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
-
第十九回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洛昕云绷紧了一张俊脸,也不多言,径自解了外衫上床。
这般寡言好说话倒是少见,弄得付初寒都有些微讶异。随即又是释然一笑,寡言也有寡言的可爱之处,非得像平常那样,装得那么精明做什么呢?俯身吹熄木桌上的蜡烛,解衣而卧。
崭新的被褥有股独有的清香气息,倒也不算很差。只是,洛昕云仍是辗转反侧,睡意全无。身侧之人倒好,倒下之后便动静全无。
明明也算困倦了,然而,思维却要和自己唱反调似的,清醒异常,就连山外风过树丛的沙沙之声都是那般鲜明。
北上之前的种种,时不时在脑中闪现。最清晰的还是父王的种种嘱托。
他此时才知道,父王之所以选择在自己北上之前将五寿山之事告知自己,又不全然勘破,只不过是无奈之下,一种消极的选择。而在这背后,父王其实,还是想成全自己的衷心的吧?
那么自己呢?此时此地,还是和以前怀着同样的犹疑吗?
洛昕云握紧还有些微无力的双手,看向付初寒。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那日,他要在自己面前提及五寿山,他是在试探自己,看自己是否知晓内情。而自己当时的反应,给了他肯定的答案。那他为什么还。。。。。?
想起这些时日的经历,真是让他既茫然又矛盾。这人以捉弄他为乐,明明是可恶透顶,但却偏偏又不时显露些温情。即使是作假,却也假得真实。
酒意有些上浮,洛昕云恍惚了一阵,随即在心里冷冷一哂:“都是些骗子!”
夜风无声无息地钻过窗棱,拂在脸上,冰凉如雨,自己却觉得脸越来越热,头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酒,终究还是好东西。。。。。。
天气热得透不过气来,吊角勾檐的金色琉璃瓦几乎都要在日头下融化。蝉在大榆树的荫庇下,仍不眠不休,叫的声嘶力竭。白得刺目的日光将大殿渲染得朦胧隐约,虚浮缥缈。
大殿上,一高一矮两张案台后各立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小云,你看你这字写的。。。。唉,就等着挨伍太傅的板子吧!”十四五岁的少年温和的脸上是不甚相符的戏谑表情,最后一句话透着重重的回响。
“啊?!我不要挨板子,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写了。”要他背四书五经或是庄子都行,就是不要挨板子。五六岁的小娃娃满额的热汗,莹润白皙的脸上沾了些许墨汁,如同个花脸猫。
“那我带你写吧?”少年笑嘻嘻地提议。
“恩,好!”小娃娃刚要高兴,眼前温和的少年脸孔忽然幻化了一张严肃的中年人脸孔,“太傅!”
那人也不看他一眼,木无表情地冲堂上一躬身,缓缓道,“童蒙养正,此时物欲微薰,烦恼潜伏,知识略萌,性德仍净,记性犹强,悟性微弱。童蒙蕴养正见,正宜此时。衣服冠履,言语步趋,洒扫涓洁,读书写字皆须亲为!皇上,依臣之见,这顿板子还是免不了的。不然这依赖之性怕是永也难改。”
“洛祯哥哥!”小娃娃求救似地看向少年,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然而,高案旁的人,俨然已不是少年摸样。锦衣黄袍,颜如渥丹。却只是垂目不言,听若未闻。
眼见着那板子就要抽下,小娃娃双眼一闭,双肩一抖,一阵昏然。
时空忽然间一阵倒错。
烈日炎炎下,白玉石台阶上跪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年,双膝痛到麻木,汗透衣背。
身畔偶有人来人往,聪明的不欲多言,不聪明的不敢多言。
年迈的宫人缓缓自大殿而出,尖锐的嗓音压低得极为怪异,“世子,起来吧,皇上绝无降罪七王之意。十年前就无杀戮之心,此时更不会滥涉无辜。世子这又是何必!?”
少年不声不响地低着头,汗水滑过眉梢,顺着下颚,滴在白玉石上,瞬间蒸发的无影无踪。他有自己的坚持,心里定下的这三天三夜之罚,绝无敷衍,绝不通融!他清楚,那殿上之人该也清楚,他不是求情,而是代父请罪,更是在厘定身份。从此往后,君是君,臣是臣,上下分明,绝无僭越!
双肩越来越沉,腰板却依然挺直,汗透眉睫,视线朦胧,喉间干渴得就连呼吸也是一种折磨。而他,要牢记这种痛楚。
世界终于陷入一片昏愦。
-------------------------------
好渴,嗓子都快要干出火来。
朦胧中似有什么覆到唇上,微一压迫,清流入口,滋润清凉。全无犹豫,从开始的被动接受到后来的主动索取,几乎全是本能的驱使。干渴之感逐渐消退后,渐渐觉得唇舌间的感觉有些怪异,有什么在口中逡巡?神智慢慢清明,双眼仍旧对不上焦点。只觉得眼前之人不甚陌生,却也不甚熟悉。好像,是个很可恶的人。这人以为救过自己就可以随意捉弄自己么?!
“叫你不要喝酒吧偏要喝,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对方语有怨怼,便宜却一点也没少占。刚欲抽身放下手中茶杯,衣襟猛地被人捉住,手一抖,茶杯骨碌碌滚到被子上。
洛昕云哼笑了一声,捉紧了手中的衣襟,“付初寒,是你吧?”
对方只是呆呆地没有回应。
也是,这口气怎么也像秋后算账,聪明的人要懂得适时保持沉默。
不过,洛昕云本就不需要回应,只是自顾自地道,“你告诉本王,那日在平乐天。。。。为什么要救本王?你早就知道,父王告诉过我。。。五寿山的存在。凭你的聪明才智,怎么会想不到。。。。本王要勘破其中的隐秘。。。。。只是时日的问题。”所以,为什么要救自己,如果是顾念父辈情谊,那么,只要不伸手援助即可。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吐字不清,显然人还是不甚清醒。
付初寒吐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还以为刚刚喂水之事被发现了。
他并不开口作答,只是良久地静默着,一动也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深浅都还与先前保持着一致。他在想一个很难办的问题。讲真话还是假话?不过,现在连自己都快有点弄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等了良久,仍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可是自己的手也快酸了,就在洛昕云恹恹地准备放手的时候,对方忽然低低说了一句:“如果我说是因为。。。。。我看上你了呢?”声音虽低,却足够清晰。
突来的回答令洛昕云一时还未反应过来,震了一震,待消化这句话本身的含义后先是一愣,随后呵呵笑了起来,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你喜欢男人?”接着,又一个人自顾自笑了良久,这才喘着气道,“没想到。。。。。堂堂定北王爷。。。。。说自己。。。是个断袖。。。。还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么?”
付初寒微微摇了摇头,“我只说我看上你了啊。我以为这并不是什么笑话。”
“怎么。。。。不是笑话?本王。。。。是男的!”
“在下没说不是。”这句话略带调笑之意。
洛昕云张大眼,呆了一呆,心头顿时生出些不快,索性丢开手中衣襟翻过身去, “傻子才会以为。。你嘴里。。。有实话。”手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被这个人一再戏弄,却还是希望对方总有偶尔的那么一次会以诚相待,但每次都不过是自找难堪。
原来也没醉得那么厉害嘛。付初寒心里轻松地笑了笑,故意咄咄相逼地问道,“那洛兄以为是为什么?”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怒气,洛昕云猛地翻身坐起,一字一顿地道,“因为你已经有了万全之策,因为你无所畏惧,因为你为了仇恨野心,全不顾生灵涂炭,忠名蒙羞!”难得地没有卡壳,字字清晰。隐隐作痛的头因这样的盛怒疼得更为厉害,几乎都能感觉得到血在经脉里奔腾的涌浪。不,这不是他想说的话,这只是气话,而他知道这些话只会让自己显得幼稚、无用!为什么要讲这样偏执而伤人的话?要知道,伤害永远不可能用伤害来弥补。
是的,上天对谁都是公平的,然,你之公平则可能是我之不平,那么,其实上天对谁都是不公平的。
过往旧事,是不是该发生,总是不会过问或征求他人他事。
时过境迁之后,过去的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且不论孰对孰错,谁是谁非,皆已无法挽回。谁又该为什么承担什么,为谁承担什么,在错误酿成的最开始早已注定。现在的他们各有怀抱,坚守各自的道义,已不是简单的“是非仇怨”几个字就能加以厘定。有否挣扎,有否彷徨,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付初寒将茶杯捡开,双手往头后一枕,视线转向洛昕云因愤怒而更加涨红的脸,静默了良久。“好吧,我承认你说的都对。既然都知道,那么,你究竟在气什么?”
“我不知道。。。。”洛昕云重重地闭上了眼,这人真是自己所有苦恼的来源。头很痛,很晕,他不想再多做考虑。
“你不该来这儿的。。。。。”