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颂》盆满钵满

4、盗圣 第三章

　　两日后。

　　晨光熹微，天方露出鱼肚白，浅浅的弯月尚悬于天际。

　　五更的梆子甫过，城池尚在酣睡之际。

　　萧子期牵着马，从角门悄然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定西侯府。马蹄声阵阵，沿长街一路至城门楼。

　　城门初开时，萧子期迎着初升的旭日，念念不舍回望巍峨的广水城，纵马东去。

　　滚滚尘土中，一人一马的身影渐行渐远，逐渐将广水城甩在身后。

　　一个时辰后，浅溪畔。

　　萧子期稍作休整。她松开缰绳，枣红色的骏马甩着马头，踢踢踏踏迈入浅溪，惬意地饮起水来。

　　萧子期弯腰将随身带的水壶灌满，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又掰了块炊饼放入口中，尚不及下咽，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伴随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其中一道火红的正怒气腾腾地狂奔而来。

　　萧子越翻身下马，动作太急裙裾被马镫绊住，脚步踉跄，差点摔了一跤。她反手给了马臀一鞭，提着裙摆噔噔噔跑到萧子期面前，抬手就要拧她耳朵。

　　“没良心的小老三，姐姐平时怎么对你的，竟敢不告而别。”

　　萧子越快语连珠，噼里啪啦数落不带停顿说得口渴了，抢过萧子期腰间的水壶猛灌一口。

　　“你不告诉阿姐也罢，连我都瞒着，咱两什么交情，你自己说是不是没良心。”萧子越又想拧耳朵。

　　萧子期微微侧身，避开二姐魔爪，不接茬也不辩驳，就在一旁讪讪地笑。

　　萧子越独角戏没意思，扯过溪边枣红马的缰绳，递给萧子期。马饮水中断闹情绪尥蹶子，萧子越直接一巴掌，给马扇懵了，蔫头耷脑走到主人面前。

　　“傻愣着干嘛，赶路呀。”

　　萧子越一个呼哨喊回自己的马，翻身而上，马鞭向前，煞有几分指点江山架势。

　　萧子期扭头望向一同赶来的元叔，元叔比萧子越稍晚片刻，两人前后脚。他是泸川萧氏的大管家，也是萧子虞的心腹。

　　元叔微微摇头。萧子期心有底了。

　　她接过缰绳，安抚地摸摸枣红马浓密的鬃毛，冲萧子越抱拳：“归期不定，二姐你好自珍重。”

　　萧子越摸头不知脑。她一夹马腹，马纹丝不动，垂眸向下。元叔立于马侧，一只枯槁却有力的手不知何时正按住了马头。

　　“元叔，我跟老三要赶路，你送到这就够了。”

　　元叔：“郡主命二小姐送完三小姐，即刻折返。”

　　萧子越掏了掏耳廓，满脸不可置信，“阿姐让我回去，我怎么不知道。”

　　元叔沉稳的面容罕见出现一丝裂痕，他无奈道：“郡主尚未交代，您便夺门而出。”

　　萧子越眼珠咕噜咕噜转，耍赖道：“我没听见就不算。元叔你自己回去吧，就当没看见我跟老三。”

　　她扯扯缰绳，马一动不动，刚举起马鞭，在元叔那古井无波却又压迫感十足的眼神下，讪讪放下。她翻身下马，一跺脚，气呼呼扭头跑了。

　　萧子越走后，元叔掏出一柄剑，双手奉于萧子期。

　　“此剑名竹影，削铁如泥，传自萧氏亲近长辈。郡主命老夫送予三小姐防身。”

　　萧子期拔剑出鞘，剑身不过一指，剑体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冷芒。她扬起一截枯草，轻轻挥动剑柄，枯草自中一分为二，切口平整光滑，仿佛生来便是两段。

　　好剑！

　　萧子期收剑入鞘，举剑行礼：“请元叔替我谢过阿姐。行走江湖，我必不堕竹影威名。”

　　元叔微微一笑，说不出的洒脱：“长辈慈心，哪有什么威名，三小姐用得上就好。”

　　“我收集了古籍中的治牙秘方，汇编成册，置于内院书案，稍后还请元叔寻名医论证，择其善者从之。阿姐牙疼困恼已久，希望能派上用场。”

　　“三小姐有心了。”

　　萧子期颔首，“我离家远行，二姐又活泼跳脱，阿姐的事烦元叔多费心。”

　　“老夫的职责便是护佑萧氏主脉，请三小姐安心。”元叔神色郑重。

　　元叔行事老道，又是老牌宗师，长姐欲动族中旁支，有他在萧子期安心不少。她正待开口，便见不远处萧子越又折了回来。

　　她横了眼元叔，冷哼一声。这才虎着脸塞给萧子期一件金丝软甲。软甲细密，萧子期接过时，指腹传来浅浅的余温。

　　是萧子越刚脱下的贴身软甲。

　　萧子期眼眶微红，她刚张口，便被萧子越强硬打断：“不许说谢。”

　　“二姐。”

　　萧子越侧身，避开萧子期濡幕的眼神。她眼角红红的，眼眶噙着泪，硬撑着不掉下来，口气仍旧生硬。

　　“走吧，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忽然，萧子越被人抱住，熟悉气息紧紧包裹着她，她卷缩的十指缓缓松开也狠狠地回了妹妹一个拥抱。

　　泪水克制不住夺眶而出。

　　萧子越抹泪，扭头塞给萧子期一包金块，推开她：“快走，快走，二姐就剩这点家当了。”

　　萧子期破涕为笑。

　　烟花三月，阳光正好。萧子期辞别亲人，朝东而去。

　　响午时分，萧子期茶寮歇脚，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后面，脏兮兮的烧火丫头冲她咧齿一笑，讨好又熟悉。

　　“小姐，带上我吧。”

　　银翘脚边包裹满满当当，几欲撑破包裹皮。她端着一摞刚出炉的羊肉包子，腾腾水汽后，笑得一脸傻气。

　　萧子期敲敲她的小脑袋，宠溺又无奈，捎上这件特殊“行李”。

　　“小姐，我提前一天就来茶寮，聪明吧。”

　　“方圆十里，就这座茶寮临路干净，掌柜娘子的羊肉包子又好吃。”

　　“羊肉汤也不错。掌柜娘子还教我煮汤呢。”

　　“要不，你回去？”

　　“不，银翘是小姐的丫头，小姐去哪我去哪。小姐千万别扔下银翘。”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扔下银翘的意思吗？”

　　“在啰嗦就回去煮羊汤！”

　　银翘双手捂嘴，灵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古道漫漫，主仆二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渐行渐远，叽叽喳喳的女声与春日的勃勃生机交相辉映，融入春的气息，成为春景的一部分。

　　*

　　星云湖，绿柳庄。

　　春意渐浓，春风吹拂两岸虬曲的柳树，沉寂了一冬的杨柳不知不觉间冒出尖尖嫩芽。翠绿一片倒映在波光粼粼湖面上，湖水也似乎沾染了春的气息，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星云湖畔，几艘竹排泊在岸边，有女子薄纱遮面，白衣飘飘，芊芊素手轻摇竹桨，仿佛在等什么人。

　　萧子期主仆二人风尘仆仆赶到星云湖畔。摇桨的白衣女子好奇打量他们，半响才迟疑改口。

　　“可是广水贵客？”

　　萧子期点头行礼。女子抿唇一笑，隔着薄纱都能感受其容颜秀丽。她身形消瘦，摇桨速度却不慢。不过半柱香，便将二人平稳护送至湖心岛的绿柳庄。

　　沿途，青竹简单扼要介绍绿柳庄情形，言道，自上任庄主仙逝后，绿柳庄便闭门谢客，又因现任庄主萧紫衣素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称，常有狷狂浪子企图登岛窥探，怠慢贵客还望海涵。

　　萧子期见她言之有物，不卑不亢，对绿柳庄之人顿生好感。

　　三人自大门入庄，沿途杨柳依依，青翠之色处处可见，令人不觉神清气爽。步入庄内，不停有白衣女子冲青竹施礼问好，后者也款款回礼。

　　不像江湖门派，倒像簪缨世家。

　　三人行至一垂花拱门，青竹躬身退下。

　　萧子期甫踏入拱门，耳畔传来一阵清丽婉转的琴音，琴声入耳，如清泉叮咚，又如春风拂面，凡尘俗世的嘈杂在这一刻消失殆尽。甚至，她体内无时无刻不在沸腾的气血都安静了下来。

　　萧子期一惊，抬眸远眺。

　　便见一容貌惊绝，宛如神仙妃子的女子款款而来。她一袭白裙，如瀑的青丝仅用白色的绳结系起，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浑身无一点珠翠，却美的触目惊心。

　　萧子期恍恍惚惚想起一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想到便念了出来。

　　萧紫衣莞尔，笑道：“三小姐还是这般有趣。”

　　萧子期从美色中回过神来，好奇道：“庄主认识我？”

　　美成萧紫衣这样，萧子期不认为自己见过会没印象。萧紫衣没正面回答，芊芊素手指向方才弹奏的七弦瑶琴。

　　萧子期定睛一看，居然是泸川萧氏的传承之物-秋月琴。她越发不解，这位美若天仙的绿柳庄庄主与自家究竟有何渊源，阿姐珍藏的秋月琴居然在她手中。

　　萧紫衣抿唇一笑，又惊艳到萧子期。她错开目光，努力找回神智。萧紫衣好似已经习惯人们对她容貌的沉溺，她将萧子期引入凉亭，吩咐弟子上茶。

　　萧紫衣的洒脱感染萧子期，她也慢慢放开了。阿姐引荐的人，姓萧又持有秋月琴，应是可以信任之人。

　　她将心中疑问道出，然后目光灼灼盯着眼前的绿柳庄庄主，面色不改，心却怦怦狂跳，仿佛要跃出胸膛。

　　萧紫衣沉吟半响，茶水凉透，才徐徐开口。

　　“历来武者晋升宗师，确会改变武者自身的气性。但这种改变多为契合功法的调整，如修习刚烈的功法，人会变得霸道强势，修习轻灵功法，人会变得洒脱自然，若功法阴柔，亦会偏执狠辣。”

　　“宗师一途，追求极致，无论气血、内劲、武技还是性格。”

　　萧紫衣以自身举例，“如我以音律晋宗师，音道至真至诚，不喜虚情假意，我亦如此。”

　　萧紫衣蹙眉，轻愁笼罩眉目，“但身形体态的改变，还真是闻所未闻。”

　　萧子期翻遍世家典籍没找到记载，原以为武林江湖会有出路，没想到资深江湖中人萧紫衣也没听过。她的心沉入谷底。

　　“不过。”

　　“如果单纯的体型遮掩，我倒听过一种说法。”

　　闻言，萧子期目光灼灼，屏气凝神：“愿闻其详。”

　　“相传前朝时，三教九流中有一门，名盗门。盗门以摸金探宝为生。为方便入墓，门人自小修习一门名叫缩骨功的特殊功法。”

　　“传言缩骨功修至大成，不仅可以改变体态，还能换容、易骨改穴，比普通的易容术不知精妙多少倍，一般宗师认都分辨不得。盗门中人正是靠此法躲过无数苦主追杀。”

　　萧子期双目放光，追问道：“缩骨功现在何处？”

　　萧紫衣摇头。

　　“缩骨功早已失传。盗门中人到处挖坟掘墓，还不知低调行事。许多年前，某任门主惹到不该惹的大人物，被正道合围灭门，销匿于江湖。最后一名门人应该是二十年前纵横江湖的白九。”

　　“白九。”萧子期呢喃。

　　凉亭忽而响起一道惊呼声。

　　“盗圣白九！”

　　银翘神色激动，手舞足蹈，不慎打翻杯盏，茶水淌了一桌。

　　“传说盗圣飞檐走壁，来去无踪，想偷什么偷什么。最夸张的一次，众目睽睽下，不仅拿了宫中贵妃娘娘头上金簪，还顺走了她的绣鞋。”

　　萧子期满头黑线，江湖传言也就哄哄银翘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将目光移向萧紫衣，却发现后者神色一滞，脸上流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萧紫衣轻咳两声，道：“白九自封盗圣，行事高调。他为盛名所累，跟人打赌跑皇宫撒野，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萧子期挑眉，这位“盗圣”还真是作死的一把好手。

　　晋皇宫乃帝王居所，守备森严高手无数，战血卫随便拎一个能锤爆所谓的江湖高人。白九胆大包天闯皇宫，只能说无知者无畏。

　　缩骨功是突破口，白九却不知所踪，萧子期顿时陷入困境。

　　萧紫衣美目一闪：“我不知道白九在哪，不代表其他人不知道。”

　　“谁知道？”萧子期与银翘异口同声。

　　银翘心疼自家小姐，堂堂世家贵女，因为身形魁梧及笄当天惨遭退婚，五姓望族休说嫡小姐，庶出的又何曾受过此等羞辱。

　　小姐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指不定多伤心。银翘越想越气，若缩骨功真能让小姐恢复体型，别说皇宫，龙潭虎穴她也要闯一闯。

　　“青阳道长。”

　　萧紫衣细细道来。

　　现今江湖门派无数，执牛耳者唯三宗四派。三宗同根同源，昔日晋太/祖钟离昧于不周山大败天下英雄，无始宗宗主命丧其手，威压中原武林三百年之久的无始宗主脉屠尽，支脉分裂成少阳、丹阳、恒阳三派。

　　钟离昧义子钟少阳入主少阳，为三宗之首。丹阳宗主攻丹道，属于江湖中的技术流，富甲一方。

　　恒阳宗以卦术闻名，传承稀薄，一代仅一人。现任宗主青阳道长创天地人三榜，品鉴武林群雄，江湖中人皆以榜上有名为荣。

　　萧紫衣略一解释，萧子期便了然于心。

　　江湖纷争无非名利二字。青阳道长搞出天地人三榜，江湖中人欲扬名，就绕不开他。

　　居高位者，果非等闲之辈。

　　三宗互为臂膀，辖制各派，不愧是武林之首。

　　“三月三龙门山，龙门论战五年一次，是江湖少有的武林盛事。青阳道长定会前往。他熟知江湖中事。若寻白九，找他准没错。”

　　绿柳庄虽非三宗四派，但上代庄主柳琴与恒阳宗颇有渊源，萧紫衣手书一封交予萧子期，言明她乃绿柳庄贵客，请青阳道长帮忙打听盗圣白九的下落。

　　萧紫衣本欲与二人同行，被萧子期拒绝，最终两人各退一步，萧紫衣不与之同行，但萧子期需接手绿柳庄在外的江湖势力。

　　两人达成共识，萧子期和银翘带上手书，饱餐一顿后，快马扬鞭朝龙门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