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颂》盆满钵满

3、远行 第二章

　　日落时分，天边晚霞绚丽，夕阳的余晖洒在定西侯府后院八角凉亭上，青砖红瓦镀了金色的光。

　　亭中，萧氏三女围炉煮茶，茶香袅袅，随晚风徐徐飘散。

　　退婚风波已过去三日，萧子越仍愤愤不平，嘴里嘟嚷着裴氏的坏话，一刻不得停。萧子虞耳畔嗡嗡的，眼角余光瞥见被退婚的小妹正一口一口吃栗子糕，没心没肺模样。后槽牙隐隐作痛。

　　萧子虞：“裴母以貌取人，短视刻薄。裴潜性情软弱，缺乏主见。这桩婚事退了也好。”

　　萧子越忙不迭接茬：“我早说江夏裴趋炎附势，风往哪吹往哪倒。以前咱爹武艺高，势力大，裴家老小屁颠屁颠来广水求亲，好话说了一箩筐，那架势。”

　　萧子越撸起袖子，唾沫横飞：“恨不得把年幼的老三打包带走。如今爹闭关十年，音讯全无，咱家势力收缩，裴家就派一对脑瓜糊退婚，羞辱老三，一家子王八蛋。”

　　萧子越边骂边跳脚，那张牙舞爪“泼妇”样，看得萧子虞牙又疼了。

　　萧氏三姝自幼失母，萧父闭关，次女三女由长姐带大，姐妹感情甚笃。不过，萧子虞望着眼前两妹妹，老二闹腾跳脱一点就着，老三没心没肺事事不往心里搁，深感家庭教育道阻且长。

　　她用力揉了揉下颚，作痛的后槽牙缓解些许，没那么疼了。

　　萧子越双手掐腰，将裴氏、裴母、裴潜轮番数落了个遍，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裴氏垃圾，配不上萧子期。她越说越没边，连定下婚约的祖父也埋怨上了，说他老眼昏花，识人不清，把老三往火坑里推。

　　萧子虞眉头紧锁，呵斥道：“萧子越，谁让你妄议长辈。”

　　“那日也是，裴夫人刁钻，你甭理她便是，何必跳起来给人一耳光。”

　　萧子越不服，嘴硬道：“你把裴潜揍得半死，我打他娘怎么了。”说完还嫌不够，小声补了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萧子虞牙更疼了。“裴潜是裴潜，裴夫人是裴夫人。”

　　萧子越呛声：“反正蛇虫鼠蚁一窝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裴家拿直系隔房的次孙配咱家主脉的嫡女，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我打他一顿算轻了。”

　　萧子越拿肩膀撞紧挨的萧子期，神情嘚瑟地寻求认同：“是吧，老三。”

　　世家大族，直系与旁支云泥之别，直系主脉才是世家的根本。部分世族甚至将旁支视为仆从，供其驱使。这也是萧子虞同意退婚的主要原因。萧子越懂的，执掌梁州的泸川郡主，只会想得更深。

　　不过聪明不代表可以口无遮拦。

　　萧子虞语气缓和，态度不变。

　　“长幼有序，长辈不慈，不代表晚辈可以恶语谩骂。殊不知女子温婉贤淑，何该。”

　　萧子虞话没说完。萧子越吐吐舌头，扭头就跑。眨眼便消失在凉亭，在一眨眼，后院也不见人影。

　　萧子虞……

　　她侧身正待开口。

　　萧子期抢先道：“阿姐，我不在意，我真不在意。天下美人如林，裴潜没了，还有张潜，李潜，王潜。何必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萧子虞……

　　萧子期没感受到她姐的无语，她本无意裴潜。

　　萧子期并非古代土著。她前世打工，一路从普通员工奋斗到创业公司元老，缔造的医药公司A股上市，市值百亿。好不容易爬上人生巅峰，尚未享受生活，年纪轻轻就过劳猝死。再睁眼时，便成了萧豫章初生的三女儿。衣食无忧，不用奋斗，舒舒服服躺到十五岁，被告知要与裴氏联姻。

　　及笄前，她绞尽脑汁找理由解除婚约。及笄后，喜从天降，裴潜主动退婚。退婚当晚，她多干了一盆白饭。

　　不过阿姐不好受她理解。裴夫人满嘴胡咧，但她有点说得没错：萧子期武骨低劣，在以武立国的大晋，唯有依靠他人才能安身立命。

　　当今天下，以武立国，武者掌权。存武骨，练内劲，习武技，是为武者。武者以武骨论优劣，没有武骨的普通人勤学苦练终其一生不过武徒，视为不入流。只有拥有上等武骨的武者，才能晋升宗师，威震一方，左右天下。

　　武骨的用途在于转换气血。天下之大，除了武者还有异兽，异兽种类繁多，血气充沛远胜人类。武者身怀武骨，武骨像一个高速运转的转换器，将异兽的血气转换为武者气血，凭功法修炼出内劲，提升武技。

　　武骨的优劣决定了气血转换的速度，上等武骨又快又好，下等武骨又慢又钝。一言以敝，武骨决定了武者上线，最能体现武人天赋。

　　因为萧子期的下等武骨，萧太爷才给她定下这门亲事，想着裴氏势弱不敢苛待萧氏女，是个好归宿。谁曾想，裴氏外忠内奸，见萧氏势减，背信弃义，耍手段悔婚。

　　众人不知，萧子期两世为人，十岁那年，偶然觉醒了天赋外挂-破境珠。

　　破境珠无需宿主苦修气血，只要能量摄入充足，一莽到底，直接破镜。如果说武骨是羊肠小道，一步一程，全靠水滴石穿。破境珠就是高速公路，给油就跑，车速飙出一百四十。

　　不过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外挂也不例外。破境珠需要大量能量，且摄入的血气它取七，宿主只能留三。这就导致觉醒之后，萧子期食量暴涨，对异兽的需求尤其旺盛。若不满足破境珠能量缺口，她便挠心挠肺的饿。

　　饿的滋味逼疯咸鱼。

　　萧子期不停吃，身形从十岁的盘正条顺吃成如今的膀大腰圆，武境却也晋升易髓，距宗师一步之遥。

　　破境珠过于逆天，萧子期并未告诉任何人。但她突飞猛进的武境，瞒得过所有人，瞒不过心细如发的长姐。

　　萧子虞检查后，未发现邪功歪路的影子，便帮妹妹保守秘密，还替她想了个天生神力的由头，掩饰与她下等武骨不符的实力。
　　萧子期已至易髓，下一步便是宗师。

　　十五岁的宗师世所罕见，下等武骨更是闻所未闻。破镜珠突破武学常识，利益牵扯太大，在萧豫章出关前，萧子虞不一定保得住它，还会给姐妹至亲带来巨大麻烦。

　　同时，萧子期晋升宗师，体型再次壮大。泰坦巨熊的身形，她根本无法解释。所以，在找到解决天赋和体型前，萧子期不能晋升宗师。可体内澎湃汹涌的气血无时无刻提醒她，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阿姐，我想外出游历。”

　　萧子虞思索片刻，同意了。

　　“裴潜虽写下退婚书，也承诺昭告天下。但江夏裴氏素来沽名钓誉，定会推诿拖延，甚至不了了之。你出去散散心也好，其他的交给我。”

　　“世人肤浅，常以貌取人。小妹切莫妄自菲薄，因退婚怀疑自己。我萧子虞的妹妹，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萧子虞神色郑重，掷地有声：“家里永远支持你。”

　　萧子期心里像揣了个热乎乎的小火炉，从内暖到外，暖烘烘的。

　　“阿姐，我知道。”

　　萧子虞追问：“去哪决定了吗？”

　　当今武林以三宗四派为首，而三宗四派多聚于江南。江南群英荟萃，武运昌隆。萧子期在梁州寻而不得，就想去江南碰碰运气。

　　听闻萧子期计划，萧子虞不置可否。她足尖轻点，跃出凉亭，悬于后院荷花池的水面上，冲萧子期挥手。

　　“练练。”

　　萧子期紧随其后也跃出凉亭。她自知武境不如宗师境的大姐，率先出拳，沛然拳劲形成巨大的黑色气旋直冲萧子虞。

　　萧子虞对“黑旋风”视而不见。只见她右手握拳，冲气旋顶端轰了一下。这一拳轻若鸿毛，萧子期甚至没感受到任何内劲的波动，“黑旋风”就轰然崩散，除了池面荡起微微涟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萧子期出现空档，动作滞后半息。萧子虞欺身上前，短短数息便砸出近百拳。狂风骤雨般的拳头落在萧子期身上，她仿佛惊涛骇浪中一叶扁舟，风雨飘摇，全程只能狼狈防守。

　　萧子虞彻底掌握战斗节奏。荷花池边，萧子期被揍得呼天喊地，惨叫连连。终于，萧子虞累了，收了拳头。萧子期装若无骨摊在后院草坪上，哪哪都疼。

　　萧子虞将她扶正，指尖在背心、腋下飞速点了几下，又拾起双臂朝后猛地一扯。萧子期咻地坐了起来。

　　她眼角含泪，委屈巴巴：“姐。”

　　萧子虞拍拍她的臂膀，语气稍缓：“这点疼都受不住，怎么闯荡江湖。”

　　“在广水城，有人都捧着你让着你，出去了敌人可不会手下留情。招子放亮，小心谨慎，总比丢了命强。”

　　萧子期感觉长姐点过的地方麻麻的，很舒爽。她环住萧子虞的腰，拿脑袋蹭姐姐的脖颈，撒娇道：“谢谢阿姐。”

　　萧子虞痒，推妹妹，却未用全力。半响，她无奈道：“你们两，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嘻嘻。”萧子期舔着脸笑：“谁叫阿姐疼我们呢。”

　　“此去江南鱼龙混杂，切莫掉以轻心。”

　　萧子虞叮嘱道：“武师之中，你内劲深厚，耐力持久，但武技生疏，经验不足。”

　　“与人对敌，胜负常在须臾，稍露破绽，便会落于下风。就像方才，你明明有还手的机会，却一直被动挨打。”

　　萧子期目光一凝。她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前世守法公民，今生世家嫡女，她潜意识里就不想取人性命。而对江湖中人来讲，厮杀就似家常便饭，可没有点到为止之说。

　　犹豫就会落败，落败意味着丢命。

　　“也怪我，之前没有刻意带你实战。”萧子虞自责。

　　萧子期安慰她，“阿姐，你也知道我素来怕麻烦，出外游历定老老实实，不惹是非。”

　　闻言，萧子虞更不放心了：“你不惹事生非，不代表是非不找你。这样吧，我让族内的宗师供奉陪你去。”

　　萧子期连连摆手，“不用，我去散心，又不是打架。族内宗师供奉要修炼，还要完成家族任务，陪我闲逛，岂非大材小用。”

　　萧子虞闻弦知雅意，神情迅速由晴空万里转为乌云密布。她最听不得人说小妹无用。

　　“族内有人说你了。” 萧子虞语气笃定。

　　萧子期可不帮那帮捧高踩低的族亲解释。她的沉默表示肯定。萧子虞怒极反笑。她心思一转，立即决定停发部分供奉的排云兽份例，在给他们派到极西大漠出使一番。一来一回小两年，远离故土，够他们反思了。

　　异兽排云兽乃萧氏主脉所有，而萧氏供奉会根据家族贡献被赐予份例不等的异兽资源。往日萧氏族亲仗着与主脉沾亲带故，时常多领多占。萧子虞顾念亲戚情面，不予计较。今触碰到萧子期这块逆鳞，可不得前尘往事一起算。

　　萧子虞想到整治族人，便不强求萧子期携带供奉。她给妹妹推荐了另一位护身符：绿柳庄庄主-萧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