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黑雾 他亲手碾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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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苍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哥哥。只要杀了他，毁了这龙骨封印，届时怨灵海的怨灵不再受任何束缚，它们会随他一起，在人间肆虐，他不仅要做怨灵海的王，他还要成为人世间的主。
江辞端坐在法阵中间，闭目凝神。纵使周围巨浪滔天，他自巍然不动。
只差一点点了，若树前的拱门急剧扩张。可丁苍却仍是抢先一步，掌心化出一道巨大的光剑，从天而临，剑端直指江辞头顶。
一道瘦弱的身影如闪电般骤现：“不要杀我哥哥！”
小孩儿摊开双臂挡在江辞面前，在光剑面前，他渺小得如一粒微尘。
螳臂挡车。丁苍挥手落剑，剑尖抵住小孩儿胸膛的那一瞬，他倏地攥拳，如雷轰电掣，往事纷叠而来。
“哥哥，哥哥你在哪呀？”小黑雾在海里打着滚儿，四处寻他的哥哥。他仰头望着高悬于空的龙骨，前几日怨灵海发生巨变，他缩在海底洞里不敢出来，等一切归于沉寂后，他才敢溜出来看看。
很多人在那场巨变中死去，怨灵海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想去找哥哥，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一天，两天，三天…… 他在怨灵海中徘徊，始终寻不到那个人。
“哥哥？”晓百事皱眉，随后从小黑雾零星描述中，恍然大悟，“你是说那位大人啊？他去了外头。”
“外头？”小黑雾歪头，“外头是哪里？”
晓百事摊手，小黑雾艰难地从兜里掏出几枚海贝壳，这是他最后剩的饭钱了。先前的那个问题，已经花了他一年的积攒。
晓百事嫌弃地颠了颠掌中的贝壳，道：“上面。”
“上面是什么？”小黑雾好奇问，随后整块雾颓在地上，摊成一团，对，又要贝壳。
晓百事弯下腰，用手指捏住它的头，把它提溜起来，道：“我有法子带你出去。”
“真的？！”小黑雾支棱起来。
“但前提是，你得先修成人形。还有，下次来见我时，得带贝壳，三袋子贝壳。”他伸出三根手指，点了点小黑雾的脑袋。
小黑雾瞪着眼睛算了算，三袋子贝壳，那它不吃不喝得攒五十年。可是，它点点头应下了。
晓百事似乎有些吃惊，也许是做了亏心事，他叮嘱道：“修成人形也得花几百上千年，你慢慢来。过那通道，可是要剥层皮的。”
小黑雾乖巧地说了声谢谢，溜进了石头缝里。
两百年后，小孩儿站在晓百事面前，拖着三大袋贝壳，喘着气怯怯问：“当年的事，您还记得么？”
晓百事摸着胡子醉眼朦胧望去，看清那三袋子贝壳后，两眼登时放光：“记得记得。”
“你说过，要带我去上面的。”
扒拉袋子的晓百事手上动作停顿，脸上笑容凝固，他回头看着小孩儿，正色道：“我说要带你去上面？”
小孩儿点了点头，又疑心他不记得，提醒道：“两百年前，我还是一团小黑雾的时候。”
两百年前？晓百事只想穿过去打当年的自己两个耳光，那时他只是随口胡诌的，压根没把那事放心上，没想到这娃娃这般倔，短短两百年，就修得了人形。怎么办，现在把人骗得这般惨，他怎么好意思再告诉小孩儿，对不起我当年都是瞎说的。
这事儿不能这么干。晓百事咬咬牙，把那三大袋子退了回去，问：“那大人同你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他，我一出世便要进了其他黑雾的肚子。”
晓百事松了口气，扇着羽扇，笑道：“嗐，那大人向来这般，他救的人多了去。喏，”他指了指头顶，“看见那龙骨了么，当年地府鬼王欲颠覆怨灵海并为己用，那大人化作蛟龙身将他镇于海底，后来又抽龙骨保怨灵海太平。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岂不是这海中的善怨灵都得要想着法子跑出去见见他。”
小孩儿瞪着眼睛听故事，眼底满是敬羡之情。原来，他的哥哥这般厉害。
晓百事看见这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把羽扇扑下，轻打着他的脑袋：“你若真要感激，去那龙骨若树边烧些贝壳。听说那大人被封了个神仙官做，他们那些神仙最讲功德香火了。”
“唔。”小孩儿点头应到。
晓百事得意地扇着扇子，小孩儿嘛，两三句话就糊弄过去了，最好骗了。
“可我还是想见见他。”小孩儿轻轻说。
晓百事裂开了。良久，他转过头，面色严肃地问：“如果我说，穿到上面去会要你半条命，你也还是要去吗？”
小孩儿点了点头。
晓百事长叹一口气，把贝壳退回去，认输道：“这你也拿回去吧，吃些好的，养好身子。六百年后，来找我。”
六百年后，小孩儿已化成少年形。
晓百事送他到若树前的裂缝。当年蛟龙虽抽龙骨镇怨灵海，但在与鬼王那场混战后，地府阴阳两旗散乱，一面落在了怨灵海附近，还有一面不知踪迹。这裂缝便是从那时开始出现的，只是鲜为人知。
“穿过这道裂缝，你便能去到上面。”晓百事指了指那道如庞大蜈蚣怪的缝隙。
少年义无反顾地钻了进去。
真如晓百事所说，要了他半条命。所幸，奄奄一息的他被路过的老道救下。老道只当他是寻常小魔，一人游历难免孤单，又想起了自己的好徒儿，于是将他养在身边，给他取名丁苍，教他术法。
未及两月，知道真相的老道长将他狠心抛弃。怨灵海的妖物决不能留于凡间，他应该将它斩杀的，可是两月的师徒情谊，让他狠不下心。
于是，风雨夜里，老道将他留在破庙，独自离去。
初识世间险恶的少年受尽冷眼和欺侮，在被凡间魔物抓住命悬一线之时，他反手扼住了对方的脖颈，将它生生拧断。复仇和杀戮的痛快感让他兴奋不已，他踩在魔物的尸体上，与滚落在地上的头颅四目相对，暴虐肆意生长，便是这般，他要让所有人都尝尝这滋味。
怨气成狂风，脚下血流成长河，他早该这般的，怨灵海本该就是自相残杀强者才能活下来的地方，怨灵海的怨灵天生就本该享受杀戮带来的快感，吞噬或被吞噬，它们从来就只有这两种抉择。
在怨灵海没学会的道理丁苍在人间悟出来了。他知道，他那哥哥错了，虽然他还是很感念他的恩情，但是从来都只有强者为尊的道理。感念与杀戮，在他的信条里，并不相背。
直到老道和林家夫妇联手，将他封于梦境中时，那感念彻底坍塌。
原来，那老道长时常提起的宝贝徒儿，叫江辞，也是他心心念念要寻找的哥哥。为什么呢？他不明白为什么老道要亲手诛杀自己，他也不明白老道当年要抛弃自己。一切都是虚情假意，老道是，江辞也是，他们当他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么，想救便救想杀便杀么，没有人能掌控他，只能他掌控万物！
丁苍在怒火与痛恨中彻底陷入癫狂。
“呦，原来你在这里啊。”丁苍捏了捏太阳穴，颇为苦恼的看着挡在面前的小孩儿。这些并不愉快的过往记忆令丁苍非常不开心。
剑端抵在小孩儿胸膛上，血花氤氲开来，再慢慢刺入一寸，他和小孩儿同样感受到了痛苦。
“正愁寻不到你呢，自己送上门来了。”丁苍微笑着说。
掌心向前，小孩儿被一剑贯穿，巨痛席卷全身，在莫大的痛苦中，丁苍亲手碾碎了自己仅存的善念。
“哥哥，我的好哥哥。”胸前空洞慢慢修补，可仍是鲜血不止。丁苍提剑步步向前，江辞倏忽睁眼，可未待他动手，丁苍已是一手扼住了他的喉咙。现在的他已经强大到可以轻易掐死他，像碾死一只蚂蚁那般轻松。
濒死之际，江辞体内煞气忽然蠢蠢欲动，不远处龙骨嗡鸣，他眼神变得分外凶狠，似万里长空俯冲而下捕食猎物的猛禽，他抓住丁苍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它碾碎。
丁苍眼中转过一丝惊愕，正欲提剑，那只掐住江辞喉咙的手却被生生扯断了。紧接江辞反扼住他的喉咙，只一道残影，他将他摁在了神木之上。
丁苍嘴角勾出诡异的笑：“哥哥，你回来了。”说完他整个身子往后仰，与神木迅速融为一体，在消失的最后那刻，他带走了林弋。
“混蛋。”江辞伸手去抓，却只触到冷硬的树干。
沉闷的龙吟声在整个祭坛回荡，锁链与铜柱相互碰撞发出激烈声鸣。怨灵海上潮浪翻滚，龙骨摇摇欲坠。
江辞脑中被一个激烈的念头牢牢占据，那是自身渴望的叫嚣与来自龙骨的呼唤。他站在龙骨面前，轻轻抚摸着白色的骨骼，那是当年他从身体中生生抽出来的骨头。
“收回它，收回它。”怨灵海上化为人形的团团黑雾一齐蛊惑。收回它，您的大半力量就收回来了，王，我们尊称您为王，追随你，与您一同征服所有。
江辞垂眸望着匍匐在脚下的无数恶灵，它们都是嗜血的魔鬼，由各种贪欲、憎恶、怨恨喂养而成。
他手慢慢抚过一节又一节的骨头，收回它，收回它，黑雾几乎在狂舞。
江辞慢慢抿唇，另一只手开始结阵。
龙骨发出强烈震动。怨灵海中的恶灵一齐欢呼，王。
突然，万籁俱寂。
它们不可置信地望着上空，瞪大眼睛，坠入海底。
“真以为我会放你们出来么？”江辞冷漠地看着如死水般平坦的海面，他当年能忍痛抽龙骨镇住他们，现在依然能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体内的暴戾欲望。身为恶灵，怨灵海中“脱颖而出”的恶灵，他明白它们骨子里有多卑劣。
“大人啊，大人啊，大人回来了。”渔村中，老村长带领全村人跪在海滩上，朝着突然平静的海面不住磕头。海岛已经完全沉没，但海终归安宁。
渝州城里，陷入癫狂的人们恢复平静，他们是幸运又不幸的。看着被自己亲手屠戮的亲朋的尸体，想到曾经身处的那个炼狱，又有几人还能恢复如初呢。
罗刹女在宫墙上看着另一场炼狱，回转身，把挂在门梁上的两具尸体放下来，替它们裹上白布。
地宫中，还有另一具枯骨。清山得意弟子、渝州王城中的王子终是悟出了壁画上的招魂之术。
罗刹女将他三人葬在一处后，手持金莲，化作碧烟。
她也该回她该回的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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