达百尺的积雪被凌冽的风刃卷起,撕裂重组,将绝望的气息淬炼,凝聚成一场巨大的风暴,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席卷整个东嵊,摧毁建筑,毁坏农庄,带给人们死亡的气息。李氏王朝第五十六代君王李濬不得已带着成千上万的子民跨过孜江,在茫茫风雪中向南迁徙,无数的人死在了这场迁徙之中,就连他的嫡子也因为伤寒去世。为了填饱肚腹,大批的骡马被宰杀,可等他们想送入口中的时候,却发现早已被冻成了冰炭。他们每经一处,便有成百的尸体被扔下,其中有些人还有微弱的呼吸。冰霜结满他们身体的每一处,不久后就有身后的人扒下他们单衣,穿在自己紫红的躯体之上,继续在这场无望的迁徙中,木然地前行。终于在长达三个月的迁徙之后,他们终于来到火手半岛上的热融大山谷,在此建立了火希堡,也是唯一一个矗立在东嵊的石堡。堡内的星辰空庭长年燃着一束巨大的火焰,用以温暖石堡。在此李氏王朝第五十七位君主登基,并在一年后,带领众人走出热融山谷,回到位于稷黍平原的王宫。而辅佐此代君王的林薪凭借着过人的智慧,重整朝纲。复兴农业,将李氏拉入第三个盛世,元光盛世。由此,筑梅林家登上历史潮岸,观风云波涛汹涌。”
说到这,慕容安似乎有些口渴,李夜递给他一杯清甜的米酒,慕容安接过饮了一口。而一旁的林晨自始至终都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事不关己。“不知区区可有说错?”
林晨静静听完,放下手中的酒杯,道:“慕容公子,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叔明公子觉得呢?”
“崔氏已经对斛律将军动了杀心,而皇帝也已病重。蛮族已经集结大批的兵力向着五城开拔。洪湖铁铺自神雨之战后,便再无胜仗,节节败退。酴州已经送了五批兵力用以补充洪湖铁铺。南越之地,姬氏撤走了大部分的人,但许家却一直被自家内乱与鱼禾平原的叛乱绊住手脚,对南越的掌控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如今才年满十岁,兴隆城内各方势力风起云涌。这南黎……”林晨欲言又止。
慕容安无所畏惧,道:“覆灭前夕。”
“慕容公子这话倒不怕被有心之人听去,告一个大不敬之罪吗?”
“叔明公子难道不是这样认为的?”
“这个……”林晨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情,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可说不清,就好像第一王朝,古朝,历经一千三百年风雨飘摇,也曾面临过如今与大黎相似的境地,但最终还是活了下来,并再度中兴。”
“古朝距今已经四千七百多年,时移世易,怎可用当时的情况比之于今呢?”
林晨抬起眼,眼中一片温和,道:“慕容公子有经世之才,何不入朝为官,或许还可挽救大黎。”
“叔明公子都用了或许二字,这话自己可信?难道历史会因一个人而改变吗?”
“这也说不准。当年祈谙梓入世,不就改变了嵊州的历史走向吗?”
“可他最后却死在了登龙大火之中,还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下的手。”
“慕容公子究竟想说些什么?”
“很简单。”慕容安淡淡一笑,道:“不知叔明公子可有听过游龙吟?”
林晨的脸色终于变了,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惊异地看向一直在旁默默无言的李夜。失声道:“这……”
慕容安冷笑一声,道:“筑梅林家因李氏王朝而兴,最终却是最先背叛李氏王朝的人。如今的南黎,不知可有你们的容身之地啊?”
双刀燕的脸色也陡然一变,道:“历史趋向,人力奈何。”
“是吗?”
“我可听说,当初李溪于边山力抗蛮夷之际,发了数道军情铁书,可是却都被一人压下。所以才会有后来的蛮夷践鼎,李氏王朝覆灭。林晨公子不知对自己这些祖辈的光荣事迹作何感想?”
林晨沉默,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缓缓道:“慕容公子想要我加入你们麾下?”
李夜适时道:“叔明,你一直都是我的挚友,但如今南黎腐朽不堪,你真的还要一味地愚忠下去吗?”
“我……”林晨眼中情绪复杂,最终悠然长叹一声,道:“让我考虑考虑。”
慕容安见状道:“如此,就静待叔明公子佳音了。”
李夜,慕容安起身,各自行了一礼,缓步离开了浮鼓亭。
林晨坐在原地良久,远处的乐音早已停止,日光也已倾斜西落,落在在亭柱上留下弯折的阴影。双刀燕默默看了良久,道:“夫君,先回家吧。”
林晨起身,走到亭边。看着远处含苞待放的荷苞染上金黄的色彩,绿色的阴影格外明亮。“阿婻,我该怎么办?”
“夫君为林家在朝为官的第三人,他们二人找上你,在情理之中,却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
“林家?”林晨苦笑了一声,喃喃道:“真是个梅花为骨,寒雪为神的筑梅林家啊。”
这一刹那间,林晨想起了很多事。时间一如地上的亭柱的倒影倒退回多年前,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回到筑梅城时,满城幽香。远在十里之外,自己就闻到了那股梅香。城外五里,暗合八卦五行青梅林,梅枝斜逸,含苞待放,将筑梅小城掩映在这梅林之下。城头上唯有一方素色丝缎以辨方位,在多年梅香的淬染下,早已香入丝理。穿过掩日遮地的青梅林,来到城下。素色丝缎轻轻飘扬,梅香浓发。当城门开启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梅香扑面而来,隐隐让自己感到些许反胃与恶心。太浓的梅香了,像被人可以淬炼过一样。梅,乃是清雅之物,而梅香,更是雅中之雅,淡中之淡。怎会有如此浓烈的香味?幼时的林晨迷迷糊糊地想。城墙后,站了两人,皆身着缥青宽衣,上绣着数枝寒梅。青黑的长发一半高束,一半垂落。连束发的木簪也刻意采用了梅枝的式样。墨黑的簪身,一头雕着一朵梅花,行动举止间,也仍有梅香逸出。进城后,家家户户门前都种着一株梅树,或大或小,代表着其家的新旧。而梅花多寡与否,则直接决定了其是否有居住在此的资格。一旦被逐出筑梅城,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在寒烟大街上缓缓行驶着,四周一片寂静。行人默默无言地避让,车轮声滚滚如雷。天际之下,唯有这辆玉檀马车缓缓前行,四角的碧色烟纱轻轻飘扬。来到玉霄楼下,高耸入云的玉霄楼在城外望去竟然看不出一点踪迹,林晨有些好奇地想,这是怎么做到的?楼顶的磬声响起,楼门缓缓打开。撞入眼帘的是一扇宏伟的墙,墙上用着墨汁,岱赭,石青,朱砂,白垩,绿土绘了一幅巨大的月下细雪寒梅图。各色的梅花栩栩如生,宛若待绽。一人手执梅灯,立于暗处,静静伫立。林晨默默地看着,感受着他的幽寂,淡青的光芒糅杂着点点月华,洒下一张巨网,紧紧缠绕住林晨幼小的心房。他不由自主地问道:“他是谁?”
身后的侍从闭口不言,只是机械般地重复道:“请小主人进去。” 林晨下车落地,沿墙而走,走入林府。身后的路渐渐被重锁的楼门隔绝,马车,侍从无言地留在原地,直至再寻不见。林晨有种莫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可能自己再也回不去。旷阔的天地,原野上萧萧的风,林间夜莺的鸣啼,枝头初生的嫩黄淡绿,湿软的草地伴着微寒的潺潺流水……都似乎蒙上了烟影轻纱逐渐离自己远去,最终化为点点星光消散。
过玉霄楼十里,才到林府。林晨慢慢地走着,看着眼前一道又一道的红色朱门次第开,入眼的是一株硕大的古梅,墨黑的枝干上满是枯皱的树纹,风霜划下一刀又一刀,古梅反复愈合,直至隆起一处又一处的树苞。淡白色的六瓣梅花生于枝头,遮天蔽日。一眼望去,只见花不见人。梅香充盈天地,与清风共舞,与蓝天相映。城中千株梅花,不及其千万分之一。原来宏伟到极致,不需要任何语言诉说,只需简简单单地立在那里,便可令一切事物见绌惭愧,令众人争相膜拜。林晨幼小的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梅树。
女侍见此,道:“小主人,有所不知,这古梅乃是从第二王朝传下来的古物,已逾两千年历史,五百年前,林氏先祖发现了它,并以此为凭,修建了这筑梅城。”
“原来如此。”
“小主人,这边请。家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恩。”
林晨小心翼翼地绕过这株古梅,穿过重重回廊,数道庭院,在一处紫色梅树前停了下来。侍女不入庭院,同庭中的扫叶人说了几句,林晨看着庭院中的扫叶人,腰缠彩绳,头戴银饰,脚腕处系着数个银铃。肤色白皙若雪,身段极其风流。一双分外多情的盈盈桃花眼,眼中还带了若有似无的水意。扫叶人转过头来,上下扫了一眼林晨,眼中带了些鄙薄。这令林晨极不舒服,但又无可奈何。过了好一会儿,扫叶人才缓缓步入后院。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林晨听见了一声极为明显的钟声。侍女带着他走入庭院,很快,后院走出另外两位女侍,装束极为华丽,层层重叠的绯色轻纱,拂动着裙边的落花。头上珍珠碧玉步摇一前一后流荡着。
“请随我来。”林晨默然跟上,身后侍女即刻退出了庭院,关闭庭门。林晨被带入了一间宽阔的雪玉屋子,素练绕房,白梅点缀,就连梁上的流苏都是极为雅致的菱白。一扇高大的屏风伫立在林晨眼前,屏风是用整块的烟云碧玉琢磨而成,上绘流云绕树,孤翁垂钓,渚清鸟飞,芦苇轻烟。是遗世独立,孤高自傲的名画。
屏风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你就是我那姨姐流落在外的嫡子?”
“是。”
屏风里传来一声轻笑,道:“如此,你便留在这里吧。”
……
双刀燕看了良久,日已西沉,天边金色流云早已回褪本色,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林晨却如石一般伫立,万物不扰。双刀燕有些担心,不由得出声道:“夫君?”
林晨的回忆被打断,猛然惊醒。转过身来,眼中风云尽收,回复平和,道:“夫人,怎么了?”
“夫君,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回家再慢慢商量对策如何?”
“恩,好,一切听夫人的。”
林晨带着双刀燕随之远去,约莫一刻钟之后。从廊下才缓缓走来两人,收拾掉这一桌分毫未动的美味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