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看见》盼剑言

16、塞利安（五） 告白告白

　　长剑碎片落地的声音让周围都静止了，只有兰拉特摇摇头，发表感想：“这武器质量不好。”
　　众人看看他，又看看兰拉特手上的剑把，一阵失语。

　　帕克最先反应过来：“你是怎么做到的？”骑士团的武器和盔甲都是伯爵府出钱统一锻造的，不应该出现这种一碰就碎的情况。
　　相比于追责，帕克更想知道兰拉特是用了什么方法，以及……骑士团有多少武器是这样的。

　　弯腰捡起一块地上的长剑碎片，兰拉特把碎片的横截面展示给他们看，横截面很平整，像是没有兰拉特的动作它也坚持不了多久，“长剑的材质一般是铁和钢，中途回火的时候再加黑铅，这把长剑回火的时候没加够辅材，最后炼成了这种废铁。”
　　兰拉特一脸惋惜，把地上的碎片一一捡起，说要拿回去重新熔了再炼一把。

　　帕克突然开口，让人都回去，又说要带兰拉特去见伯爵。
　　他看起来焦躁不安，脸上总是出现的笑容不见了，几次想要迈步走开，肢体语言表明他不想再应付眼前这群人。
　　德斯提看着帕克短时间内不断抬手调整耳饰，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缓解焦虑。

　　兰拉特听了帕克的话，下意识开始害怕起来，尽管这是他第一次踏足人类社会，人类的阶级等次他还是有所耳闻。万一礼数不周惹怒伯爵，惩罚就和他直接被矮人们抓住没什么两样。

　　帕克见兰拉特迟迟不应答，不算耐心地在一边等待。
　　“你叫什么名字？”帕克突然问道。
　　兰拉特编了个名字，他担心塞利安里也张贴他的通缉令。

　　假名说出口，兰拉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他需要在塞利安这座人类城市找一份工作，而伯爵是人类的贵族，地位高，伯爵直聘甚至能让他找到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

　　思及此，兰拉特答应下来，看天色不早了又怕打扰伯爵，让帕克明天再带他去。
　　“阁楼的工期要延期了，”他有些惋惜地说道，这是他出矮人村庄的第一份工作，兰拉特还是希望能顺利完成。

　　其他人没想到他对工作有这样的执念，都有些意外。
　　下一秒，兰拉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否则还能跟伯爵说说。”这也算是增加工作履历了。

　　“……”

　　几人回到旅店，随意吃了些东西就各自回到房间。

　　次日一早，帕克在熏真面前坐下，他来旅店吃早餐，顺便等着兰拉特下来。
　　一晚的时间让他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只是依然埋头吃着面前的松饼，除了最开始的招呼外没再说一句话。

　　“叮铃——”
　　门上挂着的铃铛响起，有新客人进入旅馆。

　　帕克常在旅店里用餐，这个时间点太早，平时没有新客人会办理入住，他下意识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推门而入的身影进店后习惯性巡视一圈，呆愣的帕克在本就少的客人中最为明显。
　　那道身影在原地停了两秒，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位陌生的客人后才找位置坐下。

　　熏真原本坐在帕克对面看书，被他不短的呆愣时间吸引了注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个没见过的新客人。
　　那客人的块头比常人要大，浑身肌肉面庞刚硬，走起路来带着一股豪迈的架势，坐下后没有点餐的动作，似乎是在等人。

　　熏真收回视线，她和帕克离得近，轻易分辨出帕克神情中微妙的变化，他被恐惧和喜悦同时占据了。
　　这两种迥异的情绪居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脸上，真是奇怪。

　　“你们认识？”熏真问。
　　帕克回过神来，视线在熏真脸上扫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点真诚的微笑，“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更准确地说，当他还拥有令人尊敬的姓氏时，帕克曾经在一场象征社交的宴会上远远地见过伊登，他代表最尊贵的人出席宴会，被众人簇拥问候。

　　帕克的视线不时朝着新客人扫去，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瞬间收回，继续安静解决眼前的松饼。

　　隔了一会，帕克冷不丁问道：“你和德斯提在一起多久了？”
　　在一起？是说一起旅行吗。熏真想了想，语气存疑：“一个月？”
　　她对时间没有概念。这几乎是每个长生种的通病，重复的年月无法在他们脑子里留下痕迹。

　　随即熏真就看见帕克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似乎出现了些……怜悯？
　　帕克抿唇，看着熏真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熏真再次扭过头，那位新客人已然离去，可她没听到门口铃铛响起的声音。

　　*
　　熏真接了委托，今日自然还是前往马修的房屋继续干活，德斯提需要细化草稿，便和熏真一起去，身后跟着小尾巴弥斯。兰拉特特意清理了杂乱的毛发，精神面貌都不同以往，显然是做了准备的。

　　唯独帕克，所有人很轻易地看出帕克在想着什么东西，他变得心不在焉，似乎把要带兰拉特去见伯爵这件事给忘了，经人提醒才想起来，轻叹一口气道：“我已经把昨晚的事报告给伯爵，他派人去找了当年炼制武器的工匠，参与炼制的人数太多，得等上一段时间。”

　　他喊兰拉特的假名，希望兰拉特去骑士团的武器库看看，里面还有多少这样的废品。这也算是一份委托，帕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说是酬金。
　　兰拉特自然欣然同意，专业对口的工作，薪资可观，最重要的是，能在伯爵面前露个脸，之后想找别的工作会更加容易。

　　改建到一半的阁楼被迫停止，马修回骑士团训练，这栋两层带阁楼的房屋一下子安静下来。

　　很显然，德斯提对于装修的了解并不只是他和马修说过的只学过一点，没了兰拉特的帮助，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出一桶糊状的东西，拿着工具往破损了的墙面上抹。

　　熏真跟在德斯提旁边拿着工具学，德斯提干着干着又给熏真二次返工。熏真默默放下工具，决定不给德斯提添麻烦了，德斯提安慰道：“没事，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差，后来练习的时间多了才熟练起来。”

　　熏真还以为他一直在当冒险者，德斯提的年纪不大，居然把不多的人生花费在了这上面，着实让人想不到。
　　德斯提：“当时还没有弥斯呢。那时候我有一栋小房子，就想着自己装修成喜欢的样子。”他的视线落在熏真身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眼里却透出悲伤。

　　熏真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了，这和从前的她有关。逃似地从房子里跑出去，想仔细看看房屋外层需要修缮的地方，脚步转动不经意地一瞥，就看到了不远处走来的梅娜。
　　她穿着全黑的长裙，高领将她的脖子全部包裹，头上斜戴着一顶黑帽和面纱，远远只能看到梅娜露出的白皙下巴。

　　“怎么在外面不进去。”帕克见熏真迟迟不愿意回去，在外面游荡，从里面走出来问道。
　　熏真还没来得及回答，梅娜已经来到了熏真眼前，朝着熏真打招呼。

　　浅淡的魔力气味顺着空气钻进了帕克的鼻子里，他安静地观察两人，聆听对话。但很快帕克就发现了不对劲，梅娜只看到了熏真，丝毫没有朝他这边偏过头。

　　“我正要去礼拜，你是女神的信徒吗？”梅娜鬼使神差地邀请熏真一同去教堂。

　　“女神？”好耳熟的称呼。
　　熏真想了两秒，终于想起来她在哪里听过这个称呼。当时矮人到山洞口抓捕兰拉特，有矮人说了一句“赞美女神”。原本以为这只是矮人族信仰的神明，没想到也有人类信仰。

　　“对，魔法女神，”一说到魔法女神，梅娜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崇敬，“她是所有种族的明灯，是魔法使的向导，是这片大陆最深远的掌控者。她杀死了魔王。”

　　帕克挥手让熏真赶紧带着梅娜离开这里，熏真答应下来，跟在梅娜身后，“不是女神的信徒也能去吗？”
　　“当然。”梅娜微笑道：“女神接受这片大陆上的所有。”

　　路上，熏真突然问道：“你喜欢马修吗？”
　　她总觉得，梅娜应该有拒绝的权力，如果她不喜欢马修，当场拒绝马修的心意未免太过尴尬。
　　人类似乎很在乎“面子”，尽管熏真仍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马修没做错什么，如果让他像昨天的贵族一样丢面子不太好。

　　听了熏真的话，梅娜的脸一下变得通红，好半天才小声又肯定地回答：“喜欢呀。”
　　她的脸蛋红得像是生病了，她在害羞。

　　熏真看到那片红蔓延到了耳朵尖，决定保留这份未知的惊喜，由马修亲自告诉她，梅娜一定会很高兴。

　　缓了许久，梅娜突然开口对熏真道：“我的父母在很早之前的疫病里去世了，马修一直照顾我，集市上出现了什么好吃的他都会给我带，他人很好，骑士团结束训练的时候会到店里帮忙，我雇的小工都没有他勤快……”
　　梅娜一一举列马修那些不被其他人所知道的优点和隐秘的品德，像是从匣子里拿出一块令人愉悦的点心。

　　她眼中有着熏真没见过的神采，比阳光还耀眼，面上生动害羞的表情和吐露出的话语充斥了熏真的感官，熏真似乎也被这种不知名的情绪感染，心里涌现出喜悦的情感。

　　“你是因为这个爱上他的吗，因为感激他一直照顾你？”

　　“不，”梅娜一直无比清晰地了解自己，这份爱的产生不是出于感激，当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时，这份爱早已成型。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教堂门前。
　　对称的高耸尖塔庄重巍峨，每一扇窗顶的镂空石雕刻着同一个图案，教堂入口顶端最大的石雕正中间是一个小人雕塑，披着头纱看不清摸样。棕黄色的墙体和红色的窗户形成鲜明对比，庄严肃穆。

　　教堂外的告示牌贴着对兰拉特的通缉，熏真仔细看了一遍，上面依旧没有写兰拉特的罪名，只是笼统地写着“矮人的叛逃者”。

　　梅娜的脚步轻快，“之前教堂关闭，塞利安的信徒都找不到地方礼拜，直到最近新的主教被调派过来，教堂才重新开放。”
　　她偏了偏头，决定不和熏真说这位新主教的坏话，新主教大概是新上任的，业务不太熟练，解释的经文和上一任主教大有出入。

　　走入教堂，主教身着庄重的红色外袍立于尽头的讲经台后，五颜六色的的太阳光线透过琉璃窗照进教堂。水晶烛台悬吊于上空，燃烧着的白蜡照亮了教堂内部的景象，恢宏的穹顶朝两边交叉，宛若身体内的肋骨构造。

　　主教在讲经台上念诵祷文，仁慈神秘的女神雕像屹立身后，双手交叉覆于胸前，垂眼凝望众人。
　　“最高尚的女神，我们祈求您化解苦难，让痛苦消融，当您再次降临世间……”

　　熏真学着梅娜的样子，低着头双手交叉抵于鼻尖，如果不是直直看向神像的双眼，简直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礼拜结束，梅娜要回旅店，熏真和梅娜分别，拐回了居民区。

　　一进门就看到德斯提坐在椅子上，神色晦暗不明，“你去哪了？”

　　礼拜耗费的时间太久，此时已经接近傍晚，德斯提幽绿的眼眸泛出些许水光，安静地凝望着开门后没有其他动作的熏真。

　　上次德斯提的眼泪太突然，熏真没来得及看清，现在才发现泪水在德斯提的眼眶中产生时，犹如湖水泛起波澜，荡出一圈圈涟漪。

　　熏真被那片湖水诱惑，看得痴了，脑中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后才感受到指尖的湿润和凉意，德斯提仰着头，一只眼睛因为被手指抚过而眯起，另一只眼睛的泪水终于无法控制，顺着眼角流下。
　　德斯提轻微吸气，再次问道：“你去哪了？”

　　熏真的拇指划过其余四指，把指尖的凉意在手上抹干，“我和梅娜去了教堂，主教带领大家诵念经文，我看到了女神的雕像。”她的词句颠倒错乱，像是在喃喃自语。

　　德斯提的面部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又很快恢复正常，他的眼泪干涸，对着熏真提出请求，“以后要去什么地方，先和我说一声好吗？”
　　熏真很轻易就答应了。

　　德斯提起身，和熏真一起回旅店。明天就是祭典，路上已经有人在布置祭典的装扮，五颜六色的彩带在空中飞舞。
　　他们已经完成委托任务，之后只需要好享受祭典。

　　*
　　祭典当天，不知收敛的嘈杂声一大早就把人从睡梦中吵醒，孩童兴奋的尖叫声和各种器具碰撞发出的声音交相呼应。

　　熏真看着互相追逐大小的孩子们，忽有所感，问道：“弥斯呢？”
　　“他去找他的好朋友玩了。”德斯提简单回答道，弥斯从昨天下午就被带去了，祭典的人太多，德斯提还有事要做，做不到时时看顾弥斯。
　　熏真很轻易就信了德斯提的话，德斯提是照顾弥斯最久、最了解他的人。

　　祭典人潮拥挤，熏真只站在最外围，她记得德斯提上一次在密集的人群中不舒服的神情，这次就没去凑热闹。
　　站了一会，帕克过来跟她打招呼，“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熏真这才发现，德斯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帕克看着周围用牵手拥抱表达情感的人们，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熏真，幽幽说道：“我们真是可怜，居然只能在最外边看着。”

　　“你也想要握手吗？”熏真疑惑问道。
　　帕克盯了她几秒，确认熏真不是在装的，突然笑着肯定道：“对，我也想要和别人握手。”他像是下一秒就会把手伸过来，熏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传来德斯提的声音：
　　“熏真！”

　　熏真下意识转过头，德斯提换了一身及膝的亚麻长袍，领口和袖口有着浅绿色的刺绣，脚下是一双羊皮尖头靴。
　　当然，最为明显的还是他怀里那束两只手才能抱起的巨大花束。刚采的鲜花娇艳欲滴，早晨的露水还凝在花瓣上，让人移不开眼。

　　“你是在可怜我吗？”熏真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就像帕克觉得没有人陪伴很可怜，你也觉得我今天没有人送花很可怜，值得同情吗？”

　　德斯提像是被她的话逗笑了，“同情？你把我的行为归为同情？这世上比你可怜的人多了，我那么有爱心，为什么不去同情他们，单单同情你？是爱，我的爱让我忍不住照顾你，关心你，看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