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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十殿 我还想见一 ...

  •   深渊,如鬼爪般的枯树阴森森立在两旁,只余中间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平坦大道。

      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拉扯,林弋脚底不听使唤地向前走去。

      不,不对,这是哪里。晕头转向的她忽的清醒,停下脚步。身侧不时有人擦过,他们皆同她方才一般,木然往前走。

      奇怪,林弋心中嘀咕,正要回头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她侧头望去,差点失声尖叫。

      “嘘——”焦黑骨头伸出一根手骨掩在空洞洞的口上,他示意林弋继续往前走。

      “别回头,被鬼差发现了,是要直接送往第二殿的。”他与林弋并排走着。

      “第二殿?”

      “那是要受尽苦难的地方。”

      “这是哪?”林弋问。

      焦黑骨头愕然:“你不知道?!”

      这声极大,引得旁边湿漉漉的披头散发人驻足侧目。林弋被那从头发缝隙中露出的凶光吓得一惊,焦黑骨头忙冲浸死鬼抱拳致歉。浸死鬼却直勾勾地盯住他们,空气诡异得可怕。

      “娘的,杵木头杵那干哈!”后面传来骂骂咧咧声,一头撞在浸死鬼后背的“人”骂道。

      接着叫骂声一声盖过一声,因着他们这处堵塞,后头的人全一个接一个撞了一排。

      浸死鬼这时才慢慢转过脸,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走走走。”焦黑骨头催促着林弋,两人走得飞快。

      “你当真不知道这是哪?”焦黑骨头低促问。

      见林弋一脸迷糊,他狠狠叹一口气,道:“你已经死了,宝贝。”

      死,死了?林弋脚下一踉跄,她什么时候死的?之前发生了什么?

      焦黑骨头用手指了指她的脖子,林弋刹时觉得颈部一阵凉痛,伸手一摸,见得满手鲜红。拔剑自刎的那幕场景回现,她记起来了,自己是真的死了。而且,好像还不止死过一回。

      “那我们现在是去哪?”林弋问。

      焦黑骨头嫌弃地看她一眼:“做人时窝囊不要紧,怎么做鬼了也这么糊涂。”随后他道,“第一殿,第一殿审功过,若是平生功过两半,便送入第十殿往生。”

      “若是生前作恶多端呢?”

      “那便送往第二、三、四五直至第十殿,总得先将身上罪孽洗净,才得往生。”

      “第二、三四五……殿是什么啊?”林弋好奇。

      焦黑骨头变得一脸神秘,压低声音:“让鬼痛不欲生的地方。”

      林弋想着他方才的话,按他这么说,那哥哥姐姐应当时被送往第十殿了吧,或许,他们早已往生。

      “排队了排队了。第一殿到了。”焦黑骨头扯了扯林弋。

      林弋踮脚看着前头乌泱泱一队的鬼头,在最前面,是一处高台,高台上两人站着,一人手持簿子,一人左手持笏。那持笏的人审视上台的鬼,点点头,持簿子的人细笔一勾,那鬼连连道谢后便被一旁鬼差引走了。

      真神奇,初入地府的林弋好奇望着。

      “欸欸欸,那是做什么?”林弋推了推面前的焦黑骨头。只见高台上,鬼差将一鬼押在一方莲花宝座底的明镜前,那鬼不知看见了什么,大呼冤枉。可台上人却习以为常,挥挥手罢,那鬼便被鬼差用铁索套住脖子,扔进了旁边的断崖。

      “那,那是怎么回事?!”林弋问。

      “孽镜台前一照,生前恶事便知,”焦黑骨头解释。

      “可会有含冤而死的人?你看,他们审得这般快,好像只是为了应付了事。”林弋悄悄念叨。确实,就方才的谈话之间,他们前头只剩几个人了。一眼一笔,一个人的生平功过便这么快就能判清了么?

      “姑奶奶嘞,管好你自己,旁的事莫问。”焦黑骨头说。

      很快,轮到焦黑骨头了。

      台上络腮长须头戴方冠的殿阎罗觑了焦黑骨头一眼,原来这堆骨头生前是个书生,久考功名不就,一日夜间读书时,趴在桌案上睡着了,不慎将旁边烛台打翻,醒来时已是火海滔天。

      生前无什么大恶。第一殿阎罗点点头,便将他划去了第十殿。

      “我在那等你。”焦黑骨头松了口气,喜洋洋的。虽说他晓得自己没做恶事,可上高台前还是吊着一口气,他怕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自己便落去了第二殿,毕竟,判功过这档子事,谁也不晓得面前那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弋站在第一殿阎罗面前,那阎罗目光如炬,可只看了她一眼后,沉沉的面色变得更重。边上执笔记录的人也合拢簿子,认真看着林弋。

      林弋心道不妙,便见殿阎罗摆了摆手,鬼差上前,把她押上孽镜台。

      明镜之中,只映出张面容姣好的脸庞。林弋与镜中自己对望片刻,忽的明白过来,她压不住心中喜悦,眼底俱是欣喜意,抬眼望着旁边的正要套住她脖颈的鬼差。

      人高马大的鬼差面上第一次出现了迷惑的表情,他收起锁链,等那审判功过的阎罗发话。

      却见那阎罗大手潇洒一挥,鬼差得命,重新提起锁链,向林弋套来。

      林弋见状,一个骨碌翻身,从孽镜台上滚下,站在第一殿阎落面前,目无畏惧意:“都说阎罗公正,可我生前未做恶事,这孽镜台也未照出丝毫,为何要把我押下去?”

      第一殿阎罗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出言顶撞,他在地府干了这么久的活,今儿真是头一次见。他只威严道:“我说你有恶你便有恶,竖鬼岂敢辩驳?”

      林弋不管,她自认平生未作恶事问心无愧,驳斥道:“你若这般,我便要同你上头的人告状,说你滥用职权,不分是非,错判好鬼。”

      上头的人?第一殿阎罗听得这四个字,心中一紧,他确实是从面前这女鬼身上嗅出了一丝熟悉又令人厌恶的气息。当年因着先鬼王那事,那人大闹地府,第一殿也没逃过他的荼毒。功过簿便是被他烧得个一干二净,害得他连加了几百年的班才把新的功过簿赶出来。如今在林弋身上闻得当年那冤家的气息,他便把旧账一并也算到了林弋头上。

      旁边拿簿子的人走上前,附在第一殿阎罗耳前:“大人,稍安勿躁。若这姑娘真与那人有些关系,此事倒还真是棘手。”

      第一殿阎罗心中怨怒难平,他横眉怒目道:“那人早就不知所踪,他还能管得着不成?”

      “虽说不知所踪,但我曾在怨灵海畔听说,当年诛鬼王一事,他是受仙人指点。因此桩功德,在仙山谋了份职。”主事低眉顺眼道。

      第一殿阎罗眉目稍敛,若真是这般,仙山上的人他倒真得罪不起。

      主事顺水推舟又献上一计:“不如把她推到第五殿去。那处的大人不是专门喜欢管冤屈事么?若有真有冤情,到时那人寻下来,我们也可以承半份恩情。若是旁的,这罪责无论如何也担不到我们头上。”

      第一殿阎罗手指在象笏上敲了敲,又转过眼在林弋身上提溜一圈。主事心领神会,晓得他这是应了,于是对林弋说道:“大人判功过绝不会看走眼。若姑娘执意以为自己无大恶,那便去第五殿看看。”

      “第五殿?”林弋问。

      “对,第五殿望乡台,望见身后事。”主事温温道。

      林弋将信将疑,但也别无他法。鬼差听令,又开始准备套锁链,林弋匆忙避开,躲在主事同一殿阎罗身后。

      锁链不偏不倚正朝一殿阎罗身上套来。

      一殿阎罗和主事:……

      鬼差慌张收回锁链,正欲再套,听得阎罗怒道:“算了,让她走过去罢。”

      第五殿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之下,旁边便是漆黑沉静的海,无数绿色条带状漂浮在海水之中。不过一道屏障将海与岸分割开来了。

      一道瘦长身影站在屏障前,头戴冠笠,荷叶边翻领宽袖长袍垂落两侧,更衬得人萧瑟。

      “何事?”他未转身,淡淡问。

      “一殿的大人说要借大人的望乡台一用。”鬼差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哦?”那人尾音上扬。

      半晌,他转过来,是一张白净脸孔,在一众凶神恶煞的衬托下,似淤泥中的白莲,格外清秀。

      “故人?”淡漠瞳孔望着林弋。

      林弋一时怔愣。

      那人未再说话,从林弋身前缓缓走过。鬼差领着林弋跟了上去。

      断崖陡然出现,似是被巨斧一刀劈下。此处,与怨灵海间的阻隔也消失了,海风从另一端吹来,鼻间酝着一股湿腥的气味。

      “过来。”那人站在崖边。

      林弋走上前,对面海上突然浮出团白雾,白雾散开,竟是人间景致。

      她在地府兜兜转转时,人间不觉已过数载。

      渝州城里繁华依旧,王宫中步天阁上方千盏孔明灯上起,殿中烛火跃动,桌坛上供奉着三个牌位。经血灵一阵渝州百姓虽死伤大半,但他们终究是挺了过来。他们不会忘记带领全城百姓抵死战阴兵的王和公主,还有那个在地宫中以自身血肉行招魂之术的少年。

      凌越峰上细雪飘飘,翠竹挂白。竹下忽然扑簌簌响动,一个戴着绒帽的圆脑袋从里头探出来,他怀里抱着一个胖橘猫。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云朗寻来。

      云星抱着小橘猫入了后院。

      云朗在亭中石桌上放了个小铜炉,上头煴着热酒。师兄弟二人坐在石桌前,你一杯我一杯默默吃着,云朗闲问:“你功课做得如何了?”

      云星点点头,答:“该做的都做了。”

      两人又是无声。

      雪片静悄悄地落,黏在滚烫的壶壁上瞬间化为点点水渍。云星别开眼,忽见廊下十几个药盆里从白雪黑土中探头的小小绿苗儿,一瞬间嚎啕大哭起来。

      云朗望着他,沉默良久,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泪。

      他们多么希望,那个时常躺在廊下竹椅上喜欢同他们嬉笑怒骂的少年能再回来,在这冬日,和他们在雪中,喝一壶温酒。

      林弋眼睛红润,抽了抽鼻子,心中难受亦唏嘘。生离死别,对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都是一场折磨。

      “好了罢。”五殿阎罗转身,浮云聚散,一切皆成空。

      “等等——”林弋脱口道。

      “你还想看什么?”五殿阎罗问。

      “我还想见见一个人,”林弋顿了顿,说,“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她死后海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江辞应该是狠狠揍了鬼道长一顿吧,也算是替她报仇雪恨了。

      林弋站在崖边,身体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见到江辞现状后,自己会是何心情。浮云又开,但这回,却是一片白茫茫。

      林弋心下一惊,转头问:“这是为何?”

      “不知。”五殿阎罗答。

      林弋心有不甘:“为何不知。”

      五殿阎罗深深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希望这次你们能真正解脱。”

      鬼差杵在一旁,一殿的大人只说让他送林弋来望乡台,如今望乡台也看了,他也没说后面该如何。他只暗叹倒霉,教自己摊上个如此麻烦玩意儿,一殿阎罗都不敢动她,五殿阎罗也不发话,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送她去十殿吧。”那高高在上的大人终于发话了。

      临走前,那白净瘦弱的人看着林弋,目光似乎能直透人心:“明姝,你应该要记起一切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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