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看见》盼剑言

17、塞利安（六） “大人，毕

　　这番话把熏真钉在原地，她无法再装傻充愣，装作看不懂德斯提的举止，听不懂他的话语，感受不到德斯提的意图。
　　他想和如今的熏真延续十年前的关系，人类社会中最亲密无间的关系。

　　此刻德斯提的绿眼睛不再是一汪富有生命力的春水，而是一条紧盯猎物的毒蛇。
　　那双眼睛观察着熏真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发起下一步攻势。

　　熏真认真地感受着身体里的血液流动，她的心跳平缓，脸上没有热意，她没有出现和梅娜一样的症状，那种名为心动的感觉没有出现在熏真身上。
　　她无法欺骗自己，熏真不喜欢德斯提，这是个既定的事实。

　　祭典上拿着花向心爱的女孩表明心意的人不少，但这么大的花束实在少见，引得一些人驻足观看。见熏真没有动作，围观的人逐渐有些开始起哄，让熏真答应德斯提。

　　熏真拉回思绪，低声对德斯提道：“我们先回旅店，之后再说。”她不可能随便对德斯提做出承诺，也不可能独自逃走把他留在原地被人围观取乐。
　　陷入这样的境地让熏真懊恼，她要是早点发现德斯提有相关迹象，肯定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可是他们待在一起这么多天，熏真居然什么都没发现，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之前听到祭典的传说时就有这个想法了。你可以拒绝我的，这很正常。”德斯提总是能知道熏真的所有想法，微笑说道：“拒绝了之后，和我们去道崎尔城的计划应该不会改变吧，弥斯很期待你去到他长大的地方。”

　　熏真原本都想着连夜跑路了，但是完成委托之后的酬金还没收到，德斯提问出的这番话着实不是时候，现下熏真只能点头说：“不会改变。”

　　陌生的感觉席卷全身，熏真甚至不知道这种情绪称之为什么，她只知道从看到德斯提手上的花束开始，就头皮发麻全身僵硬，思想迟钝说不出话，甚至不敢多看德斯提一眼，生怕看到他眼里闪着多余的期待。
　　这份感觉的持续时间太长，直到熏真走上楼，关上房门才算彻底消失。

　　熏真决定今天再也不出门，她害怕碰到德斯提，再一次感受到那种令她无所适从的感觉。

　　天光将暗时，外面突然传来极大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声炸响。
　　熏真推开窗户向外查看，彩色的烟花映照在天空，明明暗暗，火光四散。过大的响声激起幼童的哭闹声，一时间又回到了早上的吵闹。

　　熏真安静看着空中的烟花，没过多久，一道打砸东西的响声在烟火声的掩盖下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那声音在烟火声中几乎微不可察，但熏真还是意识到，这是从隔壁传出来的。

　　几秒之后，熏真微微偏头，隔壁……是弥斯和德斯提的房间。
　　德斯提说弥斯昨天就被带去和他的好朋友玩了，因此那个房间现在只有德斯提一个人。德斯提居然会是随意打砸东西的人，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熏真想了两秒，怀疑是因为今天自己的回应，于是开始犹豫要不要去问问情况。

　　德斯提被烟火声惊醒，赤脚下床走向窗边，没走两步，脚步突然停下。
　　与此同时，手中凭空出现几副卷轴，简短的魔咒从口中流淌而出，一道不知道从哪出现的攻击打在了德斯提周身的屏障上。
　　身旁的桌椅碎裂倒地，德斯提最外层的屏障破碎，卷轴也随之在德斯提手中烧为灰烬。

　　下一秒，新的卷轴出现在德斯提手中，念出同样的咒语后，层层屏障如套环般将他保护起来，德斯提微微皱眉，“魔塔的人？同样的手段。”
　　更多的卷轴出现，堆积在德斯提的脚边，大多是防御类卷轴。

　　“哼，警惕性还挺高。”墙壁上浮现出一个个披着斗篷的人影，看不清模样，为首的那人看了看德斯提脚下的卷轴，“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怎么不老老实实待在道崎尔城，非要出来当个靶子到处晃。”

　　“不当靶子怎么知道魔塔还是对我贼心不死，怎么揭开你们这么多年的伪装，”德斯提冷笑一声，并不吃那人的激将法。
　　他有一些攻击类的卷轴，但大多攻击性太小在他们眼中不堪一击，要不就是攻击性太大的在这里用不了，否则这个旅店附近的活物都要跟着陪葬。

　　德斯提自认还没到这种境地。

　　这些人能靠近他应该是把这边的护卫都放倒了，幸好弥斯已经被接走，否则就他那胆子都要被吓得眼泪直掉。

　　“隔壁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德斯提突然大叫一声。
　　“哧，都要那些平民来救你的地步了，不如乖乖放弃抵抗，”一挥手，隔音魔法的亮光在房间内部闪烁了一瞬，“对了，你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屁孩呢，不是一起带出来了吗，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德斯提眼中的神色暗下去，还想打弥斯的主意，魔塔还是和当年一样，手段龌龊。

　　就在双方对峙之时，一道敲门声响起。德斯提微微偏过头，是隔壁房间传来的。

　　“谁？”这是熏真的声音。

　　“是我，帕克。”

　　吱呀声响起，熏真打开门问道：“有什么事吗？”
　　帕克简短转述了马修和梅娜的感情进程，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德斯提没怎么听，对着其中一道人影道：“格森让你们来的？”
　　“格森是谁？那个老头子吗？”附着于墙壁上的人影凝实，走了下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不重要，”德斯提叫出人影的名字：“欧维，你难道不想接管魔塔，成为魔塔新的主人吗？”他一直知道格森手下有个魔法使，只执行格森亲自发出的任务指令。
　　其他人影听了这话一言不发，安静地当个只会呼吸的背景板。

　　欧维笑了一声，似乎很为这个提议心动，开口：“不要。”
　　果断的拒绝让德斯提接下来的话语没有了用处。

　　“……为什么？”
　　“我是很想杀掉老头子啦，但是管理魔塔还是不用了。处理日常事务、对低阶魔法使授课、研究新式魔法……”欧维掰着指头一个个数出来，繁杂的管理事情一听就知道很累。

　　“那你是为什么跟在格森的身边？”
　　“我不是说过了吗，为了杀了他啊。”欧维不满地说道，“你们人类的脑子总是这样没用。”

　　你们人类？

　　德斯提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不断猜测欧维的种族。
　　穿着斗篷看不清具体身材和面部特征，拥有和人族一致的身高，擅长使用魔法……

　　就在即将得出答案的前一刻，隔壁房间门又发出了一道长音，德斯提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一直没见到德斯提，他跑去哪里了？”

　　帕克的脸色难看，眼睛飘忽，还不断往德斯提的房间瞄去。
　　“我不知道。”熏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冷硬地吐出这句话。
　　不，其实她知道的，她没有听见脚步声和开门声，德斯提就在房间里。甚至有可能就在听着他们的交谈的声音。

　　“你说，德斯提这么久没有出现，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啊。”

　　随着这句近乎明示的话语说出口，几道攻击魔法直冲着两人面部而来。
　　熏真下意识推开旁边的帕克，吟唱魔咒，一秒、两秒，防御的屏障破裂，而新的魔咒熏真刚念到一半——

　　屏障如有实体般四分五裂，攻击魔法距离熏真只有半米距离，一道淡蓝色的防御出现，将攻击阻拦在外！
　　帕克往旁边走一步，站到熏真身前，朝着攻击来源笑了笑，一副求饶的态度，“我们只是一个刚入门的魔法使和一个普通人，就放过我们吧。”

　　帕克的耳饰展露在熏真眼前，镶嵌着的蓝色矿石发出点点荧光。

　　“呵，魔晶，有点意思。”攻击停了，两人身前的防御也随之消散，“把你的魔晶给我，然后滚。”
　　“这可不行，这是我的传家宝，”帕克用着商量的语气，“能不能换别的？”

　　那人没有回答，更多的攻击魔法如狂风骤雨般朝两人砸去。

　　“这可糟了，”帕克颇为遗憾地说道：“难不成就要命丧当场了吗。”
　　他又扭头去看熏真，“你会帮我收尸的是吗？”

　　熏真没空回答他，她吟唱出的咒语攻击不断打向对面的魔法攻击，不同的魔法碰撞在空中制造出一个个小爆炸。
　　可这些攻击无法伤害到他们，却祸害了熏真的房间和走廊，地面和墙面上持续出现无法修复的坑洞。附近的居民和游客带着尖叫和恐慌在不间断的魔法攻击下四处奔逃。

　　帕克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梅娜的旅店，要塌了。”他已经感受到脚下的地板在摇晃。
　　而他的魔法屏障也支撑不了多久。

　　熏真抿嘴没说话，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没有魔杖她的施法速度太慢了，只能靠念咒。
　　她突然问帕克：“你有魔杖吗？”

　　帕克愣了下，随即还是回答道：“有。”
　　他说完后，一根魔杖出现在了熏真面前，粗直的白蜡树枝干构成魔杖本体，顶部有不同颜色的宝石环绕嵌入，有着不同于寻常魔杖的豪华。

　　熏真带着迟疑接过魔杖，说道：“好耀眼的魔杖。”仅有的光亮像是被上面的宝石锁住，不断闪动出光芒。

　　这是在质疑我的品味吧。
　　“……少废话。你不要跟他们硬碰，你的魔力未必有他们多。”

　　熏真听话闭嘴，从帕克身后走出半步，只道：“这附近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快想。”
　　下一秒，数道攻击齐发，朝着墙上不断舞动的黑影袭去，一道黑影轻松躲闪，下一秒又被新的攻击拦截去路，扭头一看，不算大的房间里挤满了蓄势待发的攻击魔法，点点亮光宛若极致黑夜里密密麻麻的星光。

　　快跑！
　　墙面上的影子在攻击魔法落下的一刻消失不见，巨大的冲击声响起，墙在熏真的魔法下被轰出了一个贯穿房间的大洞。

　　德斯提脚边的卷轴接连燃烧，身后是没了一半的墙壁，能清楚看到旅店外的灯光街景。他背对着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转向另一边，和熏真短暂地对视了一秒。
　　熏真一眼就看到了站立不动的德斯提，有些心虚，有了魔杖后太开心，忘记墙后面还有个人了。幸好德斯提看上去没有受伤。

　　帕克跟着熏真的脚步朝另一个房间移动，快步来到德斯提旁边，站在了两人后面。
　　熏真一只手握着魔杖，心里重复的魔咒迅速复现，比她略高的魔杖的魔杖不稳，微微向前倾斜。

　　“精灵？”欧维有些疑惑道：“不在精灵山脉待着，出来当冒险者？”
　　还没等熏真回答，德斯提：“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大人，我们的魔力不够了。”身旁的影子从墙上走出，在欧维身边低声道。
　　“没用。”几颗石头从欧维的斗篷里飞出，落在那人手上。

　　熏真趁着这个间隙，低声倒数：“三、一、跑！”
　　帕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动按照指令去做……不是啊喂，怎么还跳着数。

　　三人转身就跑，跨过墙洞一跃而下，身影迅速消失。

　　有影子从洞口探出头，只看到路灯映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转身回头，对欧维道：“大人，人不见了。”

　　“一群废物。”
　　“要是您刚刚愿意出手的话……”

　　欧维：“连个年轻的精灵都打不过，还留在魔塔做什么，收拾收拾去给贵族当家教老师吧。”
　　“大人，她的魔力……”
　　“魔杖难看，动作僵硬，魔力运转漏洞百出，唯一的优点就是吟唱速度快，还有什么要说的？”
　　用的全是最普通的攻击魔法。怎么，她也有老师要求在战斗中只能用普通攻击魔法？

　　“去取瓶血来。”
　　欧维从斗篷里掏出一管银色药剂，很是嫌弃地把药剂和红色的血剂混合，指尖一点魔力激活，混合的液体颤颤巍巍地飞到半空凝成血线，指出了一个方向。
　　欧维盯了它三秒钟，血线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再过几秒，血线的方向再次发生变化。

　　“这是他哪个远房亲戚的血液，淡成这样。”
　　“据说是某个乡下长大的表亲。”影子提醒道：“大人，毕竟和他血统更相近的那些人都被杀死了。”

　　旅店相隔一条街之外。

　　被评价了一堆缺点的熏真带着两人快步移动，三人刚刚披着同样的黑色斗篷，与黑夜融为一体。
　　“不要离我太远，”熏真提醒身旁的两人，超出魔力的隐藏范围就能被对方感知到。
　　人群的吵闹声在两条街之外，几人面前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不算亮堂的灯光闪烁，帕克正专心带路，熏真突然说道：“委托的酬金我不要了，你直接给梅娜当赔偿。”

　　“先不说这个……你们认识那群人吗，怎么一言不发就攻击人。”帕克说得谨慎，不提是自己先提了德斯提的名字。
　　要是放在几天前，帕克绝对是不会管的，这么邪恶的魔力气味，一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可他知道了德斯提的身份，哪怕只是个猜测，他也不得不管。毕竟这人要是死了，麻烦只会更大。

　　“魔塔的人。”德斯提知道这是在问他，但他又没法多说，只是道：“他们一直跟我不对付。”
　　帕克的脸抽了抽，能让魔塔把旧仇攒这么久的人没几个。魔塔名声在外，惹了他们的一般活不了多久。

　　帕克等了一会，没等到熏真问德斯提“魔塔是什么”，他本来还想听听德斯提会编出什么瞎话。
　　又想起熏真看到德斯提时一瞬间的尴尬。哦，原来是吵架了。

　　“等等，”熏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说道。
　　三人立刻往屋檐下的阴影处躲去——下一秒，几个拿着魔杖的斗篷人从他们上方飞过。

　　斗篷人飞远之后，三人躲藏在屋檐下加快了速度，很快在帕克的带领下到了一片有着围栏的花园外。

　　“这是哪里？”
　　“最安全的地方，伯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