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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二回 意在言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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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乐不是集贤楼的人,并不能体会雪鸽有多要紧。不过几日来,从秦思狂、杜兰、苏海山三人的神情推断,必是有大事发生。
四人一路十分小心谨慎,但出人意料的,沿途并无怪事发生。三月十四夜晚,一行人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进了徐州城。
秦思狂打头,熟门熟路地带着几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子,尽头赫然是一间棺材铺。
天色已晚,铺子已经打了烊。他叩了三下门板,不一会儿侧门走出来一老翁,请几位进去。
铺子后有一大宅,院子非常宽敞,里面还摆了许多棺材,有做完的也有没做完的。
岑乐不禁感叹,单知道云岩堂是间油铺,没想到九镜堂竟然是做死人生意的。
策马疾行了一整日,四人坐在厅堂里,均是饥肠辘辘。不过一会儿,阵阵香味传来,有一老翁和一年近而立的男子,前后脚走了进来。
桌上摆下了一盆白面馒头,一碟炒菠菜,一碟拌白菜,一碗蒸腊肉,还有一大盆蛋花汤。菜色简单,香味扑鼻,尤其是对他们几人而言——岑乐出门前所带的盘缠都交代在了十二赌坊里,秦思狂的钱袋也是日渐消瘦,这一路几人过得甚是清苦。
那男子道:“我也不知你们几时能到,没什么准备,只能请你们将就将就了。”
秦思狂道:“钟兄你太客气了。”
那人笑道:“思狂,别来无恙。上次茱萸山,我没亲自前往,还怕你不高兴呢。”
说完,他瞧了岑乐一眼,笑意更浓。
原来此人就是九镜堂堂主钟扬。能直呼其名,看来钟扬与秦思狂交情匪浅。难怪那日清晨茱萸山上,岑乐拉着秦思狂胡天胡地,惹得他气了好久。
棺材铺不比客栈舒服,钟扬本来说让伙计们挤一挤,给他们腾出四间空房。秦思狂却说两间就好,他们住一晚就走,不用劳烦兄弟们了。钟扬点头说好,脸上却挂着讳莫如深的笑容。
岑乐吃完饭便独自回了内宅厢房,预备休息。钟扬不忘叮嘱他夜里千万不要去前院和正房。
等岑乐一觉醒来,房里还是只有他一人。窗外漆黑一片,不知什么时辰。
他穿好衣裳,推门而出,眼尖地发现院里有一个人。
月光下,院子里一地的棺材,那人静静地立在当中。
是秦思狂。
他正抬头仰望天上的月亮出神。
今日是十四,已经过了子时,皓月当空。
听见脚步声,秦思狂回头,见是岑乐,问道:“你怎么起来了?”
同一时刻,岑乐道:“你还不睡?”
秦思狂一笑,扭回头看着天上月亮,道:“真圆,像之前在历城吃的壮馍。”
岑乐焕然大悟,原来是晚上没吃饱,望梅止渴呢。
“有心事?”
“方才钟扬与我说,他收到了两封信,皆是苏州送来的。”
“出了何事?”
“第一封信上说,妹夫带着妹妹和小宝出游,在渔洋山被袭。妹妹无碍,妹夫却昏睡不醒,小宝更是不见踪影。云岩堂寻了几日,一无所获。”
“可知是何人所为?”
秦思狂摇了摇头,道:“妹妹说,她好像见到了一个和尚。”
和尚?
岑乐一惊,道:“难不成是……”
“钟扬说,三天前九镜堂上过茱萸山了,松元不在寺中。小沙弥说去年冬至之后他下了山,至今未归。”
“那第二封信呢?”
“第二封是今早来的信。碧筳请松江府的杨大夫给张溪横把了脉,仍然没有找到病症。她让杜、苏二位叔叔途径扬州的时候,带上尚大夫一同回苏州。”
岑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道:“我们至少还有五日才能到扬州,张兄的病情是否能等得及?”
连大名鼎鼎的杨峰大夫都束手无策,张溪横罹患的究竟是何病症?
“杨大夫推断他暂无性命之忧。尚大夫乃是竹西堂的堂主,碧筳怕中敌人调虎离山之计,若有事发生,青岚可能应付不来。”
岑乐叹了口气,看来韩家有爱操心毛病的不止秦思狂一人。韩碧筳的打算是让秦思狂留在扬州给韩青岚撑腰,那自己与他就得在扬州分别了。
虽然爱操心,但秦思狂此时此刻十分平静。比起未知的恐惧,坏消息也比没消息好,至少他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
“你有何打算?”
“我想听听先生的看法。”
岑乐打断他:“只有你我二人,不在外头的时候,不许称我‘先生’。”
“你说还是不说?”
“你真想听我说?”
秦思狂翻了个白眼:“怎么还卖起关子来了。”
大概是站久了觉得疲惫,秦思狂四下张望一番,身旁只有一口没完成的松木棺材。他拂袖掸掸灰,居然坐在了棺材盖上。
岑乐也是百无禁忌之人,干脆也转身坐下。两人背对背,依靠着彼此。
“在江南胆敢对集贤楼的小姐和姑爷下手,特意选你不在苏州的时机,下手的人是个和尚,松元又不在徐州——四点结合来看,似乎除了温时崖,没有别的可能。”
“你这么说,就是说不是他了?”
秦思狂一条腿搁在棺材上,手搭着腿,支着脑袋,问话的时候显得漫不经心。
岑乐看不见秦思狂,仍旧不疾不徐地说道:“从历城到徐州,我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出事后二姑娘立刻要你回程,温时崖岂会猜不到,还能让你如此轻易回到江南?况且他一个信佛之人——不然你也不会缠着我要走白瓷菩萨,所以我想他不会在自己六十大寿做这样不吉利的事。二姑娘在苏州按兵不动,一来是怕生了事,你在山东落入险境;二来,她恐怕也是有此考量,不能确定是温家动的手。”
“也许这次的事不是温大掌柜的意思。”
主使确实可能是另外一个人——百折不挠的温四公子,温询询。
岑乐淡淡道:“除了温询询,脂香阁还有很多能人异士,很难说是否与他有关。所以此事的关键,就在松元和尚。从归元寺,到茱萸山,再到赤山,他多番为难与你。可有一事我疑惑了许久,茱萸山明明地处江南,他竟然选择依附山东的温时崖。倘若集贤楼直捣黄龙破他老巢,那温家鞭长莫及啊!正因为有此疑问,所以初九那日,我直接问温询询,松元是否奉他之命行事。”
“哦?”
“你猜他如何回答?”
“怎么说?”
“他居然真的否认了。”
“那你信不信?”
岑乐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是道:“你曾与我说过赤山之事,当时你要挟温询询,他说翎儿不会在乎他的死活。”
“确有此事。”
“如此看来,翎儿并非效力于他。茱萸山洞窟中,松元和尚是凭一条锁链脱身;明泽书院里,在与翎儿交手时,我又见到了这条锁链。”
“你想说,他们背后是同一个人。”
“正是。”
“你的意思是,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敌人。”
那松元与翎儿真正的主人,又是谁呢?
“对方是一个敢借温家之名来打击集贤楼,极富胆识与谋略之人。温询询连你都斗不过,为了白先生,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他怎么可能在背后操办一切呢?”
“听起来这个人是谁你心中有数。你我也不是外人,有话不妨直说。”
岑乐突兀地笑了一声,道:“我倒是想知道,区区一个账房先生,对集贤楼来说,怎么就不是外人了?”
秦思狂没应声,岑乐继续说道:“凭我跟青岚倾盖如故,还是凭我跟你尤云殢雨?”
二人背对而坐,岑乐不知秦思狂低头沉思,秦思狂也不知他面若寒霜。他俩各怀心思,一言不发。宁静的夜晚,乳白色的月光,难掩状况之离奇,气氛之诡谲。
“你从万方钱铺盗走铜镜,温询询则偷了应天、苏州两府的贡品作回应。哪想棋差一着,最后他还是着了你的道。”
“温家欺人在先,集贤楼难道应该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真的吗?”
岑乐语调轻柔似水,几乎融在了微凉的夜里。
“不安于这‘太平盛世’,想要打翻平静局面的,也许不是温家,而是你集贤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