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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困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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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电话又不接。
阮兆兴下车烦躁地踢了几下轮胎,同司机和另外两人站在一旁抽烟。
“咚…咚…咚…”
准点声响起,沉闷的钟声隔着玻璃一下下敲击在宋桥罂的心上。
绝望中她双手撑在地毯上使劲浑身解数,终于缓缓踉跄地站了起来,她推开沉重的窗户,右腿跨出窗外,两手一上一下扶在窗沿边。
四楼。
她心跳如雷,左眼皮不住地打架,冷风瑟瑟,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涌起的恐惧按捺下去。
不能慌,冷静。
她的右脚摸索了下,确认可以踩住,没有犹豫地左脚也翻了出去,她死死抓住窗沿,正对着外墙。
朝左右观察了下,西式建筑的外墙总会建些凸起的部分,看起来美观又大方,她很好的利用了这点。
女孩右脚继续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落脚点,九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绷得青白,汗滴随着太阳穴流淌到衣襟内。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一点一点地试探着下去。
陪着父亲参加宴会被恭维地烦不胜烦的谢泽楷躲到阳台便突然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你在看什么?”宋博走了过来,问道。
谢泽楷朝女孩的方向抬了抬头,他看过去。
“那个侧脸似乎有点面熟。”
少年若有所思。
“不认识。”宋博看了一眼无所谓,刚准备喊人。
“你妹妹啊,不认得了?”谢泽楷眼睛一亮,意味不明道,“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摔下来可惜了。”
宋博面色复杂地盯着惊险的那一幕,没有吭声。
“别站着了,赶快叫人啊,人跑了这两天咱们玩什么?”
少年喝完杯中红酒,扔下阳台,戏谑道。同时搂住宋博的肩膀,催促着他。
很近了,大概还有六七米,女孩再次调整呼吸。
与此同时四楼的窗口突然冒出一个头,伴随着焦急的嗓音,“跑了,人跑了!”
宋桥罂心中一沉。
心跳仿佛卡到了嗓子眼,她扭头看了看身下,墨绿色的草地如一张密密麻麻的渔网向上兜来,明明感觉大地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没时间了。
她的瞳孔放大,脑子很快下达了决定,反身一跃,滚了一圈倒地,无数草尖犹如根根利箭戳中她的肌肤与脆弱的眼睛。
眼前一黑,下一秒剧痛袭来,她忍不住失声尖叫,甚至不敢稍加停留,立即拖着骨折的右腿爬起来,朝偏门的方向跑去。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滴落,右手下意识扶着右腿,左手快速揉了揉眼睛,她不敢回头,只拼命地向前跑去。
匆忙跑下来的几名保镖立即展开地毯式搜索,周围很多绿植树木,他们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很快宋父和谢泽楷宋博等人赶了过来,几人面面相觑,却谁也没开口。
保镖搜完附近报告,宋父气得脸都涨红了,压低着嗓音道,
“她一个小女孩能跑去哪里?赶快给我找!”
说完便跟着保镖慌张离开。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宋桥罂啊,原以为是朵漂亮的温室花,没想到胆子还挺大。”
谢泽楷感叹,只嘴里吐出的话语怎么听都带着些幸灾乐祸。
安保经理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道,“谢少,门口有个戴眼镜的男人说是你的朋友,想要进来。”
“他算哪门子的朋友,不过是条会蹦跶的狗而已。”
谢泽楷摆手,“这种事情也要跑过来烦我,花钱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放他进来吧。”
安保经理赶忙点头哈腰,连连道歉。
心中嘀咕,谢少身边的人也没提前通知自己啊,他哪敢随便放人进来…
两人对视,都在彼此眼中嗅到了相同的恶劣的气息。
山庄很大,建筑走廊植被纵横交错,宋桥罂没来过这里,只能凭着先前在四楼看到的偏门方向拖着伤腿逃去。
不能停下来。
绝境之下,生理的疼痛被忽略,女孩娇小的身体爆发出无穷的潜力,她的眸中光芒灼灼,坚毅而倔强。
“阮主任,我最近又挖掘了几样新鲜玩意,待会等那小子醒来,用用?”
司机摇着车钥匙扣,狠吸了一口烟道。
阮兆兴瞥了一眼车门大开,正靠在车后座人事不省的少年,想起了傍晚谢泽楷的语气,斟酌了一下,
“先别用,这次谢少不知道想玩什么花样,待会见了他再说。”
他莫名觉得谢泽楷这次对这男孩比对以往那些货色感兴趣多了。
不过也是,上赶着的哪有不情愿的好玩,把一个人的一身傲骨踩在脚下,看着他们被折断羽翼,雌伏在身下,为所欲为…
享受这种玩弄、征服的过程是那变态最喜欢干的事之一,就是不知道这一次…
男人的眼神阴毒奸猾,他将手中烟头丢弃在地,皮鞋尖狠狠碾压了数秒——
他的新鲜期会延长多久了。
“噢,宋总,诶,诶,我知道了,”
保安从小房间中出来,朝大门后望了望,积极道,
“好的,我就站在门口呢,大门关着的,您放心,绝对不会有人跑出去的。”
突然,保安无意中瞥到了铁门底下的点点血迹,未等细想,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们,经理回话了没有?”
宋桥罂紧闭眼睛,靠在墙壁上,小声呼吸,刚才几人的话不知听到了多少。
她耐心地等到抽烟的几人走到保安那边,正是最佳的视角盲区,她睁开眼睛…
冥冥之中与车上的少年对视。
昏暗模糊的灯光下少年的脸上纵横着数条已经干涸的血渍,他的眼神锐利而深邃,犹如一匹黑暗中正凝神屏息、等待时机猎杀的孤狼,闪烁着凶恶的光芒。
耳麦传来经理的声音,他点头,进入房间点击按钮,示意几人可以进门了。
“糟了,人不见了!”
车后面是伫立着路灯一览无余的下坡路,而柏油路两旁都是未经修剪茂密交错的山林,阮兆兴冷静分析,开口道,“分头追。”
而坐下来的保安看着电脑,越想越不对劲,倒退监控录像…
数人拿着手电筒凌乱的步伐在静谧的山林中发出的响声似乎越来越近,宋桥罂心逐渐冷了下来,这样下去,不出十分钟,就会被追上…
“跟我走。”
一直跟在女孩身侧的少年突然出声。
宋桥罂停下脚步,犹豫了下,死马当活马医吧,心一横,便跟着这个陌生的少年朝另一方向逃去。
一股带着阴冷湿气连同腐烂的霉味在洞坑里蔓延,很难描述这种气味,高度紧张的神经使得她的脑仁一抽一抽地刺痛着。
那被忽略的疼痛感知此刻觉醒,胸腔像是破废的小提琴般,一呼一吸间,就连呼出的气体都是疼痛的。
冷,好冷。
她蜷缩着,思维麻木,脑海逐渐迷蒙……
许久,久到地面上的脚步声说话声愈来愈远。
少年没收到回复,又问了一遍,这次宋桥罂听清楚了。
为什么要逃?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的时候,”
疼痛感使得她抿紧嘴唇,下颌微颤,她缓了一会,语气却平淡至极,
“便可以忍受任何苦难。”
黑暗中他们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通过洞口照射进来的、微弱的月色光线,分辨出对方的轮廓。
“为了,自由吗?”
女孩没有回复,少年却若有所悟。
“别睡了,快醒醒。”
徐桥罂奋力撑开沉甸甸的眼皮,眼神失焦,她的身上套着少年的外套,头顶山林中不知名的鸟雀此起彼伏的鸣叫着,叫声悠扬悦耳,也使得女孩的神智清醒了些。
少年一个起跳蹬在土壁上,便轻松地跳出了俩米多的洞坑,尘屑洋洋洒洒地掉落,少年转身跪地,探着身子,朝女孩伸手。
天刚破晓,山林中薄雾缭绕,林深清幽。
古木的虬枝和苍老的树皮像一张张扭曲抽象的人脸,无言的惊悚。
“别逞强了,我背你。”
一缕淡薄的晨光穿破云层枝桠。
照耀到了她的脸庞上,她的侧脸苍白到近乎透明,霎那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的美感,奇异地与她冰冷的气质相符。
女孩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悄然弥散在少年的耳侧,
“谢谢。”
少年只比女孩高半个头,身形几乎相仿,他似乎有点吃力,小声道,
“看着挺瘦的,怎么这么重?”
女孩抬了抬眼皮,没有在意,语气甚至带了点莫名的小骄傲,轻轻道,
“我练舞的。”
少年一噎,步履却愈发稳重,慵懒而沙哑的声线缓缓流泻,
“我叫周景奕。”
不待女孩回声,他继续道,
“我认识你,我刚转进汉森就总听见他们提到你,宋家宋运成的大女儿。”
宋桥罂叹了一口气,消散在晨雾中,意味深长道,
“很快就不是了。”
周景奕停顿了下,“你…很勇敢。”
也很漂亮。
这句话他是偷偷在心底说的。
“痛吗?”
“还好。”
“他们说你挺高冷的,今天一看不是啊,”少年嗓音有些跳脱,像森林里奔跑的傻狍子,他自信道,
“也是,我这么帅,哪个女孩见到不迷糊。”
“是啊,”宋桥罂调整了一下手臂,正经道,“你不顶着青紫发肿的脸的话也挺帅的。”
宋桥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担心会不知不觉中陷入昏迷,事实上她可能真的不太清醒了。
周景奕怀疑她在说自己长得像“猪头”,但是没证据。
“下来。”
见到女孩露出傻傻的表情,少年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他没有多加解释,只是迅速的抓起女孩的右手大拇指,“咔嚓”一声,骨节归位。
等宋桥罂反应过来时,自己又在少年的背上了。
“你怎么会这些的?”
“……”
周景奕没吭声,难道他要说因为跟别人打架打得多了,所以某些身体治疗小技巧他都熟悉?
太没面子了。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个洞坑?”
女孩的乌发带着淡淡的果木清香,发丝调皮地跳动不断贴近耳朵、脸颊后又离开,如此反复,他却腾不出手去抓挠,调整了下呼吸,
“……小时候,掉进去过。”
“噢,那你是被谁拐来的?”
颠簸中,女孩晃晃脑袋,又问。
“……”
他感觉自己头部的伤口有点冒烟,纯粹气的。
“你看我这一身伤,很明显被绑来的!”
“噢。”
过了一会,“我不信。”
周景奕:?!!
少年后面气的又一句话没吭声,倒是宋桥罂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很多话。
从她支离破碎的言语中少年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跑一块去了,看在她“死”里逃生的份上,他叹了口气,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们在路边拦了很久才拦到一辆小货车。
浅门市,亚岭区,第二人民医院,急诊室。
“髌骨骨裂,无明显移位,可通过保守治疗,采用石膏固定。
肋骨轻微骨折,大大小小的挫伤,唉,小姑娘接下来要受苦了,拿这个单子去开些消炎止痛药吧。”
医生叹气道,现在的年轻人玩个滑板命都不要了。
对面的白发中年男人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了问。
“那年轻人头部伤口不大,缝合两三针就行了,剩余的都是皮外伤,年轻人恢复的快,顶多两周就好了。”
二人床位相邻。
两名护士一左一右夹起棉球给他们俩按压止血,止血后又用碘伏消毒,上药。
期间两人都有点较着劲,没出声。
“以后别带着你女朋友滑滑板了,都摔成什么样了,挂号缴费的是你爸吧,给他担心的。”
另一个护士深以为然,点点头附和。
彼此沉默,相对无言。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少年的耳朵尖红了,好在没人看出来。
男人拿着一袋药进来,局促地站在一旁。
“她那伤怎么样?”少年开口打破僵硬的气氛。
白发男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把医生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宋桥罂躺在床上,右腿被固定住,她真心实意道,
“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